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庸人自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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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大明律例,京城夜間實行嚴格的宵禁。

  一更三點暮鼓敲響後,城門關閉,軍民人等無故不得於街道行走,違者謂之「犯夜」,將受笞刑。

  五更三點晨鐘鳴響,方可開啟城門,允許通行。

  期間巡邏的兵馬司官兵,與錦衣衛緹騎交錯往復,維持帝都夜晚的靜寂。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尤其是對於關乎身家性命、前程富貴的大事,總有人能想出辦法。

  自清晨便聚集在宮外,翹首期盼皇極殿傳法結果的人們,不乏頗有人脈、家資豐厚者。

  他們各顯神通,或憑藉關係取得夜間通行憑證,或賄賂守城兵丁在特定區域稍作停留。

  總之,仍有相當數量的人,想方設法留在了宮城外圍,頂著寒風苦苦等候。

  待數十名參加傳法、神色各異的文臣勛貴,終於出現在宮門口,人群立刻如嗅到食餌的魚群般涌了上去。

  「恭喜韓閣老!」

  「仙緣如何?」

  「戴大人可又見到陛下施展仙法了?」

  「不知各位今日所得,可能讓我等凡夫俗子一觀?」

  恭喜聲、詢問聲、刺探聲此起彼伏,試圖從他們疲憊的臉上讀出些許內幕。

  然而,這些剛剛獲得法術傳承的官員勛貴們,此刻心中最大的念頭,是「懷璧其罪」。

  生怕多說一句,多留一刻,便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比如被人強行奪走剛到手的仙緣。

  於是,面對眾人的圍堵詢問,他們大多含糊地擺手「改日再談」、「陛下自有聖裁」;

  或是乾脆一言不發,在內眷家丁和護衛們拼力組成的保護圈中,腳步匆匆地尋找自家的馬車。

  幸而附近巡邏的侍衛見場面有些混亂,也上前幫忙維持秩序,這些新晉的准修士才得以迅速登車,消失在夜色中。

  東林黨一眾,意欲前往侯恂府邸。

  但並非他在城內繁華地段的宅院,而是位於城外的別業。

  李標微微掀開車簾一角。

  只見城門口值守的兵丁正在盤問著什麼。

  他放下車簾,對成基命低聲道:

  「何至於此?非要連夜出城不可麼?」

  成基命年逾七十,今日在皇極殿內枯坐、震驚、再枯坐,心神體力消耗巨大,正倚著車廂壁打盹。

  被李標一問,茫然地看了看窗外:

  「嗯?這……這是到何處了?怎地要出城?」

  顯然還未完全清醒。

  李標知道這位老大人已是強弩之末,等會兒到了地方必定還有一番商議,此刻還是讓他多休息片刻為好。

  便搖了搖頭,不再多問,輕輕放下帘子。

  按規定,夜間非緊急軍務或特旨,不得開啟城門。

  直到前面馬車上的韓爌與侯恂露了面。

  守城將領借著火把光芒,認出是當朝首輔與兵部右侍郎,態度恭敬了許多。

  但職責所在,仍上前拱手詢問出城緣由。

  侯恂面色淡然,吐出八個字:

  「仙法機密,不可外泄。」

  這理由……

  守將一時語塞。

  若在往日,他斷不敢因這等虛無縹緲的理由夜開城門。

  但如今陛下得道顯聖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涉及「仙法」,誰也不敢輕易擔待。

  他猶豫地看向首輔韓爌。

  韓爌面帶疲憊,微微頷首,示意侯恂所言不虛。

  守將不敢再攔,只得再次拱手:

  「既是仙緣大事,末將遵命。」

  隨即轉身下令:

  「開城門!」

  東林眾人的車隊依次駛出,又顛簸行駛了約莫半個多時辰,才在一處頗為僻靜的莊園外停下。

  便是侯恂位於京城外的別業。

  因不久前的「己巳之變」,後金軍蹂躪京畿,這處莊園也曾經歷劫掠。


  又因為被後金某個將領臨時徵用為居所,主體建築倒沒有遭到毀滅性破壞,僅府內值錢的擺設、器物洗劫一空。

  侯恂率先下車,對聞訊趕來的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無非是讓廚房速速準備熱食飯菜,招待貴客。

  隨後,他才引著韓爌、錢龍錫、李標、成基命等十餘名東林核心成員,穿過空曠的庭院,來到正廳。

  眾人落座。

  即便已脫離京城,可只要想到方才對陛下手段的猜測,彼此間氣氛依然凝重。

  李標忍不住開口:

  「侯大人,當真需要如此謹慎嗎?」

  「陛下從未展示順風耳、千里眼之類的法術。會不會,一切只是我等杯弓蛇影,庸人自擾?」

  侯恂正在活動酸痛的肩背。

  他動作不停,先不疾不徐地引了句古語:

  「《易經》有云: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隨即正色道:

  「小心駛得萬年船。」

  韓爌也強打精神,緩緩點頭: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謹慎些總無大錯。」

  李標追問道:

  「那何以確信陛下本領止於城牆?既能覆蓋全城,區區十里外的別業,又豈在話下?」

  角度刁鑽,卻合情合理。

  侯恂捶背的手一僵,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若陛下真有那般本事,距離又豈是問題?

  這時,坐於侯恂下首、一直安靜聆聽的文震孟開口了。

  他年富力強,儘管官位不高,現為翰林院修撰,但學識淵博,思路清晰,素為錢龍錫所賞識,認為其有經世之才;

  加之與侯恂私交不錯,同屬東林一繫著力培養的年輕骨幹,故而此次也得以分潤一顆種竅丸,參與今日傳法。

  「李大人所慮,不無道理。」

  文震孟聲音平和地分析道:

  「然以下官拙見,陛下若真能無視距離,隨時隨地洞察京師內外一切動靜,那麼……」

  他頓了頓:

  「過去這三日,我等齊聚於錢閣老府中,商議仙丹分配等事,言辭之間,未必全然妥當。」

  「若陛下悉數聽聞,以其雷霆手段,又豈會不加追究,反而依舊如常賜予我等仙丹,並於今日傳法授術?」

  他這番話邏輯清晰地點出了重點——

  若陛下真能全知,你們之前的那些「小動作」早就該暴露了。

  侯恂得到文震孟的支持,不由露出滿意的神色:

  「此言正合我意!陛下本領雖廣,想必亦有其限。李大人,你還有什麼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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