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限價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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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

  皇宮門前廣場,被各式各樣的馬車、轎子堵得水泄不通。

  華貴的繡帳、簡樸的小轎,與一些明顯是臨時雇來的騾車混雜在一起,儼然將國門重地變成喧鬧市集。

  許多官員為了趕早占個好位置,天不亮就已在此等候,使得起晚了的周延儒被堵在了外圍。

  心急的他顧不得尚書威儀,親自探出半個身子到車窗外,對著前方擁堵的人群高聲喊道:

  「讓一讓!本官乃禮部尚書周延儒,需速速入宮籌備大典事宜!」

  周圍人聞聲,不情不願地讓開了一條縫隙。

  好不容易像蝸牛般挪到了宮門前,周延儒剛下車,便瞧見了站在不遠處整理冠帶的溫體仁。

  周延儒臉上立刻堆起慣有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

  「溫大人,早啊。」

  溫體仁城府亦是極深,見狀也換上一副和煦面容,拱手還禮:

  「周大人,你也早。今日這陣勢,真是前所未見啊。」

  兩人聯袂而行,心照不宣地寒暄著。

  他們的關係頗為微妙。

  崇禎元年,皇帝下旨推選內閣候補大臣,野心勃勃的溫體仁與周延儒均意外落選。

  兩人不甘此果,於是私下聯絡,聯手向東林黨發難。

  以禮部侍郎、東林名士錢謙益早年捲入科場舞弊案為由,成功阻止其入閣之路。

  經此一役,兩人結成了表面上的政治同盟。

  實則各懷鬼胎,相互利用。

  按他們原本的盤算,此番借「己巳之變」後金入關的由頭,由溫體仁與王永光等人出面,猛烈彈劾錢龍錫與袁崇煥,將韓爌、錢龍錫等拉下來。

  事成之後,便可順勢推舉周延儒登上首輔之位。

  而周延儒則需投桃報李,給予溫體仁相應的政治回報。

  誰知被崇禎展示的「仙法」、拋出的「仙緣」徹底攪亂。

  所有針對東林黨的攻訐,都暫時失去了意義。

  當下,京城人士只關心五十粒【種竅丸】花落誰家。

  周延儒與溫體仁並肩而行,見左右官員離得尚有一段距離,便壓低聲音,展開深入交流。

  「溫大人,昨日提出的限價同盟,你麾下諸位同僚,可都……?」

  溫體仁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放心,今日我等出價,絕不會超過五百兩。可其他人?」

  周延儒心中稍定,臉上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笑意:

  「勛貴外戚縱然有錢,也要掂量掂量是否敢同時得罪我等。至於底下的小官……哼,諒他們也沒那個膽子!」

  溫體仁若有所思地看了周延儒一眼,試探道:

  「說起來,昨夜代表東林前來與我溝通限價之事的,竟是周大人你……莫要誤會,下官只是有些意外。」

  周延儒面不改色,坦然道:

  「正所謂『欲要毀之,必先近之』。我不過是虛與委蛇,假意迎合,藉機探聽他們內部的動向與底線罷了。」

  「待到仙緣之事塵埃落定,自有其他手段,將韓爌、錢龍錫之輩徹底逐出朝堂。」

  「內閣之位,非你我莫屬。」

  「周大人深謀遠慮,下官佩服。」

  溫體仁瞥了他一眼,對其真實意圖半信半疑,順著話頭道:

  「當務之急,還是確保拍下種竅丸。余者,皆可徐徐圖之。」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皇極殿前的丹陛。

  卻見一名身著宦官服飾、面容精幹的中年太監小步從跑來,正是提督京營的太監高起潛。

  高起潛微微氣喘,對周延儒和溫體仁尖細著嗓子道:

  「哎喲,兩位大人!陛下有旨,今日拍賣之地改了,不在皇極殿了!」

  「改了?」

  周延儒眉頭一皺:

  「改往何處?為何不早些通知諸位臣工?」

  他這話語氣看似質問,實則帶著幾分熟稔,仿佛與高起潛關係匪淺。


  平心而論,奉天門廣場距離皇極殿並不遠,回頭走上一兩百步即到。

  周延儒此問,不過是故意找個由頭與高起潛多說幾句,藉此在溫體仁面前展示自己的政治能量罷了。

  ——不久前,他才私下給高起潛送過一筆三千兩的「冰敬」,此刻便是彰顯這層關係的時候。

  高起潛何等精明,立刻猜到了周延儒的用意,眼珠子一轉,心中卻有別的計較。

  「周大人明鑑,這事其實昨夜就該通知各位大人的。只是……」

  高起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只是王公公,許是近來在陛下跟前伺候,事務太過繁忙,竟將此事給忘了。直到今早才想起來告知我等,這才匆忙來改,攪擾了諸位大人……啊呀!」

  說到此處,高起潛忙用虛掩了一下嘴,失言般道:

  「瞧奴婢這張嘴!兩位大人全當沒聽見,沒聽見!王公公是陛下身邊的老人兒,勞苦功高,一時疏忽也是難免的。」

  看似在為王承恩開脫,實則句句都在暗示王承恩辦事不力,甚至隱隱暗示其恃寵而驕、有怠慢朝臣之意。

  說完,高起潛便藉口還要去通知其他官員,匆匆離去。

  待高起潛走遠,溫體仁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延儒,緩緩道:

  「這位高公公……與周大人倒是相熟。」

  周延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轉而將話題引回:

  「陛下對王公公信任有加,幾乎形影不離,你說……陛下會不會對他有格外恩典?譬如,五十粒仙丹,直接賜予他幾粒?」

  溫體仁沉吟道:

  「聖心難測,並非沒有可能。」

  周延儒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憂色,嘆道:

  「王公公自然忠謹,只是,他連更改朝會地點的要事都能遺忘,陛下閉關這一年裡,司禮監對朝臣遞上的奏疏也多有不及時處理之處。如此,是否有利於大明政務暢通?身為臣子,我等是否該……」

  溫體仁瞥了周延儒一眼。

  這老狐狸,顯然想像去年攻擊錢謙益那樣,借自己之手去攻擊王承恩。

  『好個周延儒,盡讓我去觸陛下的霉頭,也不想想王承恩與陛下乃是信王府舊人,情分非同一般。即便真能搬倒王承恩,也必徹底惡了陛下,最後得益的還不是你與高起潛?』

  真當他如此蠢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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