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金條砸出來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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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

  「老師。」江郁身形挺拔,低頭微微躬了躬腰。

  今天他穿著一件簡約的純白色棉質T恤,領口和袖口保持挺括,露出清瘦的鎖骨。

  T恤的剪裁略顯寬鬆,但肩線恰好落在合適的位置,下擺收進黑色的休閒西裝褲內。

  沒系腰帶,褲線從腰部流暢地延伸至腳踝上方。

  腳上是一雙沒有logo的白色板鞋,白黑白的搭配即經典又不會出錯。

  花了大量時間和托尼老師溝通後修剪出的微分碎蓋隨意地散落在額前,髮絲碎而不亂,帶著恰到好處的紋理感。

  長短不一的發梢在眉宇間投下細碎的陰影,若隱若現地遮住一雙明亮而狹長的眼睛,神情嚴肅中帶著敬意,嘴角微抿,略帶幾分拘謹。

  「你啊,還是這麼板著,忘了我教你的演員第一課了?板著一張臉怎麼能演好角色?」馮遠政接過江郁的遞來的濕巾擦了擦。

  今天劇院裡排《茶館》,肩上的擔子很重。

  觀眾現在還拿他和戲劇大拿黃宗洛版的松二爺做比較。

  話劇這種形式又沒有NG重來,只能多排、多練,才能在舞台上不犯錯。

  「老師說的是,這不找您補課來了嘛。」江郁臉上泛起笑意。

  冰塊解冰的瞬間,讓暗中觀察的幾個年輕女演員看的有點口渴。

  對於這位屏幕形象嚇人,私下教學嚴謹、人品優秀的老師他一直很有好感並抱有敬意。

  「來,我來驗收一下,看看你這半年有沒有偷懶。」正好排練到了休息時間。

  馮遠政歪了歪頭,示意江郁站過來,雙掌貼在他的肋部下方,讓他吸氣吐氣,感受胸腹肋的運動,。

  自估算了一下時間,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胸腹呼吸聯合訓練法這學生算練成了,看來晨功沒落下。

  「台詞呢?來一段?」四周或坐或閒聊的京城人藝演員看著這對師徒,彼此頗有默契地相互對視一眼,無聲笑了起來。

  這一幕可太眼熟了,就這個排練台都上演過無數遍,只不過今天換了人而已。

  「......事情很簡單嘛,就是一份冰淇淋,更具體地說,是一份草莓。軍需官不在,鑰匙就在我的手裡。可是我的手下,我的這些軍官們,他們想吃草莓冰淇淋。但是按照條例,沒有軍需官的簽字,我不能給他們。這有什麼錯嗎?……可是他們,馬瑞克執行官,他們就在背後議論,說他們的船長是個小氣鬼,是個膽小鬼!」

  五分鐘長台詞,很考驗對台詞的熟練度。

  江郁說完後劇烈地呼了口氣,這段詞的氣口、停頓、情緒表達還是太難了。

  都不用聽馮遠政說,他就知道魁格船長的憤懣和委屈在剛剛這段台詞裡的呈現是失敗的。

  「嚯......《譁變》?」

  沒等馮遠政說話呢,只聽到旁邊一道滿是京腔味的聲音響起。

  一張臉上滿是褶子看著就很老舊的臉湊了過來。

  何彬,跟馮遠政同為京城人藝的台柱子之一。

  「何老師見笑了,班門弄斧。」宋慈嘛,江郁當然認識。

  然後就感覺自己耳朵燙的厲害,大名鼎鼎的《譁變》在人藝是屬於經典中的經典劇目了。

  都不用數有多少大家演過,就那段話劇里長達十分鐘的獨角戲式的對白,人藝這裡能拿捏的估摸著不超過一隻手掌。

  他這屬於關公面前耍大刀,沒耍好還讓人看出來了。

  「去去,沒見我這教學生呢?上一邊貧去。」馮遠政嫌棄地沖何彬揮了揮手,滿是嫌棄。

  「嘿,我跟你說,你這學生台詞可不咋得啊,今年就是進了院也得跑戲去。」跑戲,劇院跑龍套的委婉說法。

  何彬還沒看著熱鬧就被轟走,有點忿忿不平。

  院裡大家的同事關係相對簡單,和老搭檔更是十幾年的交情了。

  所以損他的學生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出了劇院可不能這麼幹,一準得罪人。

  「哈哈,你滾一邊去,再說了,誰說我這學生今年考我們院了?人就一京影學院的新生,哦,還沒開學呢,算高中生。」馮遠政面相偏文弱,說起話來卻中氣十足,臉上滿是抑不住的笑意。


  「新生?還是京影的?那學校狗都不去,明年來我們中戲怎麼樣?」何彬聽完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江郁。

  然後老臉笑的跟朵菊花一樣,準備死乞白賴地繼續往這邊湊。

  「何大馬!」、「老何!」、「彬哥!」......都沒等馮遠政回話,立馬好幾個演員不樂意了,你中戲有啥啊?

  宗門名譽不容輕辱,幾個人圍過來把何彬給提溜到旁邊批鬥去了。

  「哈哈.......」、「該!」、「叫你嘴賤犯貧吧?」在旁邊休息的其它演員看的樂不可支,紛紛出言煽風點火。

  「你怎麼會這段的?我記得以前就只教你朗誦了吧?」馮遠政避開戰火紛飛的前台,領著江郁回到後面的休息間,好奇道。

  「跟網上視頻學的,朱旭老爺子那版。」

  馮遠政拿著保溫杯沒說話,視線在江郁臉上掃來掃去,「其實問題你自己肯定也知道,什麼都會騙人,下過的功夫不會騙人,只不過不知道怎麼調整是吧?」

  「是,但是我琢磨的不一定對,還是以您的意見為準,您聽聽?」江郁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他的表演基礎都是馮遠政教的,任何表演上的不坦誠都是在害自己。

  馮遠政輕笑一聲,喝了口茶水,調整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是,我覺得在氣口.....還有......節奏與想像力的代入......」江郁眼睛很亮,嘴巴越說越快,馮遠政認真側身聽著,眼角細紋跟著展開,不時點頭符合幾句。

  半個小時後。

  馮遠政猛灌了幾口茶水,神情振奮。

  「你對那段台詞的理解大的方向是沒錯的,聲音的塑造力不僅體現在角色情緒的轉換,在不同劇情里節奏的跳躍、人物關係的變化,這些都是通過聲音、形體還有表演去塑造的,而所謂表演的天賦,就藏在這裡面。考驗一個演員有沒有天賦的標準,就是看他處理這些地方的合理性、和角色的貼合度。你很不錯,剛才那段台詞情緒雖然不算多到位,可畢竟有,我十八歲可說不過你。」

  江郁嘴角揚起微不可察的角度,小小的驕傲了一下,看來學表演沒學文科那麼難嘛。

  「你也不用驕傲,表演這一行,有天賦的多了去了,本來就沒不算有太高的門檻,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保持對表演的熱愛和探究,才能在這條路走得更遠。」每個好演員都是微表情專家,江郁這點道行在馮遠政面前不夠看的,揪學生要翹起來的小尾巴,是每個老師必會的技能。

  後面這段話就說的很誠懇了,也更交心。

  江郁面孔一肅,「是,老師,那我以後天天來劇院這邊找您?」

  「最近在排練,等後面演出了我就沒時間了,也不用天天來,一禮拜兩次差不多了。有些理論基礎課你還是得去學校聽,戲劇理論越豐富越能提高你的上限。」頓了頓,馮遠政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江郁,「怎麼著也不能浪費你爸砸我家窗戶玻璃的那兩根金條啊,拿金條拜師,你們也真夠可以的。」這話是用京城腔說的,調侃意味就更濃了。

  江郁兩眼一黑,臉上布滿了尷尬,現在他總算知道,為什麼問老江怎麼搞定的馮遠政他從來不肯說,合著真.拿金條砸出來的老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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