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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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腥、濕冷、刺骨的痛。

  林明遠是被一陣劇烈的搖晃和女人悽惶的哭喊聲驚醒的。

  「明遠!明遠你醒醒!你別嚇我……」

  這聲音……好熟悉,又好遙遠。像是隔著三十年光陰,從記憶最深處泛黃的舊照片裡滲透出來,帶著讓他心臟驟縮的溫柔和脆弱。

  不可能。

  她已經走了快三十年了。在他事業最成功的慶功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抱著她唯一的照片,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那是他一生都無法彌補的遺憾和悔恨。

  頭痛得像是要裂開,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散架般的疼痛。林明遠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套價值半個億的頂層江景豪宅,也不是醫院那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而是一張破舊、燻黑的房梁,上面還掛著幾縷被風吹斷的乾草。幾縷微光從房梁的豁口處艱難地擠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

  「明遠!你醒了!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那溫柔的女聲再次響起,帶著喜極而泣的顫抖。林明遠僵硬地轉過頭,一張清瘦、蒼白卻無比熟悉的臉龐撞入他的眼帘。

  女人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紀,梳著兩條麻花辮,因為長時間的勞作和營養不良,皮膚有些粗糙暗黃。但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水,此刻正蓄滿了淚水和擔憂,正直直地望著他。她的嘴唇乾裂,額頭上還沾著一塊泥污,顯得狼狽不堪,可在林明遠眼中,卻比他後半生見過的任何一位珠光寶氣的名媛都要動人。

  蘇婉……

  是他的妻子,蘇婉!

  林明遠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的麻痹過後,是翻江倒海般的狂喜和難以置信。

  他猛地伸出手,那是一隻年輕、粗糙,布滿厚繭和傷口的手,一把抓住了蘇婉纖細的手腕。溫熱的觸感,真實得讓他想哭。

  「婉兒……」他開口,嗓子卻干啞得如同破鑼,只發出了一個模糊的音節。

  「我在,我在這兒。」蘇婉連忙反手握住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你感覺怎麼樣?老周叔說你被倒下來的房梁砸到了頭,流了好多血,我好怕……」

  房梁?

  混亂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入林明遠的大腦。

  他想起來了。

  1984年,秋。

  一場百年不遇的特大颱風「威瑪」正面登陸了他們所在的東海省。他們這個坐落在海邊,靠海吃生的東山島,成了首當其衝的重災區。

  狂風卷著巨浪,像一頭遠古巨獸,輕而易舉地撕碎了漁民們賴以生存的漁船。他家那條剛剛湊錢買來不到一年的二手「三馬力」,連同村里幾十條船一起,被拍成了海灘上一堆無用的碎木。

  風暴沒有就此罷休,它衝上陸地,摧枯拉朽般地掀翻了島上簡陋的房屋。他家這間用泥坯和茅草搭起來的海邊小屋,在風暴中苦苦支撐了半夜,最終還是沒能扛住,一面牆壁轟然倒塌,連帶著屋頂的橫樑也砸了下來。

  當時,他正護著蘇婉和兩個孩子,自己卻沒能完全躲開。

  所以……他不是在2025年的慶功宴後心臟病突發死了,而是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回到了這個讓他悔恨了一輩子的時間節點?

  「爸爸!爸爸你醒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林明遠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正扶著牆角站著,小臉上滿是淚痕和驚恐。她身後,還躲著一個更小的男孩,僅僅探出半個腦袋,正用烏溜溜的大眼睛害怕地看著他。

  「暖暖……小峰……」

  他的女兒林暖,兒子林峰。

  看著眼前這一雙兒女,林明遠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後世的他,因為妻子的早逝和常年的奔波,跟一雙兒女的關係極為疏遠。等到他功成名就,想要彌補的時候,才發現彼此之間早已隔了一層無法穿透的壁壘。

  而現在,他們還這么小,還這麼依賴地看著他。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還好端端地在他身邊。

  老天爺,你真的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嗎?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們受半點委屈!

  林明遠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一股劇痛從後腦傳來,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又暈過去。


  「你別動!」蘇婉急忙扶住他,「你傷得很重,老周叔說要好好躺著。」

  林明遠靠在蘇婉的懷裡,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氣,混合著海風的鹹味,這是他午夜夢回時最渴望的味道。

  他環顧四周,這才看清了「家」的慘狀。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家了。

  屋頂破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可以直接看到外面陰沉沉的天空。西邊的牆壁整個塌了,亂七八糟的泥坯和碎瓦礫堆了一地。屋裡但凡值錢點的東西——一口鍋,兩個瓦罐,一張破桌子——全都淹沒在倒灌進來的海水和淤泥里。

  真正的家徒四壁,一無所有。

  林明遠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比颱風更致命的危機。

  「婉兒,今天……是幾號了?」他急切地問道。

  蘇婉愣了一下,掰著手指算了算:「颱風是前天夜裡來的,昨天颳了一天,現在是……八月十三號了。」

  八月十三!

  林明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記得清清楚楚,八月十五,中秋節那天,就是還債的最後期限!

  兩個月前,蘇婉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加上勞累過度,染上了肺病,咳得厲害,有時候甚至會咳出血絲。為了給她買藥,他咬著牙,跟村里專門放貸的「黑老三」借了五十塊錢。

  五十塊!

  在1984年,對於一個普通的漁民家庭來說,這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當時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天活,也就七八個工分,折合下來不到兩毛錢。這五十塊錢,不吃不喝也要攢上大半年。

  黑老三的錢是「驢打滾」的利,一個月就要五塊錢的利息。他們約定了,兩個月為期,中秋節那天,連本帶利,一共要還六十塊。

  如果還不上……林明遠打了個寒顫,他清楚地記得黑老三當時那不懷好意的眼神,在他病弱的妻子身上來回打量,嘴裡說著:「明遠啊,你這個婆娘長得是真俊,就是身子弱了點。要是實在還不上錢,讓她跟我『搭夥』過日子,我保證她天天有肉吃,這債嘛,也就算了……」

  當時的林明遠氣得雙眼通紅,差點跟對方拼命。他發誓,就算是去碼頭扛大包,當牛做馬,也一定要把錢還上。

  為此,他這兩個月幾乎沒日沒夜地出海,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希望能多打點魚,攢夠這筆錢。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場颱風,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打得粉碎。

  船沒了,意味著唯一的收入來源斷了。

  家塌了,意味著他們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了。

  而兩天後,就是還債的最後期限。

  前世的他,就是在這個絕境之下徹底崩潰了。面對黑老三的逼債和羞辱,他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帶著一瓶劣質白酒,跑到後山,喝得爛醉如泥,想要一死了之。雖然最後被村里人救了回來,但這件事讓他徹底成了全村的笑柄,也讓蘇婉在人前再也抬不起頭。

  之後,蘇婉為了還債,拖著病體去給人家縫補漁網,沒日沒夜地干,病情急劇惡化。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

  妻子的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渾渾噩噩地過了好幾年,直到改革的春風吹得更猛烈些,才幡然醒悟,帶著一雙兒女離開這個傷心地,南下闖蕩。

  沒想到,這一世,他竟然回到了這個命運的轉折點。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響打斷了林明遠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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