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恰同學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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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噩夢了?」

  陸承洲閉著眼,手臂往旁邊一划拉。

  指尖傳來的不是記憶里柔軟親膚的棉被,而是粗糙發硬的涼蓆,和洗得發薄、幾乎透光的毛巾被。

  ……嗯?

  這手感,不對!

  他那張花了好幾萬特地訂製、軟硬適中的高級床墊呢?

  還有那個常年恆溫22度、蓋蠶絲被剛剛好的舒爽空調房呢?

  怎麼會這麼悶熱?身上還黏糊糊的,脖頸後沁出一層薄汗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

  首先闖入視線的,是牆上那盞無比熟悉、華南F3家庭標配的白色長管燈,旁邊還吊著個獨立的小燈泡。

  視線遲鈍地下移——牆上貼著幾張籃球明星海報,是還沒有變成「焦曼巴」的黑曼巴,正咧著嘴笑,青春逼人。

  掉漆的書桌上,小山一樣的課本和試卷堆得搖搖欲墜,那本紫白相間、《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刺眼奪目。

  最他媽驚悚的是,正對面的牆上,一張鮮紅的倒計時日曆赫然貼著——

  【高考倒計時:0天】

  「起猛了。」他喃喃道,「看見地獄了?」

  他猛地坐起身,木頭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一聲。

  環顧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房間。

  這分明是他高中時代的臥室!

  「我操!」

  一句國罵脫口而出。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書桌前,抓起那面印著劣質卡通圖案、邊緣還掉了點漆的小鏡子,顫抖著舉到眼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帶著少年人特有青澀弧度的臉。

  眼睛因為初醒和驚愕瞪得老大,嘴唇上方冒出一點毛茸茸的軟須。

  因為長期伏案讀書和缺乏鍛鍊,臉頰還帶著點虛胖的輪廓,但這毫無疑問,是十七八歲的、嫩得能掐出水的自己!

  不是那個在酒桌上虛與委蛇、在辦公室里熬夜爆肝、被傻逼甲方和奇葩下屬折磨得未老先衰的三十歲社畜陸承洲!

  「真他媽……重生了?」

  巨大的衝擊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讓他一屁股跌坐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短暫的懵逼過後,一股近乎癲狂的喜悅,像高壓下的噴泉,猛地衝上天靈蓋!

  老天爺開眼啊!真讓他滾回來了!

  健康的身體!年輕的身體!無限可能的未來!去他媽的KPI!去他媽的房貸!去他媽的領導畫的大餅!

  然而,這股燎原的喜悅還沒燒夠三秒,視線再次掃過牆上那血淋淋的「0天」,陸承洲臉上剛綻開的笑容,又一點點垮掉,最終變得慘白。

  他猛地扭頭,看向桌上那個熊貓形狀的塑料鬧鐘。

  時針不偏不倚,殘忍地指向早上六點半。

  按照記憶,第一門語文,上午九點開考。

  滿打滿算,距離他踏入那個決定命運的考場,只剩下兩個半小時。

  高中數學公式?氧化還原反應配平?英語語法時態?文言文虛詞用法?

  草!(一種植物)

  這些知識,早就連同他的格局一起還給老師了。

  陸承洲絕望地抱住腦袋,發出無聲的哀嚎:

  「老子憑本事拿到手的211,這下直接他媽清零了?!」

  華師再不如頂尖985,那也是正兒八經的211啊!

  是他當年起早貪黑、刷題刷到吐換來的!

  現在別說一本了,他感覺自己能摸到二本線,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悲憤交加之下,他狠狠一拳砸在床板上!

  「咚!」一聲悶響。

  「小洲!大清早的你拆床呢?!趕緊起來吃早飯,檢查一下准考證身份證和文具袋!今天高考別遲到了!」

  門外傳來老媽顏凝香中氣十足的吼聲,伴隨著鍋鏟碰撞的聲響。

  這熟悉到刻進DNA里的嘮叨,此刻聽起來,竟然讓他鼻子有點發酸。


  陸承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已至此,慌也沒用。好歹是比真正的高中生多了十二年人生閱歷。

  「媽的,考就考!大不了從頭再來!」他咬牙切齒地給自己打氣,「專科就專科,知道未來十幾年大勢,老子就是去秀英碼頭擺攤賣綠豆湯,也能混成億萬富翁!」

  洗漱時,他抬頭看向鏡子。

  「看什麼看?」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惡狠狠地啐了一口,「等會兒給老子爭氣點!能撈一分是一分!」

  洗漱完畢,坐到飯桌前。

  老媽準備的早餐堪稱高考標準模板:牛奶、雞蛋、油條,配一小碟切得精細的水果。

  「快吃,吃完讓你爸送你去考場。」顏太后一邊麻利地給他剝雞蛋,一邊習慣性輸出,「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考不好也沒關係,大不了……」

  「媽!」陸承洲趕緊打斷她的因果律武器,「放心吧,您兒子我心裡有數。」

  有個屁數,他現在心裡慌得就像那熱鍋上的螞蟻,還是找不到路的那種。

  味同嚼蠟地吃完早飯,被老爸陸弘志載著,一路風馳電掣,趕往考場。

  清晨的風帶著椰城特有的濕暖氣息,呼呼地撲在臉上。

  道路兩旁的椰子樹飛快後退。

  看著那些和自己一樣穿著藍白校服、或緊張或茫然或自信的年輕面孔,陸承洲有種極不真實的恍惚感,像個誤入青春片的群眾演員。

  考場外,早已人山人海,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焦灼,家長們往往比考生更緊張。

  「兒子,加油!仔細審題!」

  「閨女,放鬆考!媽媽相信你!」

  老爸陸弘志沒那麼多話,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去吧,考完我來接你。」

  陸承洲點點頭,揣著那個透明的、被人反覆檢查過無數遍的文具袋,隨著洶湧的人流,麻木地走向那道決定許多人命運的考場大門。

  驗准考證、過安檢、找教室、對號入座。

  整個過程,陸承洲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

  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他看著周圍那些稚嫩面孔上或認真檢查文具、或閉目祈禱、或強作鎮定的表情,自己心裡卻是一片悲苦的蒼涼。

  「那年十八,高考考場,站著如嘍囉……」

  別了,我的華師。

  我再也不吐槽你的含金量了。

  他悲壯地想。

  除了語文靠著老底子和後來練就的胡謅能力可能勉強維持分數,其他科目他能幹什麼?

  數學公式早就忘精光了,英語口語雖然提高了,但真用起來也夠嗆。

  化學生物物理?那是什麼,可以吃嗎?

  無論如何,至少第一門語文,他還是有點把握的。

  抱著這種破罐子破摔又留有餘地的念頭,陸承洲接過了試卷。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決定先挑軟柿子捏。

  第一眼看向古詩詞默寫和文言文翻譯。

  這一看,他愣住了。

  【杜牧《阿房宮賦》中以「__,__」描寫阿房宮宮人的美麗外貌,她們佇立遠眺,盼望皇帝臨幸。】

  ——一肌一容,盡態極妍。

  幾乎是條件反射,他腦海里就蹦出了這八個字。

  咦?看來考個好點專科的希望又大了那麼一些。

  接著他下意識地瞥向了作文題目。

  【關於語文素養的三個途徑,闡述看法和理由。】

  工作經驗告訴他,這種題格局打開,角度刁鑽,分數就不會低。

  當然,對於這一年的語文卷,他印象最深的,當屬那道逆天的文言文翻譯題:

  【副使崔應麟見民啖澤中雁矢,囊示登雲,登雲即進之於朝】

  結合前文「歲大飢,人相食」,基本可以確定難民在吃一種很「新」的東西。

  這個他可記得太清楚了!

  當年年輕的他,第一反應就是「吃屎」,但他潛意識裡覺得堂堂高考不可能出這麼粗俗的東西,一定是通假字或者別的什麼雅稱,於是絞盡腦汁想了另一個答案,完美避開正確答案。


  「嘿!」陸承洲差點樂出聲,「這分簡直是白送!」

  筆下不停,流暢作答。

  只是做著做著,一個詭異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里蹦了出來:

  【不對啊……怎麼感覺……全是送分題?】

  難道重生還附贈了思維強化、記憶回溯的超級BUFF?

  抱著這種既驚喜又惶恐的感覺,他提筆疾書。

  筆尖划過答題卡,異常順暢,幾乎沒有停頓。

  最耗費時間的作文,他思如泉湧,各種典故案例信手拈來,結構安排得明明白白。

  現代文閱讀那點套路,在他眼裡簡直像是透明的一樣。

  那些原本以為早已遺忘在歲月塵埃里的知識,此刻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清晰無比。

  審題、理解、組織答案……速度快得讓他自己都害怕。

  原本計劃要苦戰到最後一刻的語文試卷,他只用了一個小時出頭,就全部答完,連作文都寫得滿滿當當。

  仔仔細細檢查了兩遍,實在找不到任何可以修改或補充的地方。

  看著寫得工工整整、卷面整潔的答題卡,陸承洲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現在的我強的可怕!】

  難道我其實是個被職場埋沒了多年的應試天才?

  下午的數學考試,將這種感覺推向了頂峰。

  選擇題,掃一眼題干,心算一下,答案秒出。

  填空題,讀完題,公式和結果自動在腦海里浮現。

  解答題,思路清晰得像是參考答案就印在腦子裡,步驟嚴謹,計算飛快。

  Are you ok?

  他甚至有閒心用一種批判性的眼光審視最後那道大題:「這齣題人水平一般啊,陷阱設得這麼明顯?瞧不起誰呢?」

  當年讓他耗時巨大、甚至可能做不出來的數學卷子,如今在他手下溫順得像只被擼舒服了的貓咪。

  他數學當年確實還行,130以上是常態,但絕達不到這種「一眼丁真」的程度啊!

  提前整整四十分鐘做完,檢查三遍,確認無誤。

  無聊。

  一種無所事事的空虛感包裹了他。

  他甚至開始觀察前排那個女生絞盡腦汁時悄悄掐自己大腿的小動作,以及旁邊那個男生急得額頭冒汗又不敢抬手去擦的窘態。

  「後邊的同學,認真答題,不要東張西望。」

  監考老師似乎注意到了這個提前進入「賢者時間」的考生,踱著步子過來,在他身邊站定,目光帶著審視,落在他寫得密密麻麻的答題卡上。

  看了幾眼,老師的眼神從嚴肅的審視,慢慢變為驚訝,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寫完了也保持安靜,不要影響其他同學。」老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背著手走開了。

  陸承洲:「……」

  我明明很安靜好嗎?

  高考的教室極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頭頂老式電風扇不知疲倦轉動發出的「嗡嗡」聲。

  陸承洲實在坐得屁股疼,乾脆心一橫,提前半小時交卷!

  當他起身交卷時,安靜的考場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左右桌的考生忍不住抬頭看他,眼神複雜。

  監考老師皺了皺眉,收了他的卷子,然後敲了敲講台,朗聲道:「所有同學,專注自己的試卷!不要受他人影響。時間還有很多,認真檢查。」

  得,他又成反面教材了。

  接下來的幾門科目,情況和第一天一模一樣。

  所有的題目,在他眼裡都像是自帶解析一樣,簡單明了,知識點清晰透徹。

  答題過程順暢得令人髮指。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不是他在考試,而是考試內容主動排著隊、喊著號子、蹦著高兒地鑽進他的腦子裡的。

  這重生送的福利……是不是有點過於離譜了?

  三天高考,就在這一片恍惚和「就這?」的降維打擊疑問中結束了。

  走出最後一場考試的考場,烈日當空,椰影在地上搖曳。


  老媽顏凝香早就等在考點外,踮著腳尖張望,一看到他,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是壓不住的緊張和期待:

  「兒子,怎麼樣?考得怎麼樣?感覺難不難?」

  陸承洲看著母親關切中帶著小心翼翼的臉,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語塞,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這魔幻的高考體驗。

  他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媽,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廢話!」顏太后眼一瞪。

  「廢話沒有,」陸承洲組織了一下語言,表情古怪,「真話就是我自我感覺良好,好到了我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已經瘋了。」

  「少貧嘴!」顏凝香拍了他一下,但神色緩和了不少,「具體點,語文感覺咋樣?作文題目怎麼寫的?」

  顏母出身農村,是當年難得的大學生,畢業後在本地高中當語文老師,對高考語文自有其專業視角。

  陸承洲憑著清晰得過分的記憶,把幾道關鍵題和自己的答案,尤其作文思路大致說了一下。

  顏凝香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聽到「雁矢=雁屎」時,更是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這幫出題的老傢伙,真是……不過你能反應過來,還行。」

  聽完,她沉吟了一下,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最輕鬆的表情:「雖然最終成績不好說,但單從你說的這些來看,語文這門,你可以期待一下。」

  陸承洲嘿嘿一笑,心裡那點不確定性稍微落了地。

  管他呢,考完拉倒!天塌下來也得先放鬆了再說!

  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衝進臥室,打開那台嗡嗡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舊電腦。

  他現在急需確認一下時代細節,抓緊想想這幾年有什麼風口能讓他這隻「重生豬」飛起來。

  電腦慢吞吞地度過開機畫面,終於進入桌面。

  突然!

  一個極其熟悉、絕對絕對不該出現在此時此地的界面,毫無徵兆地彈了出來,瞬間占據了整個屏幕。

  那是他重生前,最後看到的那個在線【簡歷模板】編輯頁面。

  但此刻,這個界面似乎有些不同。

  模板上的個人信息欄,正閃爍著微光,幾行字跡如同被無形的筆書寫,正在緩緩浮現、變化:

  【容貌同步中……】

  【身高:178cm→ 185cm(修正中)】

  【疾病:輕度脂肪肝、頸椎曲度變直→無(已修正)】

  【學歷:華南理工大學,網絡工程,本科,2016-2020(進行中)】

  【月薪:15,000.00→ 100,000.00(當月已發放)】

  陸承洲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與此同時,手機也響起提示音。

  他點開一看。

  ……

  【工商銀行】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6月9日18:03完成一筆存款交易,金額100,000.00,當前餘額104,150.78。

  ……

  陸承洲猛地抬頭,茫然地看向屏幕上那行「月薪:100,000.00(已支付)」。

  他又猛地低頭,點開工行APP後台反覆確認。

  片刻的死寂後。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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