第82章 大吉之兆,流民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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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西。

  分田的告示雖已張掛,胥吏雖已登記,但那實實在在的田契,卻還需時日方能落到手中。

  上萬流民駐紮於此,人吃馬嚼,每日消耗巨大,雖有官府每日施些稀粥吊命,卻也僅是不至餓死罷了。

  人心在希望與焦灼間反覆煎熬,如同一鍋將沸未沸的滾水。

  高迎祥約束著手下聽命於自己的數千流民,不許他們再生事端。

  他深知,此刻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一步踏錯,前功盡棄。

  正當他蹲在臨時搭建的窩棚外,默默嚼著一塊干硬的麵餅時,一騎快馬馳入這片雜亂營地,馬上騎士身著號衣,乃是府衙差役打扮。

  那差役勒住馬,目光掃過一眾面帶菜色的流民,高聲喝道:「哪個是高迎祥?府尊大人傳喚!」

  高迎祥周圍的幾個老兄弟頓時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摸向身邊簡陋的兵器。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高迎祥。

  高迎祥心中亦是「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起身沉聲道:「我就是高迎祥。不知府尊大人傳喚,所為何事?」

  那差役上下打量他幾眼,語氣倒還算平和:「府尊大人聽聞你是個能約束流民的,想問問流民安置的情形。隨我走一趟吧。」

  話雖說得客氣,但官府傳喚,豈是易與?

  高迎祥腦中霎時閃過無數念頭。

  是潼關外那張家莊的事發了?還是自己這「流民頭領」的身份,終究引起了官府的忌憚,要來個擒賊先擒王?

  他眼角餘光瞥見幾個老兄弟暗暗搖頭,示意他不可前去。

  一時間,高迎祥心亂如麻。

  若不去,便是心中有鬼,立刻與官府撕破臉,這分田之事說不定都得泡湯。

  手下這數千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流民,恐怕立時就要炸營,要麼星散,要麼就只能被他拉著重新落草為寇。

  可若是去,焉知不是鴻門宴?洛陽府衙,龍潭虎穴,進去容易,出來難。

  他沉吟片刻,對那差役道:「差官稍候,容我收拾一下,免得衣冠不整,衝撞了府尊大人。」

  說罷,也不等差役回應,轉身走入窩棚。

  幾個老兄弟緊跟進來,低聲道:「大哥,去不得!官府沒安好心!」

  「是啊,咱們在潼關外乾的那一票,怕是漏了風聲!」

  高迎祥眉頭緊鎖,目光掃過眾人焦慮的面孔,又透過窩棚的縫隙,看向外面那些眼巴巴望著他,指望著他能帶領大家分到田地的流民。

  他低聲道:「逃?往哪裡逃?如今大家的心思都在田地上,我們若一逃,也帶不走多少人吧?誰還肯跟我們干那掉腦袋的買賣?

  再者,若真是那張家莊的事發了,來的就不會是一個差役這般客氣,早該是大隊官兵圍剿了。」

  他並未立刻隨差役出發,而是尋到附近一座破廟。

  廟中神像早已斑駁剝落,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土地也好城隍也罷,高迎祥也不在乎。

  從懷中摸出兩片磨得光滑的牛角卦,跪在神像前,心中默禱:

  「若是此去無憂,前程光明,請賜吉卦,若是要我逃亡造反,請賜凶卦!」

  說罷,將卦片虔誠擲於地上。

  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照在卦片上。

  兩片牛角,一正一反。

  大吉!

  高迎祥心中稍安,深吸一口氣,再次拾起卦片,默禱後擲出。

  依舊是一正一反。

  高迎祥猶不放心,第三次將卦片擲下。

  卦片在地上彈跳幾下,靜靜躺倒。

  竟又是一正一反。

  吉上加吉!

  高迎祥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朝那不知名的神像磕了個頭。

  在他心中,造反,原本就是排在種種選擇最後的無奈之舉。

  這一路從陝北走來,餓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慘狀早已將他的心腸磨得冷硬。

  高迎祥親眼見過官倉里霉變的陳米,也見過士紳大戶緊閉的寨門後飄出的酒肉香氣。


  他更懂得這世道的規,矩當規矩不再給人活路時,打破規矩的念頭,便在心底暗暗滋生蔓延。

  他不是沒想過乾脆扯起大旗,替天行道,殺盡天下不公。

  以他的本事和在這一路流民中積累的威望,拉出一支能攪動風雲的隊伍,並非難事。

  然而,這念頭每每升起,便被他強行按下。

  他高迎祥是安塞土地上長出來的莊稼漢子,祖輩輩的臉朝黃土背朝天,對土地有著近乎本能的敬畏與眷戀。

  那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亡命生涯,或許適合他骨子裡那份不甘屈服的悍勇,卻終究不是他真心嚮往的歸宿。

  他帶著這些鄉親們出來,是想尋一條活路,而不是拖著他們一起跳進那萬劫不復的火坑。

  直到親眼看到那蓋著朱紅大印的告示,親耳聽到胥吏宣讀「福王田產充公,分給陝籍流民」的條文,高迎祥的反心才真正變得安穩。

  田地,那是田地啊!是能長出莊稼,能養活妻兒,能讓人紮下根須,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根基!

  如果真能分到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有十畝、五畝,那他高迎祥願意立刻放下馬刀,重新撿起鋤頭,把所有的力氣和心思都用在侍弄那些莊稼上。

  他手下這些面黃肌瘦的兄弟,那些眼神麻木的婦孺,也都能有個盼頭。

  高迎祥當然有做亡命之徒的天分和膽魄,這一點他自己心知肚明。

  那個月夜他領頭攻破張員外莊子時,心中湧起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

  但他不想做一輩子的亡命之徒。

  相比之下,泥土的芬芳,禾苗的翠綠,秋收時沉甸甸的麥穗,才是他想過的日子。

  高迎祥環顧周圍那些流民,從他們深陷的眼窩裡,他看到的不僅僅是求生的欲望,更有一種對土地的深切眷戀。

  他們是流民,是被天災人禍從土地上硬生生剝離出來的浮萍,但他們的根,依然深深地扎在田疇里。

  只要有一線生機,誰又願意真的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去過那刀口舔血的日子?

  高迎祥對等候在外的差役道:「走吧,莫讓府尊大人久等。」

  他吩咐老兄弟們穩住隊伍,若他日落前未歸,便由他們自行其是,莫要為他報仇生事。

  交代完畢,他便隨著那差役,大步向著洛陽城方向走去。

  洛陽古城與陝北邊鎮的氣質截然不同。

  街道上車馬粼粼,商鋪林立,雖亦有乞兒流民,但終究透著一股富庶安寧之氣,與黃土塬上的地獄景象恍如隔世。

  高迎祥無心觀賞這中原繁華,只覺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到了府衙,卻見門前冷清,並無森嚴守衛。那差役引著他從側門而入,穿過幾重院落,越走越是僻靜。高迎祥心中疑竇漸生,這不像府尊升堂問話的景象。

  行至一處偏僻小院,差役停下腳步,對院內一人躬身道:「李爺,人帶到了。」

  院內立著一人,身著尋常青袍,身材精幹,面容冷峻,腰間挎著一口繡春刀,眼神銳利,正是錦衣衛副千戶李國興。

  李國興揮揮手,那差役便躬身退下,院中只剩他與高迎祥二人。

  高迎祥抱拳道:「不知府尊大人在何處?」

  李國興卻不答話,只是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如同實質,刺得高迎祥渾身不自在。

  忽的,高迎祥覺得腦後挨了一記悶棍,只覺眼前一黑,所有知覺瞬間離他而去,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

  ……

  不知過了多久,高迎祥悠悠醒轉,後腦劇痛傳來,讓他一陣眩暈。

  高迎祥發現自己身處一間華美異常的廳堂之中,周遭陳設無不精緻奢華,檀木家具,琉璃燈盞,牆上掛著名家字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龍涎香氣。

  這絕非府衙大牢,也非尋常富貴人家。

  他掙扎著坐起身,只見廳堂上首,坐著個貴公子。

  那人年紀甚輕,面容清俊,穿著尋常的靛藍直身,並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髮。

  在這貴公子身旁,侍立著一位面白無須、氣質陰柔的中年人,而那位「李爺」則按刀立於門口。

  高迎祥心中駭然。


  這氣度,這場面,他雖猜不到對方具體身份,但也知絕非洛陽知府可比。

  高迎祥心中疑惑,為何要把他打暈後帶到此處?

  那貴公子見他醒來,微微一笑,開口道:「高迎祥,延綏鎮逃卒,安塞人氏。潼關外十里,張家莊破莊殺紳,可是你做的?」

  聲音平和,卻字字如錘,敲在高迎祥心上。

  他果然都知道!高迎祥瞬間冷汗濕透重衣,下意識便要暴起搏命,卻覺渾身酸軟,後腦疼痛更是讓他提不起力氣。

  他心念電轉,知道在此地動手絕無幸理,索性把心一橫,昂首道:「是我做的!那張員外囤積居奇,見死不救,該殺!

  我高迎祥所做之事,一人做事一人當,與外面那些流民無關!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對方非但不怒,反而點了點頭:「破家求生,其情可憫,可擅殺士紳……」

  高迎祥咬牙不語。

  卻聽那貴公子話鋒一轉:

  「依朕看,這陝西河南的地界上,該殺之人,又何止一個張員外?」

  朕?!

  高迎祥腦中「嗡」的一聲,如遭雷擊!

  聯想到近來流傳甚廣的關於太上皇朱由校死而復生,駕臨洛陽,查抄福王府的傳聞……

  他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聲音發顫:「皇爺……」

  這人,當然就是朱由校。

  朱由校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高迎祥聽到他的名字嚇了個半死,殊不知,自己剛聽到高迎祥的名字時,也覺得挺驚訝的。

  他讓李國興把高迎祥打暈,悄悄送到福王府面聖,是為了讓別人都以為高迎祥去了知府衙門。

  「你帶著流民一路東來,所作所為,朕都知道。你不想在陝西造反,是怕被孫傳庭和曹文詔的新軍剿殺,想到河南,或分田,或為寇,進退自如,是也不是?」

  高迎祥伏在地上,渾身冰涼,只覺自己在這位年輕的太上皇面前,仿佛被剝得一絲不掛,所有心思算計,都被看得通透。

  「草民,罪該萬死!」

  朱由校淡淡道:「你是有罪。但朕,可以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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