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誰是真正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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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賞的狂熱浪潮漸漸平息,但人群並未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艘停在海面的戰艦。

  它現在不屬於荷蘭,而屬於崑崙公司了。

  曾經,它是荷蘭人的耀武揚威的爪牙,但如今卻像是一頭被馴服的巨獸,等待它的新主人賦予它新的名字。

  趙覺先轉過身,看著眼前眾人,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晰:「諸位,這艘船,從此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再無瓜葛。它是我們的戰利品,更是我們未來的倚仗。是時候給它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名字了。你們有什麼想法,都說說......」

  此言一出,剛剛平靜下來的營地再次活躍起來。

  為新戰艦命名,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回,營地里人人摩拳擦掌。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陳錦榮。

  只見他捋了捋袖子,臉上帶著工頭一般的精明和對未來的憧憬,慷慨道:「趙兄弟,各位!咱們拼死拼活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在這南洋站穩腳跟,過上富足安穩的好日子嗎?

  依我看啊,這船不如就叫『富貴號』!寓意直白,吉祥如意,保佑咱們崑崙公司財源廣進,兄弟們都沾光享福!」

  他的話引起了不少底層華工的共鳴,許多人點頭稱是,誰不渴望富足呢?

  再說陳錦榮是最早到淘金點的,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發財,這倒是完美符合他個人的意願。

  「富貴號??老陳,你這也太俗氣了!」說話的是周昌,此刻只見他眉頭緊鎖,臉上的傷疤也因此扭曲起來,剛打了一仗,這老哥都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尤其在激動的時候,身上還有血腥味散出來。

  他握著手裡的刀,頗為激動道:「咱們提著腦袋幹這一仗,難道就為了『富貴』二字?

  大家別忘了,咱們多少人是因為在老家活不下去,被貪官污吏、被那滿清朝廷逼得背井離鄉!

  這船是咱們的刀,是咱們的膽!要我說,就叫『復仇號』!總有一天,我們要開著它,打回去!

  讓那些欺壓我們的狗官,讓那些視我們如草芥的旗人老爺們,血債血償!」

  周昌不求富貴,但求能早日報仇,他的話勾起許多人心中的痛楚與舊恨,不少人氣憤不已。

  要知道在南洋這地方,可不僅僅只有活不下去的老百姓,還有不少其他組織也一股腦兒擠過來,比如天地會和洪門。

  周昌這麼一說,倒是完美貼合這部分的想法,這些組織之所以能存續至今,不就是抱著一股子反清復明的仇恨麼?

  當然,在大清國這麼多年的打壓之下,這些組織大都活不下去,基本都把總部搬到了南洋。

  杜小月看著兩位兄長爭執,輕輕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聲音溫柔卻堅定:

  「周大哥,陳大哥,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可是……對我們這些苦命人來說,能有一個安穩的落腳之地,不用再擔驚受怕,不用再被人隨意欺凌,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崑崙公司給了我們這一切。我覺得……叫『歸鄉號』或者『希望號』也很好,它承載著我們找到新家園的希望,也承載著未來或許能堂堂正正回歸故土的期盼。」

  畢竟是女人,想法和角度也不一樣,杜小月這麼說,倒是說出了不少拖家帶口來南洋人的心聲。

  當然,也不僅是杜小月,就連站在周昌身後的庫納也沒閒著,他撓了撓他那濃密的頭髮,用還不太流利的漢話,帶著濃重的部落口音說道:

  「主人……各位大人。在我們長屋部落的傳說里,最勇猛的戰士死後,會化作林中最兇猛的『巴尤』(婆羅洲雲豹),守護部落。這船……像鋼鐵的『巴尤』,很強大。叫『巴尤號』,可以嗎?」

  不等庫納說完,人群中又開始議論紛紛,有人受鄭和下西洋的壯舉激勵,提議叫「鄭和號」以繼承先賢遺志;

  有人心懷對強盛漢唐的嚮往,提議叫「漢風號」或「盛唐號」;

  更有激進的年輕人,直接喊出了「反清號」,嚇得眾人一個激靈……

  各種名字層出不窮,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段經歷、一種期盼或一份情懷。

  趙覺先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看著眼前這群來自五湖四海、命運多舛卻在此刻凝聚在一起的同胞,心中感慨萬千。

  平心而論,這些名字都很好,都反映了大家最真實的渴望。


  富貴、復仇、希望、勇猛、懷古……人生在世,所能追求的差不多也就是這些了。

  但他總覺得,還缺少一點什麼,缺少一種能刻進骨子裡、讓所有人永遠銘記、並為之奮不顧身的東西。

  這到底是什麼呢?

  一時間,就連趙覺先也沉思起來。

  爭論聲漸漸小了下去,大家都意識到,每個名字似乎都有道理,但又似乎都不夠完美,不足以承載這艘船和整個崑崙公司的未來。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始終沉默的趙覺先身上。

  只見趙覺先緩緩抬起頭,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片他未曾親身經歷,卻通過血淚史書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土地。

  是啊,自己好不容易下南洋,這是為什麼?

  自己在南洋跟人拼命,跟荷蘭人拼命,跟西班牙人拼命,搞不好以後還要跟英國人拼命,這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說僅僅一個崑崙公司,自己就會滿足,就應該滿足麼?

  無數的回憶鑽進腦海,趙覺先回想起自己在大清國經歷的種種不堪,從縣官到小吏,哪個不把自己欺負了個遍,以至於到最後竟然活不下去。

  他又想到大清入關一百多年來,對漢人和這片土地無數百姓的態度——那基本就是當畜生了。

  還有一次又一次,一場又一場的殘酷.....

  這一刻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帶著一種冰冷刺骨的寒意:

  「富貴固然好,復仇亦是應當,希望更是必需。」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但我們不能只記得我們想要什麼,更要記得……我們曾經失去過什麼,我們的先輩……經歷過什麼。」

  他環視著眾人疑惑而逐漸凝重的面孔,一字一句,如同在宣讀一段沉重的墓志銘:

  「你們可曾聽過……揚州十日?」

  「……嘉定三屠?」

  這兩個地名,如同帶著血腥味的詛咒,驟然被拋入空氣中。

  許多年輕些的華工一臉茫然,他們生於南洋,長於苦難,對幾十年前、萬里之外故國發生的慘劇知之甚少。

  但一些年紀稍長、讀過些書或聽祖輩講述過歷史的,如陳錦榮、周昌,以及少數幾個前朝遺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是啊,要說西班牙人和荷蘭人可惡,但殺害我們同胞最多的,不就是大清朝廷嗎?

  「有些人可能忘了,有些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我告訴你們,那是人間地獄!是八十萬……或許更多的同胞,被屠戮!

  揚州城的河水被染紅,嘉定縣的土地被屍骨鋪滿!

  婦孺老幼,無人倖免!那不是天災是人禍!

  是我們曾經寄予希望的朝廷,轉身對我們舉起的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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