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民抄董宦,家奴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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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要柴米強,先殺董其昌。

  魏伴伴,這句江南民謠,你可曾聽說過啊?」

  朱由校笑問魏忠賢。

  魏忠賢心中一凜,太上皇果然要對董其昌動手。

  他躬身道:「皇爺,老奴聽過的,這是萬曆年間的童謠。」

  「是啊,萬曆四十四年,民抄董宦。

  當年松江百姓,因憤恨那董其昌之子董祖常強搶民女、橫行鄉里,聚眾而起,將其家宅付之一炬,鬧得沸沸揚揚,朕說得對嗎?」

  魏忠賢道:

  「回皇爺確有此事。當年鬧得極大,董府被焚,董其昌倉皇避走他鄉,著實狼狽了一陣。

  後來……後來還是官府出動兵馬,彈壓了下去,方才平息。」

  「彈壓?」朱由校輕笑一聲,「為何要彈壓?依朕看,百姓此舉,大快人心。」

  他坐直了身子道:「那董其昌,書畫雙絕,名滿天下,是滿朝臣工心中的文壇耆宿。

  可私下裡呢?縱子行兇,家奴為惡,松江之地,幾成他董家私產!

  之前朕殺的那個奸商張元福,不就是他董其昌的親家公?

  田畝、商鋪、甚至人命,在他眼裡,只怕都比不上他一張畫,一幅字。

  這等披著斯文外衣的蠹蟲,吸食民脂民膏,百姓抄了他的家,燒了他的宅,乃是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魏忠賢大概明白了朱由校的意思,說道:「皇爺聖明燭照。」

  站在一旁的張之極略微沉思道:

  「陛下高見,但此風不可助長,若百姓皆效仿之,則國法無存,綱紀崩壞……」

  朱由校目光炯炯:「朕提及舊事,就是想重燃此舉,助長此風。」

  張之極和魏忠賢對視了一眼,有些心慌。

  「如今朕行釋奴令,意在解放賤籍,充盈戶口,與民更始。可你看看江南那些大族,哪個不是陽奉陰違,百般阻撓?

  明里暗裡,脅迫奴僕,堵塞言路,甚至敢對朕的海運船隊下手!他們眼中,何曾有過國法?何曾有過朕和皇弟?」

  他越說越快:

  「那些被放出、或自行掙脫了枷鎖的奴僕,心中豈無怨氣?

  他們比之外姓百姓,更知主家底細!哪間密室藏了田契債據,哪本暗帳記著齷齪勾當,哪條人命債沾著血,他們一清二楚!」

  魏忠賢接口道:「不錯,老奴之前抄家,多是那些大族自家的奴僕起了大作用。」

  朱由校點頭道:「讓他們自己動手,去抄了那些昔日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主家,既泄了民憤,又得了實利,更掃清了朕推行新政的障礙。

  豈不勝過朕興師動眾,最後還落個與民爭利、逼迫士紳的口實?」

  魏忠賢心道:「皇爺此計,可謂狠辣決絕,釜底抽薪!」

  這是要借奴僕之手,行抄家滅族之實,更要攪得江南天翻地覆,將盤根錯節的舊勢力連根拔起!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松江府沖天的火光,聽到了士紳們絕望的哀嚎。

  此例一開,江南勢必血流成河!

  「陛下聖明……只是,只是此例一開,恐生民亂,猶如洪水決堤,難以收拾啊……」張之極幾乎要跪倒在地。

  「亂?這江南,還不夠亂嗎?漕運梗阻,海運遇盜,他們步步緊逼,何曾將朕將大明放在眼裡?

  他們能蓄養家丁部曲,朕就不能用這萬千百姓?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朕是琢磨了幾十年才想明白的。」

  魏忠賢心道:「皇爺不過二十三歲,哪來的幾十年好想,怕不是太祖皇帝時不時還會附體。」

  他不知道,朱由校此時「附體」的,還真就是位太祖。

  朱由校道:「傳朕旨意給朱聿鍵,讓他……嗯,不必明說,暗示即可,就讓那松江董家的舊例,再演一回。

  就從董其昌開始!他不是名望高嗎?朕就拿他祭旗!讓天下人看看,背棄朕意、欺凌百姓者,是何下場!」

  ……

  松江華亭縣。

  董府。

  連日來,這座往日車水馬龍、賓客盈門的府邸,門戶緊閉,氣氛沉肅。


  府外,幾條巷陌之外,一間低矮潮濕的窩棚里。

  黑壯如鐵塔般的漢子董大和,正蹲在門口一塊磨刀石前,霍霍地磨著一把柴刀。

  他臉上有道從眉骨斜劃至嘴角的疤痕,細看格外可怖。

  這是幾年前,董家大公子董祖常醉酒後,嫌他牽馬慢了半步,用馬鞭抽裂的。

  當時,鮮血糊了董大和滿臉,他卻連吭都沒敢吭一聲。

  窩棚里還擠著十幾條漢子,都是剛從董家、徐家、張家脫了奴籍,或者乾脆偷跑出來的舊仆。

  有個叫阿福的瘦小青年,原是董祖常的書童,沒少挨打受氣,顫聲說道:

  「大和哥,咱們……咱們真能幹?那可是董府啊……老爺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屁的老爺!」

  董大和猛地停下磨刀,抬起頭道:

  「太上皇開了金口,在南京的金鑾殿上都說了,咱們不再是任打任殺的奴才了!是堂堂正正的人了!」

  他破鑼般的嗓音里著一股子狠勁:

  「可董家這些老爺們,肯放過咱們嗎?他們庫里的金銀,哪一文不是咱們的血汗?

  他們田裡的稻穀,哪一粒不是咱們的筋骨?看看這!

  老子臉上的疤,是拜他們所賜!如今有了機會,難道還要像狗一樣,搖尾乞憐,求他們賞口餿飯吃嗎?」

  「不能!」一個叫根生的粗壯漢子低吼一聲,一拳砸在土牆上,「老子受夠了!去年我妹子,就是被董全兒那畜生……」

  這董全兒,卻是董其昌的心腹管家。

  他眼圈泛紅,說不下去,只是呼呼喘著粗氣。

  「唐王世子爺派人給我遞了話。」

  董大和道:「當年老百姓能燒他董家一次,咱們這些被他踩在泥里幾十代、骨頭縫裡都滲著苦水的,今日就能再抄他一次!

  這不僅是報仇,更是奉了上意!是天意!」

  他環視眾人道:「抄沒的家財,咱們拿回咱們這些年該得的工錢,拿回被他們強占的活命錢!

  多出來的,誰也不許多拿,那些名貴玩意兒,都交給唐王世子,為太上皇的新政開路!為咱們的後代,掙一個再也不當奴才的前程!」

  「干他娘的!」

  「跟著大和哥!」

  「報仇!」

  多年的屈辱、憤恨、不甘,如同堆疊的乾柴,被董大和這番話徹底點燃。

  一雙雙原本麻木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亮。

  ……

  次日,天色未明。

  董府那兩扇平日裡象徵著權勢的朱漆銅釘大門,被一陣急促而猛烈的撞擊聲驚醒。

  門房戰戰兢兢地拉開一條門縫,往外一瞧,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哎呀」一聲癱軟在地。

  只見門外黑壓壓一片,不知聚了多少人!

  火把的光芒跳躍著,映照著一張張或憤怒、或激動、或麻木太久已經不會做出任何表情的臉龐。

  棍棒、魚叉、鋤頭、菜刀,甚至還有拆下來的門閂,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為首那黑塔般的漢子,不是董大和又是誰?

  「砸開它!砸開這吃人的閻王殿!」

  董大和一聲怒吼,如同平地驚雷。

  幾個早已準備好的粗壯漢子,喊著號子,抱著一根不知從哪家祠堂拆下來的粗大梁木,轟然撞向大門。

  須臾,董府的門閂轟然斷裂,大門洞開!

  「沖啊!」

  「抄了董家!」

  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洶湧而入。

  頃刻間,昔日靜謐雅致的董府,變成了喧囂混亂的修羅場。

  庫房被砸開,雪白的銀錠、黃澄澄的金元寶、成匹的綾羅綢緞、珍貴的古玩玉器,被毫不憐惜地拋灑出來,在眾人的爭搶踩踏下,滾落泥塵。

  糧倉被沖開,白花花的上等稻米如同瀑布般傾瀉流淌,有人撲上去,用破爛的衣襟兜搶,有人則瘋狂地踐踏,發泄著多年的饑饉與憤恨。

  更多的人沖向內宅,女眷驚恐的尖叫聲、瓷器玉器碎裂的刺耳聲、尋仇者的怒罵聲……不絕於耳。


  董其昌此時正與兒子董祖常在書房。

  他昨夜心緒不寧,臨摹了半宿王羲之的《蘭亭序》也難以靜心,剛在榻上迷糊著,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喧譁驚得坐起。

  「外面何事喧譁?」

  他強作鎮定,披衣起身,剛拉開書房門,便被眼前的景象駭得面無人色,踉蹌後退,幾乎站立不穩。

  只見他精心布置的庭院,假山傾頹,名貴花草被踐踏成泥。

  他視若性命的藏書字畫被撕扯拋飛,那些他平日裡甚至懶得正眼瞧一眼的「賤奴」,此刻如同瘋魔般在他的世界裡打砸搶燒。

  「反了!反了!你們這些該千刀萬剮的殺才!畜生!」

  董祖常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衝到牆邊,抽出那柄作為裝飾的鑲寶石寶劍,虛張聲勢地揮舞:「都給我滾出去!不然本公子砍了你們的狗頭!」

  董大和一步踏前,他身形魁梧,動作卻異常敏捷,劈手便奪過了董祖常手中的寶劍。

  他看也不看,隨手將劍擲在地上,抬起穿著破草鞋的大腳,狠狠踩在鑲嵌著寶石的劍鞘上,發出「咔嚓」的碎裂聲。

  「董公子,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今日不同往時了!你的威風,耍給誰看?你和你老子欠下的血債,該還了!」

  「你……你敢……」

  董祖常被他眼中的凶光嚇得渾身發抖,胯下瞬間濕了一片,騷臭難聞。

  幾個漢子一擁而上,用早已準備好的麻繩,將董其昌父子二人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董其昌掙扎著:「放開老夫!老夫是朝廷命官!致仕時官至太子太保!你們這是造反!要誅九族的!」

  董大和一口濃痰啐在他臉上:「呸!狗官!你的九族,早就該誅了!拉走!」

  父子二人被粗暴地推搡著,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董其昌回頭望去,只見他經營一生的府邸,已一片狼藉。

  這一幕,十一年前他經歷過。

  完了,全完了。董其昌腦中閃過朱由校那張年輕的臉。

  董其昌不明白,木匠皇帝為何會死而復生,又突然轉了性。

  就算他是裝傻,卻也不至於突然變得如此狠辣。

  那魏忠賢……魏忠賢雖然囂張,卻沒有如此手段啊。

  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太上皇,這個昔日的木匠皇帝,竟然真的敢縱容這些賤奴如此行事!

  董其昌恨啊。

  他恨這些奴僕的忘恩負義,更恨自己為何當初沒有更狠,將這些隱患早早除掉!

  董其昌想到了那次皇帝的落水。

  為何不死?

  豈有此理?

  松江碼頭,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聞訊趕來的百姓,不僅有參與抄家的奴僕,還有更多受過董家欺壓的佃戶、漁民、小販,以及許多徐家的奴僕,也都趕來,加上那些純粹是為了看熱鬧的市井小民。

  偌大的碼頭,被圍得水泄不通。

  董其昌、董祖常父子被推到了碼頭前方臨時搭起的一個高台上。

  董其昌花白的頭髮散亂,昔日整潔的官袍被扯得破爛,沾滿了泥污,臉上還有方才掙扎時留下的指痕。

  董祖常更是癱軟如泥,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拽上台來。

  台下,是無數雙憤怒、好奇、麻木、興奮的眼睛,如同看著兩頭待宰的牲畜。

  董大和站上台,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厚厚的藍皮帳冊,還有幾份邊緣泛黃、字跡模糊的田契和借據。

  這些都是他帶人從董其昌書房暗格里搜出來的,是董家巧取豪奪、盤剝百姓的鐵證!

  董大和深吸一口氣,海風似乎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他面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運足了氣力,聲如洪鐘:

  「松江的父老鄉親們!老少爺們!今日,咱們不是造反!是奉天行道,是清算這董家父子,這對披著人皮的豺狼,欠下的累累血債!」

  他高高舉起那本藍皮帳冊:

  「這本子上!記著董家放印子錢的閻王帳!三分利?五分利!利滾利!驢打滾!多少人被逼得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最後簽下的,就是咱們這些人的賣身契!」

  他隨手翻開一頁,念道:「崇禎元年,佃戶陳老六,借銀五兩,三年後,本利合計二十兩,無力償還,以其女抵債……陳老六投河自盡!」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嗚咽和怒罵。

  他又舉起那幾張田契:

  「這些地!華亭東郊三百畝上等水田,原是李家祖產,卻被董家強占!

  西市街五間鋪面,是周家三代經營,被董祖常帶人打砸,強奪地契。

  這些白紙黑字,哪一張下面,沒有咱們松江百姓的血淚!」

  他猛地伸手指向面如死灰的董其昌:

  「還有這老賊!董其昌!人人稱他文壇宗師!可就是他,縱容他這個畜生兒子董祖常,強搶民女,逼死良家!

  他的親家,蘇州張元福,更是惡貫滿盈,已經被太上皇處斬!

  董家私養家丁過百,配備刀槍弓弩,堪比私兵!平日裡欺行霸市,勒索商旅,無惡不作!你們說,該不該抄他們的家?」

  「該!」

  「打死他們!」

  「報仇!報仇啊!」

  每說一條,台下百姓的怒吼便高漲一分。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碼頭掀翻。

  董其昌緊閉著雙眼,身體微微顫抖。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哪怕是被魏忠賢下詔獄嚴刑拷打,是被太上皇以謀反大罪論處斬首,都是他能想像的情景。

  但被自己曾經的家奴群起而攻之,踩在腳底永世不得翻身,董其昌真的從未想過。

  天方夜譚!

  董其昌聽著董大和一條條數落他的罪狀,聽著台下山呼海嘯般的咒罵,心中充滿了屈辱和恐懼。

  董大和待聲浪稍平,猛地將手中的帳冊、田契,奮力撕扯!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要將這世道的不公一起撕碎!

  紙屑揚向天空,又紛揚落下。

  董大和指著自己臉上那道猙獰的疤:「我董大和!世代為奴!我爺爺是董家的奴,我爹是董家的奴,我也是董家的奴!這道疤,是董祖常這畜生留下的!

  我們這些人,生下來就比別人矮一頭,連姓都是主家賞的,帶著奴才的印記!」

  他環視台下無數期盼、激動、迷茫的面孔,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如同宣誓:

  「但從今日起!老子不姓董了!這狗日的姓,老子不要了!」

  他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吼道:「太上皇給了咱們新生!這大明,是太上皇的大明,也是咱們百姓的大明!

  從今往後,我姓明!叫明大和!」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響應!

  「對!不姓董了!老子也姓明!」

  「我也不姓張了!狗日的張元福!我姓明!」

  「姓明!我徐二也姓明!」

  碼頭上,成千上萬不久前才撕掉身契獲得自由身的奴僕,無論原是姓董、姓徐、姓張,此刻都揮舞著手臂,熱淚盈眶。

  忽的,一隊手持水火棍的官差凶神惡煞地排開人群,簇擁著一員穿著二品緋袍、胸前繡著錦雞補子的大員疾步趕來。

  卻是聞訊趕來松江的南直隸巡撫李待問。

  他是董其昌的門生。

  看到此情此景,李待問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

  「胡鬧!簡直無法無天!」李待問排開眾人,衝到台上,扶起董其昌,更指著台上的明大和厲聲呵斥:

  「姓氏乃祖宗所傳,血脈所系,豈是爾等賤役所能隨意更改?

  爾等聚眾抄家,形同造反,已犯十惡不赦之罪!還敢在此妖言惑眾,煽動民變!還不速速俯首認罪!」

  沸騰的場面為之一滯。

  李待問畢竟是封疆大吏,積威已久,一些剛剛還熱血上頭的百姓,此時卻被他這番疾言厲色嚇得面露懼色,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短暫的寂靜:

  「李待問,你好大的官威啊。」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兩邊分開,唐王世子朱聿鍵緩步走出。

  「讓所有重獲自由身的大族家奴改姓為明,非是胡鬧,更非妖言惑眾!此乃太上皇的旨意!是聖意!」

  他環視四周,一字一句,聲如金石:

  「太上皇口諭:『這大明,是朕的大明,也是天下百姓的大明,唯獨不是那些蠹國害民、結黨營私的士紳大族的大明!

  這大明的百姓,跟著別人姓董姓張,為奴為婢,是豈有此理!

  依朕看,他們該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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