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織工暴亂,釋奴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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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校沒急著回京師。

  此番下江南,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才在南京宮裡住了不到五日,光是書桌前來自江南各地的摺子,就已經堆積成山。

  寫摺子的,不是著急和徐弘基撇清關係的官員,就是彈劾魏忠賢肆意妄為的清流。

  當然,其實這都是同一批人。

  「陛下,戌時三刻了,該用晚膳了。」

  劉若愚輕聲提醒,將一盞新沏的雨花茶放在案邊。

  朱由校正要起身,卻見魏忠賢捧著一份加急密報匆匆入內:

  「皇爺,松江急報。」

  朱由校拆開細看,臉色逐漸凝重。

  奏報詳細記載了三日前松江府發生的織工暴動。

  張氏織坊三百餘名織工縱火焚燒織機,打死豪奴三人,重傷坊主張元福之侄張茂才,半個織坊化為焦土。

  「好一個'刁民聚眾作亂'!「朱由校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盞叮噹亂響,「奏報里對織工暴動緣由語焉不詳,反倒對損失描繪得細緻入微。

  「這張元福是什麼人?」

  魏忠賢聽懂了朱由校話外之音。

  有三百餘名織工暴亂,說明僱工遠超千人。

  這麼大的生意,不可能是平頭百姓所為。

  「回皇爺,這張元福,是董其昌董大人的親家公。」

  朱由校道:「看來,還是得會會這位大書法家。」

  少頃,朱聿鍵入殿。

  朱由校問道:「聿鍵,蘇州知府李守仁的奏報,你怎麼看?」

  朱聿鍵拿著摺子,看完道:「陛下,張氏織坊是蘇州最大的官營織坊,此番暴動非同小可。臣以為,李知府奏報中隻字未提暴動起因,恐怕……」

  「恐怕什麼?恐怕是官官相護,隱瞞真相吧。你看看附在後面的這份密報。」

  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字跡娟秀的密信。

  朱聿鍵接過細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封密信出自塗文輔之手,三日之前,塗文輔被派往松江,卻正好趕上了織工暴動。

  信中所寫,張氏織坊強征幼女入坊做工,十三歲女童被逼為娼,坊主私設刑堂,對要求結算工錢的織工施以烙刑;更令人髮指的是,織坊竟將病重女工活埋滅口……

  「畜生!」

  朱聿鍵氣得雙手發抖:「松江府是天下最為繁華富貴之地,與蘇杭比肩,竟有如此喪盡天良之事!」

  「朕記得洪武五年,太祖皇帝頒布《釋奴令》,'天下奴僕,盡放為民'。可二百多年過去,江南織坊竟仍視工匠為奴,任意買賣虐殺!」

  魏忠賢道:「徐家那個叫菱角的丫頭,老奴還記得呢。」

  「魏伴伴,你留在南京繼續做你該做的事情,該抄家的繼續抄,朕要親赴松江。」

  ……

  兩日後。

  朱由校和朱聿鍵帶著上千廠衛直奔松江,到了城內,朱由校則扮成京城綢緞商,朱聿鍵扮作帳房先生,並不大張旗鼓。

  但見江上千帆競渡,市集中商賈雲集。

  朱聿鍵低聲道:「這往來的織工個個面黃肌瘦,與城裡的繁華景象實在不相稱。」

  正說著,忽見前方人群騷動。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跪在街心,手舉血書哭訴:「青天大老爺為民婦做主啊!張家織坊逼死我女兒,又要強搶我孫女……」

  圍觀者議論紛紛,卻無人敢上前。

  突然幾個彪形大漢衝出,對著老婦拳打腳踢:「老不死的,還敢在這裡胡言亂語!」

  「住手!「朱由校厲聲喝道。侍衛們立即上前制止。

  為首的打手斜眼打量朱由校:「外地人少管閒事!這張家的事也是你們能管的?」

  「這南直隸,也算是半個天子腳下,難道就沒有王法嗎?」朱由校冷冷道。

  「王法?」打手哈哈大笑,「在松江,董家張家的家法就是王法!」說罷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朱由校扶起老婦人,悄悄塞給她一錠銀子:「老人家,方才說的張家織坊,可是張元福家的?」


  「正是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張家!我女兒原是織坊最好的挑花工,只因不肯從了張茂才那個畜生,就被他們逼得跳了井。如今他們又要抓我十三歲的孫女頂替。」

  回到行轅,朱由校立即召見早已等候在此的塗文輔。

  「啟稟陛下,張家與董家是姻親,又與顧家錢家有舊,之前被查抄的徐家華家,和張家都有生意上的往來。

  這張元福在江南關係盤根錯節。張家掌控松江七成織機,所有織工皆入奴籍,生死皆由張家一言而決。」

  朱由校面色陰沉:「松江知府李守仁何在?」

  「李知府與張家是世交。」

  「好,好一個世交!」

  朱由校冷笑:「明日升堂,朕要親自審理此案!「

  ……

  次日,松江府衙被圍得水泄不通。

  得知太上皇親臨,百姓們從四面八方趕來,衙門外黑壓壓一片人頭。

  「帶人犯陳四!」朱由校端坐堂上,聲色俱厲。

  鐐銬聲響,一個渾身血跡的年輕人被押上堂來。

  他雖然遍體鱗傷,眼神卻異常堅定,跪下時背脊挺得筆直。

  朱由校淡淡道:「李守仁,審吧。」

  蘇州知府李守仁回道:「是。」

  「陳四,你可知罪?」李守仁發問,聲音微微發顫。

  「小人無罪!」陳四昂首道,「張府管家要抓我妹妹抵債,她才十三歲!我們去理論,他們先動手打人。小人是自衛傷人!」

  李守仁拍案怒斥:「胡說!張府家人明明是你蓄意殺害……」

  朱由校打斷道:「李知府,審案不講證據的嗎?」

  李守仁嚇得撲通跪地:「臣失儀。」

  朱由校不再理他,目光轉向陳四:「你說他們先動手,可有證據?」

  陳四猛地撕開上衣,堂上頓時一片驚呼。

  只見他胸前背後布滿縱橫交錯的傷痕,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臂上一個清晰的「奴「字烙痕。

  「這是上月要求結算工錢時,被坊主用烙鐵燙的!我們織工在張家做工,不僅分文工錢沒有,連飯都吃不飽。

  每天做工六個時辰,稍有懈怠就遭鞭打。女工更慘,稍有姿色的都被張茂才糟蹋。」

  堂外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先前那個老婦人擠到前面哭喊:

  「皇爺!陳四說的句句屬實!我女兒就是被張茂才逼死的啊!」

  越來越多的織工開始哭訴遭遇,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李守仁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背後的冷汗則浸透了官袍。

  朱由校轉向他:「李大人,這些織工都是奴籍?」

  「回陛下……」李守仁聲音發抖,「這都是……都是松江本地慣例……「

  「慣例?」朱由校拿起案上的《大明律》重重摔在地上,「洪武五年,太祖皇帝就下詔廢除天下奴籍!你們竟敢公然違抗祖制二百餘年!」

  他大步走到堂前,面對黑壓壓的百姓朗聲道:

  「江南的百姓們!從今日起,朕廢除江南所有奴籍百姓!所有奴工恢復自由身,要種田的,朕給田,要經商的,朕准你們經商,想出海的,自去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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