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何為死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三省不慌不忙,拿起酒瓶先給賈科長的杯子滿上,然後指指酒杯:「想聽可以,你先幹了這杯,表示一下誠意。」

  賈科長也是個爽快人,二話不說,端起酒杯,一仰脖,咕嘟咕嘟就把杯里剩下的啤酒全灌了下去,把空杯倒過來亮了亮底,然後把空杯往桌上一頓,抹了把嘴。

  「敞亮!」趙三省衝著賈科長比了比大拇哥,也把自己杯里的酒喝掉一半,清了清嗓子,「這人啊,死了以後可以分為三個層面。」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呢,生理層面的死亡。這個最簡單,就是呼吸停止,心臟不再跳動,醫生宣布臨床死亡,這是肉體上的終結,醫院給你出具一個死亡證明,這個時候你可以上派出所辦理死亡證啦,也就是你說的人死卵朝天,嗝屁啦。」

  賈科長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二,社會層面的死亡。」趙三省又伸出一根手指,「這個發生在你的葬禮上。當你的家人、親戚、朋友、同事、熟人聚集在一起,向你做最後的遺體告別,大傢伙鞠個躬,你家人陪著磕個頭,算是悼念你的一生。從那一刻起,你在社會關係網絡中的身份、角色,就算是正式註銷了。要麼埋進土裡,要麼拿著死亡證明上火葬場。你不再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誰的朋友、誰的同學。」

  賈科長聽到這裡,臉上的戲謔漸漸收斂,眼神變得專注起來。

  「而這第三,精神層面的死亡,或者說,是終極死亡。」趙三省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壓低了些,「它發生在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也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想想看,普通人也就是四代、五代的時間,百八十年。老賈你記得你太爺爺、太奶奶叫啥麼?」

  賈科長想了想,每年自己清明上墳,可還真記不清,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當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知道你的名字,了解你的故事,記得你的樣子,受你的影響……你的記憶、你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就真真正正地、徹徹底底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就像……就像你從未出現過一樣。」趙三省說完,把手指收了回來。

  小飯館裡人聲嘈雜,杯盤碰撞,唯有他們這一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賈科長久久沒有說話,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賈科長才猛地抬起頭,把菸蒂扔在地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趙三省,眼神複雜,最終只爆出兩個字:「精闢!」

  他拿起酒瓶,把兩人剩下的酒均勻分完,然後舉起杯,神情鄭重了許多:「來,三省,為了你這『三個死亡』,干一杯!」

  趙三省也笑了,端起酒杯,跟賈科長碰在一起。兩人相視一笑,然後仰起脖子,咕嘟咕嘟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瓶啤酒對於他們來說實在不算什麼,但話題卻借著這點酒精,變得更加深入。

  賈科長講了他上大學影響他最大的電影:「有一天早上,我去上經典理論課,從宿舍出來,經過導演和舞美樓。

  那裡有個小劇場聚集了很多學生,大部分都是導演系的,我問他們怎麼不去上課,他們告訴我,馬上要放映侯孝賢的《風櫃來的人》。

  我很想看,於是跑到教室,把放映電影的事告訴經典理論課的鐘大峰老師,鍾老師大方的讓我們班12個同學都去看,把課改到了周末,這部電影讓我發現了個體經驗的重要性,看完之後很久都忘不了。

  電影講的是台灣漁村的一群年輕人,他們離開村莊來到省會大城市高雄。

  三省,你看,這多像我和很多朋友的經歷,我從晉省的小地方,到TY上學,又到了京城,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為什麼一部灣灣的電影,感覺好像是在講述我和我朋友的生活。這部電影的一切我都很熟悉,那份單純,那份難以釋放的精力。

  記得有一幕,這群年輕人在海邊狂舞,背景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波濤讓人想到他們難以平息的欲望和激情,正如當年在汾陽老家,我喜歡和朋友們一起唱《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唱完一起朝天嚎叫。這個片段就像影片裡的年輕人,在大海波濤前跳舞一樣,年輕時代的感受到處都是一樣的。

  我意識到了個體經驗有多重要,侯孝賢拍了他自己的經歷,但具有普遍價值。

  我們當時看的那些電影,重要的是描寫英雄、講述傳奇,為革命服務,日常生活或個人自我逐漸消失。

  而一部灣灣電影,讓我進入個體經驗,這個人與我迥然不同,我卻在他身上認出了自己。

  這部電影啟發了我的電影觀。

  他們從電影聊到文學,從個體聊到社會。

  夜深了,兩人在胖子飯館門口分手,各自融入京城的夜色。

  趙三省則慢慢往回走,冬日的寒風帶走些許酒意。

  他腦子裡回想賈科長的個體經驗,他靈機一動抄襲後世關於「死亡」的言論。

  回到宿舍,趙三省拿著臉盆去水房洗漱了一下,他躺在床上,總感覺想到了什麼又抓不住,這些天的疲憊和酒精的後勁漸漸涌了上來,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蜷縮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墜入了夢鄉。夢裡,似乎還有攝影機的嗡嗡聲和那一縷玄之又玄的關於「死亡」的想法。

  半夜,他驚醒了,終於想到今天說的「死亡」到底對他意味著什麼。

  過了兩天,班主任謝小晶告訴他已經送到柏林,語氣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原來,學校經過緊急討論,最終決定將他的短片《等待》送到柏林電影節的短片競賽單元參賽。

  他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同,並沒有因為拍了短片就覺得高人一等,也沒有因為要參加柏林影展就桀驁不馴、睥睨眾生。迅速的切換到了剛上大學時的模式,回到了老師、同學眼中的乖寶寶形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