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十取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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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坊市,位於青州一隅,是方圓千里內為數不多的修真者聚集地之一。

  坊市不大,由一條長街和幾條岔巷構成,兩旁店鋪林立,多是售賣些低階法器、丹藥、符籙的鋪子。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靈石、草藥和塵土混合的複雜氣味。

  長街的盡頭,是散修擺攤的區域。

  這裡沒有店鋪,只有一塊塊粗糙的麻布鋪在地上,陳列著各種「寶貝」——從不知名的獸骨、殘破的玉簡,到品相不佳的低階靈草,應有盡有。

  沈易的攤位就在這裡,算是這片區域裡的「老人」了。

  他的攤位上,東西很簡單,只有兩樣東西:一疊黃色的符紙,和一小罐墨汁般的靈墨。

  他不是來賣貨的,他是來賣手藝的——一名一階下品符師。

  「這位道友,要符籙嗎?斂息符,神行符,都是一階下品,保真保實,童叟無欺。」沈易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還算清朗,眼神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暮氣。

  這是常年修煉養生功法帶來的好處,讓他的外貌比實際年齡年輕了不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體,他的道心,早已被六十年的歲月磨得千瘡百孔。

  六十歲。

  在這個動輒壽元數百年的修仙世界裡,六十歲,對於一個鍊氣三層的九品劣靈根散修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道途無望,意味著壽元將盡。

  沈易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整整六十年了。

  剛來時,他也曾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能像小說里的主角一樣,一路逆襲,飛升成仙。

  可殘酷的現實給了他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

  九品劣靈根,修煉速度慢如龜爬。六十年的苦修,也才堪堪鍊氣三層。

  為了維持修煉,他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最後才勉強學會了繪製兩種最簡單的一階下品符籙——斂息符和神行符。

  成符率只有三成。

  這意味著,他繪製十張符籙,才能成功三張。扣除符紙和靈墨的成本,一天下來,能賺兩三塊下品靈石,就算不錯了。

  這點微薄的收入,連購買最普通的聚氣丹都捉襟見肘。

  「沈老頭,你這斂息符怎麼賣?還是五塊下品靈石一張?」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鍊氣一層散修蹲了下來,拿起一張符籙端詳著。

  「李道友,老規矩,五塊一張,買三張十四塊。」沈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太貴了,別人都賣四塊五!四塊五一張,我買兩張。」那散修開始討價還價。

  「李道友,我這成符率雖不高,但每一張都是精心繪製,效果有保障啊……」沈易好說歹說,最終以四塊八塊靈石的價格賣出了兩張斂息符。

  送走客人,沈易看著手裡兩塊青瑩瑩的下品靈石,心中一片冰涼。

  這點錢,夠什麼?

  他算了算,自己每月修煉消耗,加上購買符材,至少需要五十塊下品靈石。

  也就是說,他每天不吃不喝,都要賣出去十幾張符籙才能勉強維持。

  可他的修為,已經卡在鍊氣三層初期快二十年了。

  照這個速度,別說築基,連鍊氣四層都遙遙無期。

  壽元,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一點點流逝。

  就在沈易心灰意冷,準備收攤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沈道友,還在忙呢?」

  沈易抬頭,看到一個身穿青色短衫的精瘦漢子,是丁家的管家,丁福。

  丁家是管理清河坊市的幾個築基家族之一,是坊市裡的話事人之一。

  「丁管事。」沈易連忙起身拱手,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丁福擺了擺手,目光在沈易身上打量了一下,說道:「沈道友,之前跟你提的那件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沈易心中一沉,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丁福說的是「招攬」之事。

  丁家雖是修仙家族,但族內並非人人都有靈根。

  丁家主有一個侄孫女,名叫丁芸,年方二八,是個凡人女子。


  按照家族規矩,凡人血脈要麼外嫁世俗,要麼招個有修為但無根基的散修入贅,一來可以延續家族在世俗的香火,二來也能給這些散修一個安身之所。

  沈易,就是他們看中的人選之一。

  六十歲的鍊氣三層散修,有一本手藝,但道途無望,年紀又大,好控制。

  而沈易則能藉此獲得丁家的庇護,以及一份穩定的資源供給,安度晚年。

  「丁管事,這……婚姻大事,容我再想想。」沈易有些遲疑。

  娶個凡人女子,就等於徹底斷絕了道途上的念想。

  雖然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但心裡總還有一絲不甘。

  「想什麼想?」丁福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沈道友,你也不年輕了。以你的資質和修為,在這清河坊市還能掙扎多久?

  丁家雖然不能讓你一步登天,但保你晚年無憂,讓你留下血脈,傳承香火,還是做得到的。

  這已經是天大的福緣了。」

  丁福的話像一把尖刀,刺破了沈易心中最後一絲幻想。

  是啊,自己還在掙扎什麼?六十歲了,鍊氣三層,九品劣靈根……這不是堅持,這是固執。

  他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又看了看丁福那張精明的臉,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所有的掙扎和不甘都化作了認命的疲憊。

  「好,我答應。」

  丁福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沈道友是明白人。那就這麼說定了,三日後,你到丁家來,我安排你們見一面。」

  說完,丁福便轉身離去,留下沈易一人呆立在原地。

  三日後,丁家後宅的一間偏廳里,沈易見到了丁芸。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梳著簡單的髮髻,眉眼清秀,氣質溫婉。

  看到沈易時,她有些羞澀地低下了頭,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沈易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女孩很年輕,很乾淨,像一張白紙。

  而自己,卻是一個被歲月和現實磨得失去了所有稜角的糟老頭子。

  兩人簡單地交談了幾句,無非是些家常。

  丁芸的聲音很輕柔,眼神清澈,沒有因為沈易的修為和年紀而有絲毫嫌棄,反而帶著一絲敬畏和好奇。

  沈易的心,在那一刻,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或許,這就是命吧。道途無望,能有個家,有個溫柔的妻子,留下一脈骨血,安安穩穩地走完剩下的幾十年,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婚事定得很快。丁家辦事效率很高,五天後,一頂簡單的花轎就將丁芸抬進了沈易在坊市外租住的那個小院。

  沒有賓客,沒有喧囂,只有丁家派來的幾個僕役,簡單地布置了一下。

  洞房裡,紅燭高照,映照著牆上貼的「囍」字,也映照著沈易那張複雜難言的臉。

  他坐在床邊,看著眼前蓋著大紅蓋頭的丁芸,心中百感交集。

  有對命運的妥協,有一絲對新生活的茫然,也有一絲極微弱的、對「血脈延續」的本能期待。

  他伸出手,輕輕揭開了那塊紅蓋頭。

  丁芸抬起頭,美眸如水,羞澀地看著他,輕聲喚道:「夫君。」

  沈易的心,被這聲「夫君」輕輕觸動了。

  他點了點頭,吹熄了床頭的紅燭。

  黑暗中,他仿佛聽到了自己那顆沉寂了六十年的道心,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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