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雨季的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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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令悄然轉入初夏,荊襄大地的天空仿佛被捅破了一個窟窿,連綿不絕的雨水籠罩四野,不見停歇。起初只是淅淅瀝瀝,隨後便是滂沱如注,漢江水位肉眼可見地暴漲,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斷枝泥沙,咆哮著奔流向下。

  對於久居此地的荊州軍民而言,這雨季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象。然而,對於來自北方的魏軍士卒,這無異於一場降臨在現實中的噩夢。

  曹仁站在中軍大帳門口,望帳外那片泥濘不堪、幾乎無處下腳的營地,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雨水敲打在牛皮帳頂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仿佛永無止境的戰鼓,敲得人心煩意亂。

  營地里,原本乾燥堅實的土地早已化為一片澤國,一腳踩下去,泥漿能沒到小腿肚。帳篷里潮濕陰冷,被褥衣物都能擰出水來,許多士卒開始出現咳嗽、發熱的症狀。更可怕的是,隨著氣溫回升,濕熱的環境成了疫病滋生的溫床。

  隨軍醫官面色沉重地向曹仁匯報:「大將軍,營中患痢疾、濕瘮(濕疹疥瘡)者日增,藥物已顯不足。更有甚者,出現高熱不退、上吐下瀉之症,恐是……時疫之兆。」

  曹仁的心猛地一沉。他麾下的兒郎,能在萬軍陣前眉頭不皺地衝鋒,能在刀光劍影中血戰求生,卻在這無孔不入的潮濕與病痛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哀嚎聲、咳嗽聲在雨聲中隱隱傳來,昔日精銳的士氣,如同這被雨水浸泡的營寨一般,正在一點點垮塌下去。

  而比疫病更直接、更致命的打擊,來自後勤。

  「報——大將軍!宛城方向最新一批糧草,因道路沖毀,山體滑坡,被阻於筑陽以北,至少還需十日方能抵達!」

  「報——樊城轉運至前線的箭矢,渡江時因風浪太大,兩艘糧船傾覆,損失過半!」

  「報——新野至我軍營地的馳道多處被淹,輔兵疏通不及,後續民夫車隊已停滯三日!」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曹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漢江被荊州水軍牢牢封鎖,陸路補給線本就漫長脆弱,如今被這暴雨一衝,更是雪上加霜。軍中存糧日漸減少,已經開始削減口糧,士卒們腹內空空,又要忍受病痛和潮濕,怨氣在不斷累積。

  他甚至能聽到遠處襄陽城頭,隱約傳來的荊州軍士卒的操練聲,中氣十足,與自家營中的死氣沉沉形成了鮮明對比。關羽甚至故意在雨天於城頭犒軍,酒肉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更是對魏軍士氣的無情折磨。

  參軍滿寵拖著沾滿泥漿的下擺,步履沉重地走進大帳,他的臉色同樣不好看,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大將軍,形勢……不容樂觀。」

  曹仁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帳外那仿佛永遠不會停的雨幕,聲音沙啞:「伯寧,你也來勸我退兵嗎?」

  滿寵走到他身側,嘆了口氣:「非是寵欲長他人志氣。天時、地利,如今皆不在我。我軍頓兵堅城之下已近兩月,師老兵疲。如今暴雨阻路,糧草不濟,疫病流行,士卒怨聲載道。強攻,襄陽城防堅固,關羽父子守御有方,徒增傷亡,難有寸進。若此時荊州軍趁勢出城反擊,我軍危矣。」

  他頓了頓,看著曹仁緊繃的側臉,繼續沉聲道:「為將者,當審時度勢。暫退,非為怯戰,乃是為保全實力,以圖將來。陛下在洛陽,要的是一支能戰之師,而非一堆埋骨荊襄的白骨啊,大將軍!」

  曹仁猛地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滿寵的話,句句如刀,戳在他心上。他何嘗不知眼下局面之艱難?十萬大軍,氣勢洶洶而來,如今卻被一座城池、一場大雨逼到如此境地!他不甘心!他曹子孝征戰半生,何曾受過如此挫敗!

  可是,作為主帥,他必須理智。徐晃前日來報,軍中可戰之兵因疾病減員已近兩成,且士氣低落,強令攻城,只怕會引發營嘯。後勤斷絕,再拖下去,不用關羽動手,他的大軍自己就會崩潰。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連滾爬爬地衝進大帳,聲音帶著哭腔:「大將軍!不好了!左軍前營……前營發生毆鬥,死三人,傷十餘,皆因爭搶少許乾糧而起!」

  曹仁霍然睜眼,眼中布滿了血絲,最後一絲猶豫被這噩耗徹底擊碎。軍心已亂,無力再戰!

  他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仿佛要將滿腔的不甘和憤懣都壓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索:「傳令……各營,分批秘密準備,三日後,拔營……退兵。」

  命令下達,如同在死寂的泥潭中投下了一塊巨石。儘管為了穩定軍心,退兵的命令並未公開,但高級將領們的動向和營中悄然開始的收拾跡象,無法完全瞞過所有人。一股失敗和絕望的情緒,如同營中瀰漫的濕氣一般,在魏軍士卒中無聲地蔓延開來。

  與魏軍營中的愁雲慘澹相反,襄陽城內,雖然同樣承受著雨季的困擾,但氣氛卻截然不同。

  關平站在城樓內,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臉上帶著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他早已通過「洞察學習」和對天象的觀察,預判了這場持續大雨的到來及其對北兵的影響。

  「父親,魏軍營中炊煙日漸稀疏,巡營士兵亦顯萎靡,昨夜更有小規模毆鬥之聲傳來。」關平對身旁的關羽說道,「曹仁……撐不了多久了。」

  關羽撫髯立於窗前,鳳目透過雨簾,望向遠方那片龐大的、卻死氣沉沉的魏軍營寨,緩緩道:「天助我也。然曹仁用兵謹慎,徐晃善斷後,退兵之時,必布陷阱,不可不防。」

  「父親所慮極是。」關平點頭,「我軍只需穩守城池,靜觀其變。待其退時,可派小股精銳斥候遠遠吊著,查探其退兵路線與斷後部署,但絕不與其糾纏。我們要的,是他們退出荊州,而非一時的斬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強大的自信:「此戰之後,我荊州至少可得一年太平。屆時,父親威名,將真正威震華夏!」

  關羽聞言,看了一眼身旁愈發沉穩幹練的兒子,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目光仿佛已穿透雨幕,看到了魏軍狼狽北撤的景象。

  雨水,這天地間最尋常不過的造物,此刻卻成了壓垮十萬魏軍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成為了荊州最強大的同盟軍。襄陽城,在這瓢潑大雨中,如同一塊被沖刷得愈發堅硬的磐石,巍然屹立。而城下那曾經不可一世的十萬大軍,其敗退的喪鐘,已在這無盡的雨聲中,被悄然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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