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守備太監,故人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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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煦園。

  煦,是永樂朝漢王朱高煦的煦。

  此處,曾是朱高煦漢王府的西園。

  如今,魏忠賢人到南京後,住在了這個園子之中。

  「乾爹,南京守備太監曹化淳求見。」

  塗文輔快步走進花園稟告。

  水榭小亭之間,魏忠賢正躺在羅漢床上,讓兩個小丫鬟給他捶腿。

  眼睛半開半閉,一副神遊物外的樣子。

  「曹化淳?」

  塗文輔有些緊張地問道:「乾爹,見嗎?」

  他知道,南京守備太監曹化淳,與魏忠賢素來不和。

  曹化淳,是前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的心腹死黨。

  而王安,是被魏忠賢和客氏合夥用計害死的。

  王安和曹化淳,在宦官里,都算是名聲極好的。

  原因很簡單,他們和文官相處得非常融洽。

  曹化淳精通琴棋書畫,書讀得不少,人在江南,和這些東林文人也多有走動,甚至還給自己起了個「上虛子」的道號。

  除了多挨了一刀,他簡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東林黨人、江南文士。

  與東林黨交好的太監,名聲自然就好。

  也自然就成了魏忠賢的敵人。

  魏忠賢眉頭一皺道:「讓他進來吧。」

  片刻,曹化淳昂首闊步,走了進來。

  曹化淳身材魁偉,氣度雍容,要不是穿著太監常服,倒更像是一位武將勛貴。

  見到魏忠賢后,曹化淳表情不變,神色沉穩,鞠了個躬,不卑不亢地道:

  「南京守備太監曹化淳,拜見廠公。」

  與塗文輔等人面對魏忠賢時的恭謹截然不同。

  「曹公公,豈能用『拜見』二字?在南京的地面上,是咱家要去拜見你才是。」

  曹化淳笑道:「廠公折煞小人了。」

  魏忠賢開門見山:「是徐弘基讓你來的?」

  曹化淳道:「不只是他。」

  「你也要來威脅咱家?江南的水,還真是挺深。」

  曹化淳看了眼身旁的塗文輔,說道:

  「有些話,小人只能和廠公一人來說。」

  魏忠賢輕笑了兩聲,伸了個懶腰,讓塗文輔和捶腿的兩個丫鬟都退下了。

  見他們離開了水榭,出了花園,曹化淳眼眶泛紅,低聲道:

  「乾爹。」

  魏忠賢起身,拍了拍曹化淳的肩膀,溫言道:「狗兒,這些年委屈你了。」

  ……

  「都以為你是王安的人,是咱家的死對頭,咱家這些年,也沒提拔過你。」

  魏忠賢看著曹化淳,眼神中有幾分歉意。

  曹化淳給魏忠賢捶著腿,低聲道:「我在這南京吃香的喝辣的,被那群江南士紳捧著,還不是乾爹寵我。」

  魏忠賢道:「你不怨我就好,咱家起初讓你在王安身邊待著,的確是要用你扳倒那老貨,後來,咱家則是怕自己權重,出了事連累了你,旁人以為你是咱家的仇人,咱家倒了,你這孩子也能平步青雲。」

  曹化淳點點頭道:「乾爹的苦心,孩兒明白的。」

  魏忠賢長嘆一聲道:「我魏四,只求對得起少年時的兄弟,苦了你了。」

  曹化淳心頭一震。

  魏忠賢進宮前,本名魏四。

  進宮後先是改名為李進忠,後來還是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給他的恩准,改回了魏姓。

  曹化淳的父親叫曹大成,是魏忠賢少年時最好的兄弟。

  南京守備太監,東林黨最信任的宦官,曹化淳。

  是魏忠賢的故人之子。

  ……

  魏忠賢看著曹化淳,眼前的臉龐,仿佛變成了自己鮮衣怒馬流連市井時的好友摯交。

  他的思緒飄回了貧瘠的軍戶屯堡。

  天下皆知,魏忠賢是破落戶出身。


  但鮮有人知,魏忠賢這個破落戶,是破落軍戶。

  他的祖輩,是跟過太宗靖難的。

  可惜沒立下什麼功勞,只有幾畝薄田,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軍戶。

  魏忠賢的父親和曹化淳的爺爺是同一個小旗下的軍戶,兩家比鄰而居,關係極好。

  兩人年紀相仿,一起偷雞摸狗,一起賭錢冶遊,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那時的魏四,習得一手騎射本領,弓馬嫻熟,又好勇鬥狠,流連市井,也是鄉間一霸。

  後來一日,曹化淳的父親曹大成在一次械鬥中,為保護魏四而死,臨死前拉著魏四的手,託付了家小。

  老光棍魏四,發誓會照顧好弟妹和年幼的狗兒曹化淳。

  沒多久,狗兒的娘一病不起。

  家徒四壁的魏四,看著奄奄一息的弟妹和餓得皮包骨頭的狗兒,把心一橫,揣著家裡僅剩的幾十個銅錢,又一次走進了賭坊。

  這之前,他已經戒了好些年了。

  他幻想著能贏點錢給弟妹抓藥,給侄兒買米。

  可十賭九輸,他輸光了最後一個銅板。

  那天,大雨瓢潑,魏四站在賭坊門口,聽著身後賭徒們的喧譁,萬念俱灰。

  他想起了兄弟的託付,想起了病榻上的弟妹,想起了年幼的狗兒那茫然無助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憤懣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一咬牙,回到破敗的家中,找出了父親留下的那把還算鋒利的倭刀……

  劇痛和昏迷交織著,他還是挺了過來。

  總算是進了宮。

  靠著淨身當太監換來的那點「安家費」,他托人捎回了家,希望能救弟妹一命。

  錢到了,但狗兒他娘還是沒能撐過冬天。

  狗兒卻在魏大伯斷斷續續地資助下,活了下來,長到了十五歲。

  那一年,他終於知道,一直照顧他的「魏大伯」,竟然為了自己母子倆做出了那樣的事情。

  狗兒不覺得魏四的做法有什麼丟人的。

  在他心裡,魏大伯就是頂天立地的好漢。

  少了卵蛋,也是漢子中的漢子。

  聽說「魏大伯」在宮裡攀附了太監魏朝,改名叫李進忠,似乎在宮裡有了些小小的權柄,一個瘋狂的念頭在狗兒心中生出。

  他也要進宮。

  他要去找魏大伯,他要出人頭地,不再做個任人欺凌,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破落軍戶。

  ……

  曹化淳一邊給魏忠賢捶腿,一邊落淚。

  他落淚,是因為已經有好些年沒見到魏忠賢了,這個年過六十的老太監,是他的乾爹,也是他的魏大伯。

  他落淚,也是因為魏忠賢一句「苦了你了」,讓無數往事湧上了曹化淳心頭。

  曹化淳想起了曾經還叫做狗兒的自己。

  想到了十五歲的那個秋日,他來到淨身師傅陳小刀的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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