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徐晃的疲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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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江的夜,被火光與殺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少將軍,魏賊又來了!」一名親兵指著下游約二里處,那裡有十幾艘走舸快船,如同鬼魅般脫離魏軍主陣,試圖借著夜色和水流,悄無聲息地貼近南岸。

  關平根據荊州細作營的情報判斷,當前主戰場是水戰,他臨時安排馬良替自己掌管荊州,來到漢江指揮水軍。

  這已經是今晚的第七次了。

  關平佇立在「鎮荊」號樓船高高的艦橋上,身形挺拔如松。他沒有立刻下令,而是微微眯起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捕捉常人難以察覺的細節——小船上士卒動作的節奏,火箭落點的散亂無章。

  他的大腦如同最精密的器械,飛速處理著眼前的信息流。

  關平能「看」到,這連綿不斷的佯攻背後,是一條冷酷而高效的邏輯鏈:不以一蹴而就的渡江為目的,而是要像水滴石穿般,磨損荊州水軍的神經、消耗他們的體力、麻痹他們的警惕。

  「傳令馮習將軍,」關平的聲音冷靜,帶著一絲沙啞,「命其麾下第三哨隊出擊驅離,其餘各部,按預定輪替方案,原地休整,不得妄動!弓弩手戒備,但無令不得齊射,節省箭矢。」

  「得令!」傳令兵快步奔下艦橋。

  很快,荊州水寨中馳出數艘艨艟,如同被驚擾的蜂群,撲向那些魏軍走舸。江面上爆發了小規模的接戰,喊殺聲、兵刃交擊聲、落水聲短暫地壓過了對岸的鼓譟。

  不出所料,魏軍走舸一擊即走,毫不戀戰,迅速隱沒回北岸的黑暗中。荊州艨艟追擊一段後,也遵令返回。

  江面再次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剩下對岸那永不疲倦的鼓譟聲,以及零星射過江岸、無力地插在泥土裡或墜入江中的火箭。

  「徐公明…好一招陽謀。」關平低聲自語,指節輕輕敲擊著冰涼的船舷。

  他知道徐晃想幹什麼。這持續了數日的疲兵之計,看似徒勞,實則兇險。它在考驗荊州軍的紀律、耐力,更在尋找一個契機——一個守軍精神鬆懈,或者指揮系統出現誤判的契機。

  一旦荊州軍被這種無休止的騷擾拖垮,或是認為下一次進攻依舊是佯攻而放鬆警惕時,真正的雷霆一擊或許就會驟然降臨。

  「少將軍,您去歇息一下吧,這裡有末將盯著。」全琮走上艦橋,臉上也帶著明顯的倦色。這位日漸歸心的江東降將,如今已完全融入荊州水軍體系,其水戰經驗和對江北地理的熟悉,在此次防禦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關平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對岸:「子璜(全琮字),此刻你我皆可歇,唯徐晃不會歇。他在等我們鬆懈。」

  他頓了頓,指著對岸看似雜亂實則隱含規律的燈火:「你看,其鼓譟之聲,雖響卻虛;其火箭之射,雖頻卻散。此非總攻之兆,然其麾下士卒輪番上前,秩序井然,可見徐晃控軍之嚴。我等若以其為虛而懈怠,則虛實轉換,只在他一念之間。」

  全琮凝神觀察片刻,面露欽佩:「少將軍明察秋毫。如此下去,我軍將士雖勇,亦恐精力不濟。長久以往,非良策。」

  「是啊,被動應對,終是下乘。」關平深吸一口冰冷的江風,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徐晃欲疲我,我豈能坐以待斃?須得讓他也嘗嘗這滋味,更要讓他知道,他的算計,早已被我看穿!」

  一個反擊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次日黃昏,魏軍的騷擾如期而至。這一次,他們選擇了上游一段水流較緩的江面,出動了大批羊皮筏子和更多走舸,鼓譟聲比前幾夜更加響亮,甚至有幾艘艨艟壓陣,做出強渡的姿態。

  沿岸烽燧接連燃起告急烽火。

  一些荊州軍基層將領面露緊張,紛紛請戰。

  關平卻站在沙盤前,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虛張聲勢。」他斬釘截鐵地對聚集過來的將領們說道,「徐晃若真要由此處強渡,絕不會選在日落時分,光線不利,後續部隊難以支援。再看其主力大營,炊煙如常,並無大軍動員的跡象。此乃疑兵,意圖吸引我主力向上游移動,他好另尋他處突破,或繼續消耗我等!」

  他隨即下令:「廖化將軍,命你率『無當營』精銳,攜強弓硬弩,伏於上游南岸蘆葦盪中。待敵船近岸五十步,以元戎弩疾射,不必追擊,挫其鋒芒即可!」

  「馮習將軍,水軍主力按兵不動,加強下游巡視!」

  「周倉,令『鐵壁營』於各預設防禦陣地待命,沒有我的將令,一步不准後退!」


  命令一道道發出,清晰而果決。諸將見關平如此篤定,心下大安,凜然遵命。

  結果正如關平所料。上游的魏軍遭到「無當營」突如其來的弩箭暴射,尤其是元戎弩五矢連發的恐怖火力,瞬間覆蓋了沖在前面的筏子和走舸,魏軍士卒如同割麥般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此戰雖小,卻極大地鼓舞了荊州軍的士氣。將士們親眼看到少將軍精準識破了敵人的詭計,並以最小的代價給予了迎頭痛擊。那種被敵人牽著鼻子走的憋悶感,為之一空。

  光是防禦和反伏擊,還不夠。關平深知,必須讓徐晃也感到疼痛。

  就在魏軍上游佯攻失敗的第二天夜裡,江上起了濃霧。

  關平抓住時機,親自挑選了數十名精通水性的敢死之士,乘坐輕便的快船,借著濃霧掩護,悄無聲息地潛至北岸。

  他們的目標,是徐晃布置在江邊用於發射火箭和投擲火球的小型投石機陣地和巡邏隊。

  黑暗中,利刃割喉的悶響,弩機扳動的輕鳴,以及偶爾爆發的短暫而激烈的搏鬥聲,被濃霧和江濤聲完美掩蓋。

  荊州敢死隊如同暗夜中的鬼魅,以高效狠辣的手法,連續端掉了魏軍兩個前沿警戒哨和一處投石機陣地,焚毀了數架器械,殺傷數十人,並在魏軍大隊人馬聞訊趕來前,迅速乘船撤回南岸。

  臨走前,他們還在岸邊插上了一面小小的荊州旗幟,旗下用石頭壓著一封關平親筆所書的簡訊,上面只有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公明妙計,疲己娛敵?」

  第二天拂曉,霧散。

  當徐晃在親兵護衛下,看到江邊一片狼藉的陣地、士卒的屍體以及那面刺眼的荊州旗幟和信箋時,饒是他心志堅毅,臉色也不由得瞬間鐵青。

  他一把抓起那封信,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關平小兒……安敢如此!」他身邊一副將怒不可遏。

  徐晃卻猛地抬手,制止了副將的咆哮。他死死盯著那八個字,仿佛要將其刻進眼裡。

  羞辱!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這不僅證明了疲兵之計效果有限,更意味著對方主帥擁有極強的洞察力、魄力和……幽默感。

  這種對手,遠比一個只會死守的猛將要可怕得多。

  「傳令,」徐晃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壓抑的怒火,「自即日起,停止無謂的夜間鼓譟騷擾。」

  「將軍?」副將愕然。

  「關平已識破此計,再做下去,徒耗士氣,反增笑耳。」徐晃將信箋揉成一團,狠狠攥在手心,「改為白日,以小股精銳進行更具威脅的試探性攻擊,尋找其防禦薄弱點。

  加派斥候,我要知道荊州水軍主力,尤其是那關平,近日的一切動向!」

  他知道,這場隔江的對決,已經進入了新的階段。關平用一次漂亮的防守反擊和一次膽大包天的突襲,明確地告訴他:你的算計,我了如指掌;想渡江,拿出真本事來!

  站在「鎮荊」號上,關平知道,自己這「一箭」,射中了靶心。

  他不僅暫時破解了徐晃的疲兵之計,更在心理上占據了上風。

  「你的『勢』已被我挫動,接下來,你又會如何落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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