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剛長出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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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歡的潮水,退去了。

  廣場上空飄蕩的歌聲和酒氣,被清晨凜冽的秋風吹得一乾二淨。

  紅星機械廠,又恢復了它熟悉的節奏。

  「嗡——」

  「哐當——」

  機器的轟鳴,和金屬的撞擊聲,準時在清晨六點響起,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準時睜開了眼睛。

  但這聲音,不一樣了。

  不再是過去那種帶著疲憊和哀怨的嘶吼。

  它變得沉穩,有力,充滿了底氣。

  衝壓車間裡,李大水牛光著膀子,黝黑的脊背上肌肉虬結。

  他身邊的學徒,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打開,是那根黃澄澄的小黃魚。

  「師傅,您說,咱們啥時候能再發一根?」學徒的眼睛裡,全是渴望。

  李大水牛一拳頭捶在他腦門上。

  「想啥呢!還不快幹活!」

  他吼道,嘴角卻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楚顧問說了,只要咱們的『印鈔機』不停,這玩意兒,以後有的是!」

  「嗷!好嘞!」

  學徒把金條寶貝似的揣回懷裡,幹活的勁頭,比之前足了十倍。

  這金條,是藥。

  治好了一切的懶惰、抱怨和絕望。

  它像一針強心劑,打進了這個工廠的血管里,讓每一滴血液,都燃燒了起來。

  ……

  特級保密車間,現在成了真正的禁區中的禁區。

  門口,掛上了一塊「軍工重地,閒人免進」的牌子,兩個從退伍軍人里挑出來的,最靠譜的工人,二十四小時站崗。

  車間裡,那台五軸工具機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尊神祇。

  楊衛國用一塊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工具機光滑的導軌,那動作,比給自己剛出生的孫子洗澡,還要輕柔。

  「老楊,你他媽都快睡在這兒了!」

  劉建國走了進來,看著楊衛國那布滿血絲的眼睛,又心疼又好笑。

  「廠長,您不知道。」楊衛國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於朝聖的虔誠。

  「這機器,有靈性。」

  「你對它好,它就給你干出漂亮的活兒。你敢糊弄它,它就敢給你撂挑子。」

  他指著工作檯上,一排排用小盒子分裝好的,閃爍著迷人光澤的陀飛輪框架。

  「您看,這批貨,比上一批,光潔度又高了零點五個微米。」

  「瑞士人那邊,又追加了一筆訂單,指名道姓,就要咱們這台機器做的。」江河跟在劉建國身後,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上的笑容,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他們說,咱們的零件,比他們老師傅手工打磨的,還要精準。」

  「現在,整個歐洲的頂級鐘錶圈子,都傳瘋了。說東方有一台『上帝的雕刻機』。」

  劉建國聽著,嘴都合不攏了。

  「那咱們的葉片呢?」他收起笑容,臉色變得嚴肅。

  這才是正事。

  鐘錶零件,是賺錢的買賣。

  但這東西,是保家衛國的,命根子。

  「第一批,一百片。已經全部加工完了。」楊衛國指著另一邊,一排用天鵝絨布墊著的,整齊排列的空心渦輪葉片。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每一片都像一隻準備振翅的,金屬的翅翎。

  那流暢的,複雜的曲面,在燈光下反射出冷酷而鋒利的光澤。

  只是,因為缺少稀有金屬錸,導致葉片的強度有點差強人意。

  「小楚呢?」劉建國問。

  「在測試室。」

  ……

  工具機旁邊,隔出了一個小小的,用玻璃圍起來的房間。

  這是楚風要求的,恆溫恆濕測試室。

  楚風穿著一身白大褂,正站在一台奇特的,由各種儀表和管路組成的機器前。

  那台機器,是他的又一個「傑作」。


  「這是幹啥呢?」劉建國走進去,看著那台古怪的機器,滿臉困惑。

  「壓力流量測試儀。」楚風頭也沒抬,指著機器上的一個夾具。

  「把葉片裝上去。」

  楊衛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葉片,固定在夾具上。

  夾具的兩端,連接著幾根細細的管子,正好對準葉片內部,那幾個比針尖還細的,空心冷卻氣道。

  「開始。」楚風下令。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打開了一個閥門。

  一股帶著顏色的,無害的氣體,被注入了葉片內部。

  機器一端的幾個玻璃管液柱,開始緩緩上升。

  「記錄數據。」楚風的聲音,冷靜得像機器。

  「進氣壓力,零點五兆帕。A氣道出口流量,每分鐘三百二十毫升。B氣道……」

  技術員一邊念,一邊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寫畫。

  劉建國看不懂。

  但他看懂了楚風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極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專注。

  「這……這就行了?」他小聲問。

  「不行。」楚風搖了搖頭。

  「這只是第一步。檢查內部氣道是否通暢,流量是否達標。」

  「接下來,是第二步。」

  他指著旁邊一個盛滿了紅色液體的大槽子。

  「把它放進去。」

  那片剛剛做完氣體測試的葉片,被放進了紅色液體裡,浸泡了整整十分鐘。

  然後,被撈出來,用清水沖洗乾淨,再噴上一層白色的顯像劑。

  奇蹟,發生了。

  在白色的顯像劑表面,沒有任何瑕疵。

  它潔白無瑕,像一塊完美的羊脂玉。

  「成了!」楊衛國激動地喊道。

  「成了?」楚風轉過頭,看著他。

  「楊師傅,你再仔細看看。」

  楊衛國湊過去,戴上老花鏡,幾乎要把臉貼在葉片上。

  在葉片根部,一個極其不起眼的,靠近邊緣的角落。

  一縷比頭髮絲還要細,幾乎無法察白的,淡紅色的線條,正緩緩地,從白色的顯像劑下面,滲透出來。

  那顏色,像一道剛剛劃開的,新鮮的傷口。

  「這……這是……」楊衛國的瞳孔,猛地收縮。

  「微裂紋。」楚風的聲音,冰冷得像手術刀。

  「在加工過程中,因為應力集中,產生的,肉眼無法看見的細微裂紋。」

  「這片葉片,廢了。」

  「什麼?」劉建國失聲叫道,「就因為這麼一道小口子?這他媽還沒我手指甲長呢!」

  「廠長。」楚風轉過身,看著他,眼神銳利如鷹。

  「這片葉片,是要裝在『崑崙』發動機上的。」

  「它要在上千度的高溫里,以每分鐘上萬轉的速度,瘋狂旋轉。」

  「今天,它是一道看不見的裂紋。明天,在天上,它就是一個足以讓機毀人亡的,致命的災難!」

  「我們的飛行員,不能用這種『差不多』的零件,去跟敵人拼命!」

  劉建國沉默了。

  他看著那道細微的紅色線條,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架嶄新的,承載著無數人希望的戰鬥機,在萬米高空,突然發出一聲巨響,變成一團絢爛的,死亡的煙火。

  「他媽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桌子上。

  「扔了!給我扔進廢料堆!」

  他指著那片不合格的葉片,吼聲都在顫抖。

  「從現在開始!每一片葉片,都必須經過這兩道測試!任何一片,只要有一點點問題,都他媽給我當廢鐵回爐!」

  「這是死命令!」

  車間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們看著那片被丟進廢料桶的,在外人看來完美無瑕的葉片,眼神里,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名為「責任」的東西。


  他們知道,從自己手裡出去的,不是零件。

  是生命。

  ……

  又是一個星期。

  整整一百五十片葉片,被送進了測試室。

  最終,只有一百零三片,通過了所有嚴苛的測試。

  剩下的,全部成了廢料。

  當最後一片合格的葉片,被小心翼翼地,打上獨一無二的鋼印編號時。

  整個測試室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癱倒在椅子上。

  這一個星期,比他們之前一個月,還要累。

  心累。

  楚風拿起其中一片,對著光,仔細地看著。

  那完美的流線,那均勻的壁厚,那無可挑剔的內部通道。

  它不再是一塊冰冷的金屬。

  它是一件藝術品。

  一件由龍國工人,用最頂尖的智慧和最嚴謹的態度,澆築而成的,工業藝術品。

  「可以了。」他點了點頭。

  「裝箱。發出去。」

  劉建國親自監督裝箱的過程。

  他找來了廠里最好的木匠,用最厚實的松木板,打造了一個堅固的木箱。

  箱子內部,鋪上了厚厚的,柔軟的羊毛氈。

  每一片葉片,都被他親手,用浸滿了防鏽油的油布,一層一層,仔仔細細地包裹起來。

  然後,再像稀世珍寶一樣,一片一片,放進為它們量身定做的,天鵝絨凹槽里。

  「都他媽給老子輕點!」

  他衝著幾個幫忙的工人吼道。

  「這玩意兒,比你們的命都金貴!」

  「這他媽是咱們飛行員的命!是咱們國家的,翅膀!」

  「顛壞一個,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箱子被釘死,外面,用鐵皮條,橫七豎八地加固。

  最後,劉建國拿起一支紅色的油漆筆,在那粗糙的木箱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寫下了四個大字。

  【國之重器】

  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千鈞之力。

  一輛蒙著帆布的軍用卡車,悄無聲息地,在深夜,駛入了紅星廠。

  沒有交接儀式,沒有多餘的廢話。

  兩個穿著便裝,但眼神銳利,氣質剽悍的軍人,在仔細核對了文件後,親自將那個沉重的木箱,抬上了卡車。

  劉建國,楚風,楊衛國,所有項目的核心人員,都站在夜色里,默默地看著。

  卡車,發動了。

  在低沉的引擎轟鳴聲中,緩緩駛出紅星廠的大門,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小楚。」劉建國遞給楚風一支煙。

  「你說,咱們這翅膀,夠硬嗎?」

  楚風沒有接煙。

  他看著卡車消失的方向,那裡的天空,漆黑一片。

  「現在,只是剛長出羽毛。」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等它能撕裂長空,刺破黑暗的時候。」

  「才算,真的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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