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徐府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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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娘心下一驚,瞥了眼徐弘祖,卻見他神色認真,不像玩笑。

  菱角呆愣在原地,也不知該如何回絕。

  她有些反胃,想到徐弘祖適才描繪的場景可能頃刻便要發生在自己身上,肚子裡翻江倒海。

  徐弘祖有些不悅。

  玉娘吩咐下人說道:「把菱角帶下去,打幾下板子,這不懂事的丫頭,掃了老爺雅興。」

  邊上的老僕趕緊應承,拉了菱角便走。

  「慢著。」

  徐弘祖語聲清冷,倒聽不出太多怒意。

  「我說,讓你做我的美人盂,你也沒回話啊?」徐弘祖面色溫和,說完還乾笑了兩聲,玉娘卻聽得背脊發冷。

  「我……我……老爺,饒我一命,菱角錯了,菱角再也不敢了。」

  小丫鬟嚇得哭出了聲。

  這一哭,卻真惹怒了徐弘祖。

  「來人,給我把她的嘴撕開。」徐弘祖厲聲道。

  玉娘想幫菱角求饒,卻不敢出聲,她不過是個侍妾而已,床笫間把徐弘祖伺候開心了,她是主子,若是失了寵,她和這菱角,沒半分差別。

  菱角嘴裡喊著饒命,兩個家丁過來把她雙手架著,一個老婆子用手扯開了她的嘴,霎那間,便鮮血淋漓。

  徐弘祖咳嗽了一聲,啐了口唾沫,擺了擺手,讓下人把菱角帶走。

  菱角的哭喊聲漸漸消失,徐弘祖繼續看畫,玉娘默默捶腿。

  仿佛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當夜,菱角在後院投了井。

  井口很小,她是頭朝下跳進去的。

  ……

  次日一早,徐弘祖聽聞此事,淡淡地罵了聲「晦氣」,叮囑管家道:

  「找個僻靜處埋了,莫要衝撞了今日老夫人大壽的喜氣。」

  剛過辰時,江陰徐宅門前已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青石板巷道上,各色轎子絡繹不絕,執事僕從衣帽鮮明,垂手侍立,唱名之聲此起彼伏。

  正是豪門望族氣象。

  壽禮流水般抬入府中,由管家領著清客相公逐一登記造冊,唱喏出聲:

  「無錫華府,賀沈石田《廬山高圖》一卷!」

  但見那畫卷徐徐展開,筆力雄健,畫風豪放,正是「粗沈」之作。

  所謂「細沈粗沈」,是指沈周作畫,早年細緻秀逸,晚年粗獷豪邁,有截然不同的風貌。

  卷尾,沈周寫明,此畫是在弘治十五年贈予無錫華察,有此落款,可證真跡。

  沈周的畫,值錢在真跡難尋。因名氣太大,故臨摹者眾多,嘉靖之後,市面上十幅沈周九幅偽作,藏家多有中招,但如此一來,真能收到真跡,也定能賣上高價。

  這畫卷裝裱更是考究,用的是宮裡流出的冰梅紋暗花宮絹,天地杆乃是紫檀,軸頭竟嵌著小小青玉,以防蟲蠹,雅致中透著不動聲色的豪奢。

  「松江徐府,賀時朋手制紫砂壺一套!」

  這是徐階徐閣老後人送來的禮物。

  只見一套紫砂,十二件茶壺,個個形制古樸,溫潤如玉,撫之如嬰兒肌膚。

  壺底鈴著「時朋」二字楷書款,筆力遒勁。

  這時朋,乃是陶藝大家,一隻紫砂壺出自他手,便價格不菲,何況十二隻之多?

  「蘇州申府,賀文待詔手書《醉翁亭記》冊頁一套!」

  申閣老家的禮物,更是貴重。

  文徵明的小楷清勁秀拔,疏朗如月下松影。

  「無錫高府,賀田黃石薄意山水隨形章一方!」

  這田黃石色如熟栗,質地凝膩通透,蘿蔔絲紋隱約可見。雕工乃莆田名手所作,依石形就勢,淺刻山水亭台,意境高遠。

  這高家的家主前一年剛剛去世,曾在朝中做到左都御史,在《東林點將錄》里排名第五,天閒星入雲龍高攀龍是也。

  「無錫顧府,賀宋版《禮記》一部!」

  此書一函五冊,紙白如玉,墨黑如漆,乃是南宋浙刻上品。

  相比禮物,這顧家的名聲,更為徐弘祖重視。


  因為比起高攀龍,這顧家的先家主,更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徐弘祖循聲而去,連忙向來賀壽的顧與渟道謝,這位顧老爺的父親不是別人,正是東林書院的創建者顧憲成。

  此外,尚有各府送來的宣德爐、成窯杯、倭角螺鈿盒、犀角雕螭龍杯……

  林林總總,將偌大一間偏廳堆砌得寶光四射,儼然成了座博古館。

  每一件禮物都既顯交情,更鬥富貴,也比了風雅。

  壽宴設在徐家精心營建的別院之中。

  但見亭台樓閣,掩映於山石花木之間。

  一灣溪流,蜿蜒曲折,穿園而過,正是取「曲水流觴」之古意。

  溪邊,二十四張黃花梨的八仙桌依勢擺放。

  巳時一到,賓客齊聚,高朋滿座。

  但見一個個皆是寬袍博帶,有賢者之風。

  年長的銀髯飄灑,氣度雍容,年少的羽扇綸巾,風華正茂。

  彼此揖讓寒暄,言語溫文,然而目光流轉間,卻有身份高下、親疏遠近的考量。

  只聽得古琴與洞簫聲響起。

  一隊身著月白綾衫的婢女,手捧白玉酒壺,步履輕盈,穿梭於賓客之間。

  另有十二個身著淺粉色絲綢小衫的丫鬟,專門負責「流觴」之戲。

  她們手持長杆,將注滿美酒的酒杯輕輕放入上游水中。

  酒杯順流而下,停在哪位賓客面前,那人便須賦詩一首,或飲盡杯中酒。

  一時之間,樂聲裊裊,笑聲盈盈,熱鬧中不失文人的風雅。

  如此排場,訴說著主人家的權勢與財富,也編織著一個遠離遼東烽火的太平幻夢。

  江南豪紳根本不知道,也不在意,西北的農戶正在挨餓,遼東的漢人正被建奴的馬蹄蹂躪。

  這位徐家的徐弘祖,有個更出名的字號,叫做「霞客」,他遊歷世間多年,常自言行千里路之不易,殊不知,他家中數萬畝良田,上千名私奴,正用著自己的血汗,供養著他「不易」的雅士風流。

  ……

  「閹黨勢衰矣。」顧與渟搖著摺扇笑道:

  「那魏閹在蘇州寸步難行,聽說前日要查糧倉,被士民堵在衙門口,一群廠衛不敢貿然殺人,灰溜溜地滾回了驛館。」

  高攀龍的長子高世儒剛從獄裡出來,對魏忠賢恨得心切,咬著牙道:

  「正氣存內,邪不可干。蘇州五人碑前的血沒有白流。他們的忠義,天地可鑑。」

  陸家的陸老太公頷首道:

  「朝廷催的遼餉,實乃苛政。幸得江南士林力爭,有韓爌韓閣老等諸公在朝,才得減免。如今每畝只加征九厘,已是萬幸。這魏忠賢奉了太上皇的命又來討餉,我看,天無二日,皇上是時候收回大權親政。」

  顧與渟喝道:「這是能說的嗎?老太公糊塗了!」

  徐弘祖大笑:「遼東戰事與我江南何干?建奴能打到江陰嗎?

  莫非要我變賣祖產去填那無底洞?家母壽辰,不說這些掃興事。諸位嘗嘗這鰣魚,今早才從江中撈起。」

  滿座稱是。

  觥籌交錯間,眾人皆贊徐家田產六萬畝,去歲納稅不過九千兩,實乃高明之舉,聽得徐老夫人也眉開眼笑。

  酒過三巡,話題又轉回了朝局,有罵魏忠賢的,有小聲議論朱由校的,還有提及楊漣左光斗等人傷心哭泣的。

  忽的,管家來報,曲聲人聲皆止。

  「魏……魏忠賢魏公公賀徐老夫人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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