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范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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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范德伯格從一陣劇烈的刺痛中醒來。

  那痛楚尖銳而陌生,一陣一陣的,就像是一塊燒紅了的烙鐵在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反覆灼燙,這種痛楚讓他沒法承受,直接從夢中驚醒過來。

  他猛地坐起身子,卻不小心牽動了傷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層冷汗。

  終於,他緩緩坐了起來,意識也漸漸清晰。

  轉頭一看,他發現自己此時躺在一間乾淨卻簡陋的房間裡,牆壁是簡單的白色,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低頭,看見自己下身蓋著一層薄薄的亞麻布。

  而布下,厚厚的繃帶纏繞著,隱隱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

  「這是......我怎麼了?」

  范德伯格驚惶又忍不住好奇,本能地伸手就要去看,然而就在他拉開紗布的一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徹骨髓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卻又完全不敢。

  這一刻,無數的記憶像潮水一般湧入腦海,他忽然想起之前趙覺先說過的話,尤其是那一句「那就讓他獻上忠誠吧」。

  起初范德伯格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完全不能理解趙覺先是什麼意思,但是如今這麼一看,難道這就是他嘴裡所說的忠誠?

  而且就實際情況來說,這忠誠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這一刻,范德伯格覺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欺騙和羞辱!

  他在南洋在亞洲呆了這麼多年,當然知道大清國內有一種名為太監的生物,被人為地去掉生殖器後,專門進入王宮服侍國王和他們的女人。

  由於已經被切掉生殖器,這些太監已經不能算男人,他們一個個孱弱無比,皮膚蒼白,還時不時露出猥瑣的笑。

  只是范德伯格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變成這種人!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猛地掀開薄布,那被精心包紮但依舊腫脹變形的部位,無情地證實了他最深的噩夢。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絕望和屈辱的嚎叫從范德伯格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瘋狂地捶打著床板,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我的身體!你們對我做了什麼?!你們這些惡魔!野蠻人!」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乾淨但打補丁的灰色長衫、留著山羊鬍的老者端著一碗黑糊糊的藥汁走了進來。

  他面色平靜,仿佛對范德伯格的崩潰早已司空見慣。

  「吵什麼?剛換了藥,不想傷口崩開爛掉,就安靜些。」老者的漢話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你!你們……你們切掉了……切掉了我的……」范德伯格指著自己的下身,羞憤欲死,幾乎無法說出那個詞。

  老者將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捋了捋鬍鬚,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然:「哦,你說那個啊。你不是自己說的,要成為趙先生永遠的奴僕,追隨他,甚至做他的奴隸麼?」

  范德伯格一愣,想起自己為了活命確實說過類似表忠心的話,但是他哪是這個意思。

  他急切地辯解:「是!我是說過!但我指的是效忠!是服務!不是……不是讓你們毀了我的身體!!」

  「這不就是了嘛。」老者一副「你這人怎麼不明白」的表情,

  「在我們這兒,古往今來,要表示絕對的忠誠,不留退路,那都得走這一步。現在多少人想追隨趙先生,這可是南洋獨一份兒,多少人都沒這『福氣』呢。」

  老頭兒調侃的語氣傳來,聽得范德伯格眼皮直跳。

  「淨身……太監……上帝啊!」范德伯格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一個高貴的尼德蘭貴族,東印度公司總督的侄子,竟然成了……成了他最鄙夷的東方宮廷里那種不男不女的怪物?!

  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千百倍!

  看著他面如死灰、眼神渙散的模樣,老者似乎覺得話說重了,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權當是安慰:


  「唉,你也別太難過,陳頭吩咐過下手有分寸,沒給你連根拔起,還給你留了點兒根子。

  以後啊,還是能那個的,就是……嘿嘿,費時可能長點兒,滋味嘛也差些意思。總比什麼都沒有強,對吧?」

  這所謂的「安慰」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范德伯格的心上。

  他不僅成了太監,還是個「半吊子」太監?!

  這種屈辱,簡直突破了人類想像的極限。

  他癱倒在床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屋頂,喃喃道:「你們……都是用這種方式……表達忠誠的麼?」

  老者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那倒不是,老黃曆啦!現在早不興這個了。

  也就你……比較特別,趙先生說你比較特別,這才給你特殊照顧了一下。」

  「特殊……照顧……」范德伯格重複著這個詞,滿臉是淚。

  淚水無聲地從他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他回想起過去的傲慢,回想起在巴達維亞的紙醉金迷,回想起他對華人的輕蔑與欺壓……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此刻這無盡恥辱的前奏。

  他完了。

  徹底完了。

  即使他能回到巴達維亞,那裡的人們又是如何看待,一個被閹割的貴族?

  一個失去了男性象徵的范·德·希爾家族成員?

  那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嘲笑和污點,他會讓整個家族蒙羞,連他那位總督叔叔也絕不會原諒他。

  除了留在這個他曾經視如螻蟻巢穴的華人營地,他還能去哪裡?

  他蜷縮起來,像一隻受傷的蝦米,低聲地啜泣起來,用荷蘭語語無倫次地祈禱、懺悔、咒罵。

  但上帝似乎遠在萬里之外,聽不到這南洋密林邊緣的絕望呼號。

  他,范德伯格,曾經不可一世的殖民者代表,

  如今確確實實成了南洋第一個,也可能是唯一一個「洋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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