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猿形之質與滄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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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李標怒不可遏道:

  「光天化日,皇城根下,竟敢如此侮辱朝廷命官。」

  這些悖逆之徒,簡直無法無天!

  成基命也臉色鐵青,幫著李標拍打袍服上的塵土道:

  「必是姓溫的背後指使,欲損我輩清譽。」

  首輔韓爌雖也鬢髮散亂,到底沉得住氣:

  「宵小之輩譁眾取寵。我輩行得正,坐得直。待時日稍長,風波自會平息。」

  他試圖用這番話語穩定人心,侯恂卻不吃這套。

  「此事豈能幹等?」

  若放任自流,世人皆以為他東林軟弱可欺。

  侯恂冷哼道:

  「依我之見,待今日傳法結束,必須立刻派人詳查——」

  「鬧事者究竟出自哪個學府、何人組織、具體誰帶的頭。」

  「務必將出頭鳥嚴加懲處!」

  否則,日後豈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他頭上扔污穢之物!

  侯恂說完,用力擦拭臉頰。

  非但沒把臉擦乾淨,反而抹開了一片污跡,顯得更加滑稽狼狽。

  看著自己髒污的袖口和官袍,想著方才宮外受辱的一幕,侯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般模樣,如何面聖?」

  侯恂煩躁道:

  「要不……派人快馬回府,取幾件乾淨的官袍來換上?」

  錢龍錫相對冷靜,聞言立刻搖頭否決:

  「不可。陛下即將升座傳法,豈能讓陛下久侯?」

  侯恂一噎,也知道這提議不現實。

  畢竟,修了仙的崇禎皇帝如今威嚴日盛,誰敢讓他等?

  侯恂退而求其次道:

  「官服沒時間換,總得找個地方,打盆水洗把臉吧?」

  這是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昨夜,他們十五人——括最終被納入名單的錢謙益——服下了耗費巨資拍來的種竅丸。

  丹藥入腹,人人心潮澎湃,徹夜難眠。

  一個個盤膝坐在榻上,細心體會身體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期待著脫胎換骨、靈竅頓開的玄妙感受。

  然而,枯坐一夜,除了精神亢奮導致更加疲勞、眼圈烏黑之外,身體內外竟然毫無反應。

  莫說什麼靈力流動,連個飽嗝都沒多打。

  今早,他們本就因睡眠不足而面色晦暗、眼帶血絲;

  再被方才一番折騰,臉上又是汗漬又是泥污,形容實在不堪入目。

  韓爌也覺得儀容不整面聖太過失儀。

  他環顧四周,見到引路的小太監垂手侍立在不遠處等候,便走上前溫和道:

  「小公公,有勞了。」

  那小太監見首輔大人親自過來,嚇得連忙躬身:

  「閣老折煞小的了,有何吩咐,直言便是。」

  韓爌指了指自己一行人,苦笑道:

  「我等方才在宮外,不幸被些狂徒擲污了衣衫顏面。如此面聖,恐有失朝儀。煩請小公公引我等去一處僻靜所在,尋些清水,略作梳洗?」

  小太監抬頭,飛快掃了幾眼諸位大人頭頂的菜葉,也不敢多問,連忙應道:

  「閣老言重了,此乃份內之事。請諸位大人隨小的來,前面不遠處的偏殿設有淨房,可供諸位大人整理儀容。」

  一行十五人跟著小太監,很快來到偏殿。

  此殿設有特殊淨房,本是供高級宦官日常之用。

  然他們剛踏入其中,便發現裡面已有了十餘人,將不算寬敞的空間占去大半。

  『勛貴怎在此處?』

  真是冤家路窄。

  韓爌與錢龍錫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隔著幾步遠,拱手問候道:

  「英國公,成國公。」

  張維賢目光掃過韓爌等官袍上的污漬,面上掠過瞭然,同樣拱手道:


  「韓閣老,錢閣老。」

  簡單招呼之後,雙方極有默契地各自占據一角。

  涇渭分明,無多餘寒暄。

  韓爌這邊主要是打來清水,清洗頭臉和官帽上的污跡。

  水聲嘩嘩,氣氛沉悶。

  而勛貴那邊,情形則有些古怪。

  只見武清侯李誠銘被幾人圍在中間,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著一件厚實的錦緞棉袍。

  他臉色青白,嘴唇泛紫,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仿佛身處數九寒天的冰窟中。

  行為舉止,與室內環境格格不入。

  侯恂記得,李誠銘乃慈聖李太后的族人,仗著外戚身份,平日裡驕奢淫逸。

  在朝廷籌措餉銀時,曾哭天搶地地聲稱家無餘財,是勛貴中出名的鐵公雞。

  三日前,鐵公雞闊綽拍下種竅丸,並最早服用。

  不久便感覺渾身上下脫胎換骨,氣血充盈,燥熱難當;

  衣衫穿得如夏日般單薄不說,還常用冷水洗澡。

  聽聞其他服丹勛貴,並無明顯反應時,李誠銘還暗自嘲笑,認定那些人資質魯鈍,不配仙緣。

  誰知,今日大約半刻鐘前。

  李誠銘體內火熱之氣驟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抵禦的深寒,讓他冷得瑟瑟發抖。

  英國公張維賢年歲已高,格外怕冷,常在自家馬車備著厚實衣物,命隨行者速速取來。

  為避免在眾目睽睽下失儀,尋了這處淨房更換。

  不想恰與東林黨眾人撞個正著。

  此刻,侯恂剛用冷水拍過臉,抬眼時瞥見李誠銘那副縮頭縮腦、半天才套上一隻袖子的畏縮模樣。

  他本就看不起這些靠著祖蔭、不學無術的蠹蟲。

  加之方才宮外受辱的怒火尚未平息,侯恂不由冷笑一聲,諷道:

  「沐猴雖效冠冕,難掩猿形之質;蠹蟲縱披錦緞,終非鸞鶴之姿。」

  ——猴子就算學著人樣戴上官帽,也掩蓋不了它猿猴的本質;蛀蟲即使穿上了錦緞,也無法擁有鸞鳥仙鶴那樣的仙家氣象。

  成國公朱純臣眉頭一豎,當場就要發作。

  卻見英國公張維賢輕輕抬手,止住身後躁動。

  他平靜地看向侯恂道:

  「清流濯纓,自詡滄浪之水;奈何入濁,徒污頂上浮名。」

  「你!」

  侯恂勃然變色。

  淨房之內,雙方怒目相視。

  氣氛緊張得仿佛一點即燃。

  這時,「吱呀」一聲。

  淨房內側另一扇緊閉的小門,從裡面猛地推開。

  眾人下意識望去。

  一道人影踉蹌著從裡面出來。

  看似失魂落魄,實則面帶喜意。

  不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大璫王承恩,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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