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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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萊爾沒有回到他那雖然也相當簡陋但算是「體面」的領主官邸,而是直接拐進了監工們工作的區域。

  「劈一些廢舊木板,」

  他指著角落堆放廢棄物料的地方,對安格命令道,

  「要平整光滑些的。」

  很快,幾塊經過簡單劈砍修整、大致平整的木片被放在了他的面前。普萊爾從旁邊取暖火爐中夾出幾塊半燃的木炭條。

  他開始在木板上快速地劃出整齊的橫豎格線,動作精準得像用尺量過。

  「以後,每天每個礦坑組、每個伐木隊,每個人的勞動配額完成情況,」

  普萊爾指著木板上的格子,對圍攏過來的幾位監工說道,

  「都記在這上面。名字,當天挖出的礦物、完成所有的任務,完成定額還是欠缺多少,一目了然。每三日,集中由你,」

  他指向之前的那個「老鼠」,

  「負責匯總核算一次,各組的積分據此累加。誰負責記錄當值小組的數據?誰負責臨時保管這些記錄板?誰負責最終核對與積分錄入?職責必須劃分清楚,互相監督!出問題,我只找負責的人!」

  這種直白的記錄方式,原始卻有效,能最大程度地杜絕敷衍和暗箱操作,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具體的數據,明白自己的收穫和位置,進而被激勵去爭取更多的積分,也就是更多的生存物資配給。

  最後,他看著被這新制度弄得有點懵但又不敢有異議的監工們,又拋出了一個關鍵的信息炸彈:

  「另外,告訴所有人,」

  普萊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送入監工們的耳中,

  「鍋爐核心故障已徹底修復!恢復全功率運轉就在眼前!還有——今晚,在大教堂,舉行一場小型的慶典!」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沒有刻意的渲染,也沒有誇張的描述。僅僅是通過幾個監工的口,樸素地將這些消息悄然傳播開去。

  ……

  夜幕降臨時,教堂和幾處較大的公共屋舍比往日暖和了許多。

  中央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鍋,裡面翻滾著安格獻上的那條冰魚切成的塊,混著大量碾碎的木渣糧和最後那點冰苔,熬成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濃稠魚粥。

  空氣里瀰漫著久違的、屬於食物的溫熱氣息。

  領民們捧著各自簡陋的碗具,依序上前。

  今日勞作前二十名者,碗裡能有一小塊實實在在的魚肉,其餘人則分得一碗滾燙的魚粥。

  人們沉默地領取著,臉上大多是不敢置信的恍惚,以及一絲被溫暖食物喚起的微弱生機。

  分發完畢,普萊爾站到了一處稍高的台階上。安德森按著劍柄,沉默地護衛在他身側。

  普萊爾的目光掃過下方捧著碗、蜷縮在溫暖角落裡的人群,他們的臉上交織著疲憊、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寒鴉領的子民們!」

  他的聲音清晰,穿透了細微的啜食聲和風聲,

  「鍋爐已經修復!溫暖將繼續庇護我們!今天,我們獲得了食物,度過了難關!」

  「這證明,只要肯勞作,只要懷有希望,我們就能活下去,而且會活得更好!」

  「你們如果還有著眼睛,那就看看吧,食物與溫暖是否就在眼前。」

  他講述著簡單的道理,描繪著並不遙遠卻至關重要的未來——穩定的供暖,充足的食物,依靠勞動換取尊嚴與希望。話語樸實,卻因他近日的作為而有了幾分重量。

  「另外,我想說一句,寒鴉領是我們的家園,是賴以生存的地方。」

  最後,他提高了聲音:

  「寒鴉領,我們的家園,必將長存!」

  站在人群中的高地靈機靈的立刻舉起手臂,高聲呼應:

  「寒鴉領長存!」

  零星幾個聲音遲疑地跟著響起。

  安德森見聲音不大不小,他高喊:

  「寒鴉領長存!」

  更多人的聲音加入了進來,從稀疏到匯聚,最終形成了一片參差不齊卻帶著某種發泄般力量的聲浪:

  「寒鴉領長存!長存!」

  呼聲漸歇,人們喘著氣,似乎被自己發出的聲音所震動,場間一時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然而,一個古怪的、略顯尖銳的拖長音卻仍在繼續:

  「長——存——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旁邊一堆木材上,立著一隻毛色黑亮的寒鴉。

  它歪著頭,豆大的眼珠盯著人群,喉嚨振動,再次清晰地模仿道:

  「長存!嘎!」

  竟是這隻扁毛畜生在學習剛才的口號。

  它見被發現,竟也不飛走,反而撲稜稜飛落下來,一蹦一跳地到了普萊爾腳邊。

  它先是又字正腔圓地喊了一聲「長存!」,然後鬆開了緊抓的爪子,露出一顆小小的、在火光下閃著微光的透明石頭。

  寒鴉仰起頭,看著普萊爾,清晰地吐出一個詞:

  「交易!」

  普萊爾看到寒鴉的模樣,覺得有些滑稽。他心下覺得有趣,作勢抬腳,作勢要輕輕踩住那塊小石頭。

  但他腳剛動,那寒鴉反應極快,猛地一啄,迅疾地將石頭重新叼回喙中,敏捷地跳開半步,然後再次仰頭,固執地重複:

  「交易!」

  安德森上前半步,手按劍柄,低聲道:

  「領主大人……」

  普萊爾抬手止住他,看著那無比執著的寒鴉,失笑道:

  「去,切一小塊魚肉來,不用太大。」

  魚肉很快取來,只有指甲蓋大小。普萊爾將其遞給寒鴉。

  寒鴉毫不猶豫地放下石子,叼起魚肉,一仰脖便吞了下去。它滿意地抖了抖羽毛,竟也不離開,自顧自地梳理起來。

  慶典在一種略顯奇異的氣氛中結束。

  ……

  回到領主府,

  老管家阿爾文低聲匯報導:

  「少爺,鐵木村那邊……又新增了三個出現黑斑、極度畏寒的病人。您看……」

  普萊爾蹙眉,思索片刻:

  「傳令下去,讓鐵木村暫停所有鐵木砍伐工作,所有村民儘量減少外出接觸。具體如何處置……」

  普萊爾正揉著因脹痛的太陽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股深沉的疲憊感湧上心頭,但他迅速吸了一口氣,將這份情緒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他是這裡唯一的主心骨。

  「……容我再想想。」

  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只是語速比平時慢了些許。

  阿爾文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普萊爾揉著額角,又是一個新的棘手的問題。寒冷、飢餓、疾病……麻煩總是接踵而至。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響動,接著是東西滾落的「咕嚕」聲。

  普萊爾轉頭看去,只見那隻寒鴉不知怎麼弄開了一個小酒罈的泥封,正將喙伸進去啜飲,此時已然醉了,身體搖搖晃晃,在原地打著轉兒,最後「啪嗒」一聲,軟軟地癱倒在地,翅膀無力地攤開,旁邊是傾灑出來的少許酒液和那個亮晶晶的小石子。

  普萊爾看著那醉倒的寒鴉,又看看那被打開的、所剩無幾的酒罈。

  他想起了一件被他遺忘已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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