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成了！我們成了！
酒氣和狂熱，隨著東方的第一縷晨光，一同散去。
紅星廠的清晨，被一種全新的，緊張而有序的節奏所取代。
劉建國的辦公室里，煙味被徹夜未關的窗戶吹散，只剩下茶葉的清香。
一張巨大的全國地圖，鋪滿了整個桌面。
楚風，劉建國，江河，還有沉默的謝承志，四個人，圍著地圖，像是在指揮一場即將打響的戰役。
「這裡。」楚風的手指，點在江城的位置。
「是我們的根。五軸工具機，『崑崙』的心臟，一切工業升級的基石，都從這裡長出來。」
他的手指，又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南方沿海的羊城和對岸的港城。
「這裡，是我們的手。」
「『遠方』公司，就註冊在港城。它是一扇窗，也是一根吸管。把全世界最先進的技術、信息和資金，吸進來。」
劉建國看著地圖，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小楚，我明白了。一個在內，一個在外。一個強筋骨，一個賺美金。」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
「我負責守好家裡！誰他媽敢來搗亂，我拿槍崩了他！」
江河的眼睛，則死死盯著那個代表港城的圓圈，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全是數字和機會。
「楚顧問，港城那邊，我有人脈。註冊公司，開帳戶，都不是問題。」
「只是，咱們的『遠方』公司，總得有個東西賣吧？光靠一個空殼子，可吸不來金子。」
「東西，有的。」楚風的目光，投向了謝承志。
謝承志推了推厚厚的眼鏡，他一夜沒睡，卻精神矍鑠。
他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化學公式和電路符號。
「楚顧問，我昨晚推算了一下。用四氯化鍺精餾法，理論上，我們可以把鍺的純度，做到七個九，甚至更高。」
「只是，我們需要一個獨立的，超淨實驗室。還有，一台高頻感應爐。」
「批！」劉建國一拍桌子，「我這就給後勤下命令！把廠里最好的一個倉庫騰出來！要什麼設備，你拉單子，我派人去全國給你淘！」
「好。」謝承志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一個能讓他施展拳腳的實驗室，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那我們呢？」江河搓著手，有些急不可耐。
「你，」楚風看向他，「去機要室，領一台電報機，和一本國際電碼本。」
「把你認識的所有洋行，所有買辦的地址，都列出來。」
「然後，給他們發一封一樣的電報。」
楚風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紅星，可加工一切。】
【不信，寄圖紙。】
江河看著這簡短得近乎狂妄的八個字，眼皮直跳。
「楚顧問……就這麼發？」
「就這麼發。」
……
電波，像無形的魚線，撒向了世界。
一個星期，過去了。
石沉大海。
江河的辦公室里，那台嶄新的電報機，安靜得像個擺設。
他每天來來回回，把那台機器擦得鋥亮，可它就是不響。
「廠長，這……是不是有點太狂了？」他找到劉建國，愁眉苦臉。
「人家一看，還以為是哪個瘋子發的。」
劉建國也有些沉不住氣，但他選擇相信楚風。
「等著。」
又過了三天。
就在江河快要絕望的時候，那台電報機，突然「滴滴答答」地響了起來。
江河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撲到機器前。
是一封來自瑞士的電報。
他顫抖著手，對照著電碼本，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
當他翻譯完最後幾個字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辦公室，手裡攥著那張薄薄的譯文紙，像攥著一張中了頭獎的彩票。
「來了！廠長！楚顧問！來了！」
他衝進五軸工具機的主裝配車間，吼聲都變了調。
楚風和劉建國正在跟楊衛國討論夾具的問題。
「什麼來了？」劉建國皺眉。
「瑞士！一家叫『百達』的鐘表廠！」江河把譯文紙遞過去，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說，如果我們的機器，能做出這張圖紙上的東西，他們願意談談後續合作。」
他從一個厚厚的信封里，抽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般的圖紙。
圖紙展開，上面是一個無比複雜，無比精巧的，由幾十個細小零件組成的籠狀結構。
「這是什麼玩意兒？鳥籠？」劉建國看不懂。
「陀飛輪。」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是剛剛趕來的謝承志。
他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東西。
「一種能抵消地心引力，提高手錶走時精度的，頂級複雜功能。」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齒輪。
「光是這個擒縱輪，就需要在一個直徑不到三毫米的平面上，加工出十五個形狀不規則的齒。」
「這已經不是工業了。」楊衛國也湊了過來，他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妖術。」
「他們還提了一個要求。」江河咽了口唾沫，指著圖紙的材料欄。
「他們要求，用一種鈷鉻鉬合金來加工。還特別註明，這種材料的硬度，極高。」
「幹了！」劉建過根本不懂什麼叫硬度，他只知道，這是送上門來的挑戰書。
「楊師傅！上料！讓這幫瑞士佬看看，咱們的『印鈔機』，到底有多厲害！」
孟廣才很快就從倉庫里，找來了一塊成分相近的，用來做醫療器械的鈷基合金。
那塊閃爍著銀白色光澤的金屬，被牢牢地固定在五軸工具機的工作檯上。
楚風親自把圖紙上的數據，轉換成一行行的G代碼，打在紙帶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楊衛國站在控制台前，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鋼鐵巨獸，再次甦醒。
主軸上的刀具，緩緩下降，接觸到那塊銀白色的合金。
「嘶——」
一陣輕微的，悅耳的切削聲響起。
金屬屑像銀色的雪花，飛濺開來。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然而，笑容只持續了不到十秒鐘。
「吱嘎——！」
一聲極其刺耳的，仿佛指甲刮過玻璃的尖嘯，猛地在車間裡炸響！
緊接著，一連串火星，從刀具和工件接觸的地方，爆了出來！
「停！快停！」楊衛國臉色大變，猛地拍下了急停按鈕。
機器，停了。
車間裡，死寂無聲。
一股金屬燒焦的糊味，瀰漫開來。
楊衛國顫抖著手，用鑷子，夾起那把剛剛還鋒利無比的合金刀具。
在顯微鏡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刀具的尖端，那個最鋒利的部分，竟然出現了一個米粒大小的，月牙形的崩口！
而那塊鈷基合金的表面，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色的劃痕。
牙，崩了。
「這……這怎麼可能？」孟廣才失聲叫道，他衝上前，拿起一塊銼刀，在那塊合金上用力地銼了一下。
「當！」
一聲脆響，銼刀直接打滑，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孟廣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比咱們的淬火鋼還硬！」
劉建國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他猛地轉向江河。
「這幫瑞士佬，是存心來砸場子的！」
江河的臉色，比紙還白。
他剛剛還在幻想後續的大訂單，現在，卻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完了。
牛皮吹破了。
「問題，不在機器。」
楚風冷靜理性的聲音，打破了這片絕望的死寂。
他走到那把崩了刃的刀具前，看了一眼。
「我們的矛，不夠利。」
他轉過頭，看向孟廣才和謝承志。
「我們現有的高速鋼刀具，硬度，已經到了天花板。」
「要啃下這塊硬骨頭，我們需要一副新牙。」
他走到小黑板前，拿起了粉筆。
這個動作，已經成了紅星廠解決一切問題的，神聖儀式。
「我們來做，硬質合金。」
「硬質合金？」孟廣才和謝承志同時開口。
「對。」楚風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字母。
「WC。」
「碳化鎢。」他解釋道，「一種人造化合物，它的硬度，僅次於金剛石。」
「但是，它很脆，像玻璃。」
「所以，我們需要一種『膠水』，把它粘起來。」
他又寫下了一個化學符號。
「Co。」
「金屬鈷。它有很好的韌性。」
「我們把極其細微的碳化鎢粉末，和鈷粉，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壓製成型，然後在高溫下進行燒結。」
楚風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鈷，會像水泥一樣，把堅硬的碳化鎢顆粒，緊緊地包裹、粘合在一起。」
「這樣得到的材料，既有碳化鎢的超高硬度，又有鈷的韌性。」
「它，將是我們這頭鋼鐵巨獸，無堅不摧的，龍之牙！」
孟廣才和謝承志，呆呆地看著黑板上的圖和公式。
他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用一種軟的金屬，去粘合一種硬的顆粒？
這……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構想！
「可是……碳化鎢，我們從哪兒弄？」孟廣才提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自己做。」楚風回答。
「核心是兩步：先用氫氣還原法，制出碳化鎢粉末；然後，必須加入金屬鈷粉作為『黏合劑』，才能在高噸位壓機下壓製成型，最後進入燒結爐。」
「老孟，爐子和壓制模具是關鍵。」
「承志，」他轉向謝承志，「你需要計算出碳化鎢與鈷的最佳配比，這決定了合金的硬度和韌性。」
「而我，」楚風的目光掃過眾人，「來負責最關鍵的溫度曲線和燒結氣氛控制。」
一場全新的，圍繞著「牙齒」的攻關戰，再次打響。
這一次，沒有全廠動員的喧囂。
只有一座新建的，被列為「特級禁區」的小小實驗室里，徹夜不熄的燈火，和那座由孟廣才親手搭建的，簡陋卻高效的燒結爐里，散發出不斷升騰的，灼人熱浪。
五天後。
一小塊只有指甲蓋大小，呈現出深灰色金屬光澤的，沉甸甸的合金塊，被送到了楊衛國的手裡。
「就這玩意兒？」楊衛國掂了掂，滿臉懷疑。
他把它固定在磨床上，試圖磨出一個刀刃的形狀。
砂輪飛轉。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火星四濺。
五分鐘後，楊衛國關掉磨床，拿起那塊合金。
它被磨掉了一層，露出了一個鋒利的，帶著寒光的刃口。
而那張高硬度的砂輪，原本平整鋒利的砂輪表面，竟被這塊小東西磨得有些發亮，露出了鈍化的磨粒！
「我的娘嘞！」楊衛國手一抖，差點把那塊小東西掉在地上。
用它，磨壞了砂輪！
全新的刀具，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到五軸工具機上。
那塊折磨了他們一個星期的，瑞士產的鈷基合金，再次被擺上工作檯。
這一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楊衛國深吸一口氣，再次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刀具，落下。
「嘶……」
那聲音，不再是輕微的切削。
而是一種充滿了力量感的，仿佛熱刀切黃油般的，順滑而沉穩的嘶鳴！
銀白色的金屬屑，像捲曲的緞帶，流暢地，不斷地，從工件上剝離下來。
沒有尖嘯。
沒有火星。
只有一種征服的，酣暢淋漓的美感。
機器，不知疲倦地，跳著那支屬於鋼鐵的芭蕾。
一個小時後。
當機器停止，主軸抬起。
那個曾經只存在於圖紙上的，複雜得如同藝術品的陀飛輪框架，靜靜地躺在工作檯上。
它閃爍著迷人的金屬光澤，每一個鏤空的細節，每一個微小的倒角，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車間裡，一片死寂。
江河顫抖著，戴上白手套，用天鵝絨的軟布，把它捧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一個零件。
是一顆會跳動的，瑞士鐘錶業的，心臟。
……
又是一個星期的，漫長等待。
江河辦公室里的那台電報機，突然像瘋了一樣，瘋狂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急促，狂亂，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江河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翻譯。
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當他翻譯完最後一個單詞時，他猛地跳了起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他撞開門，衝進劉建國的辦公室，把那張寫滿了狂草般字母的譯文，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成了！劉廠長！我們他媽的成了！」
劉建國被他嚇了一跳。
「什麼成了？」
「瑞士人！」江河的聲音嘶啞，像在夢囈，「他們說……他們說這是上帝用雷射鵰刻出來的作品！」
「他們問我們，開價多少！」
「他們要一千個！不！他們要我們未來十年，所有陀飛輪框架的獨家生產權！」
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指著電報的最後一行。
「他們……他們已經把十萬瑞士法郎的定金，打到了我們在港城的帳戶上！」
「作為……作為請求我們務必和他們合作的……誠意金！」
紅星廠的清晨，被一種全新的，緊張而有序的節奏所取代。
劉建國的辦公室里，煙味被徹夜未關的窗戶吹散，只剩下茶葉的清香。
一張巨大的全國地圖，鋪滿了整個桌面。
楚風，劉建國，江河，還有沉默的謝承志，四個人，圍著地圖，像是在指揮一場即將打響的戰役。
「這裡。」楚風的手指，點在江城的位置。
「是我們的根。五軸工具機，『崑崙』的心臟，一切工業升級的基石，都從這裡長出來。」
他的手指，又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南方沿海的羊城和對岸的港城。
「這裡，是我們的手。」
「『遠方』公司，就註冊在港城。它是一扇窗，也是一根吸管。把全世界最先進的技術、信息和資金，吸進來。」
劉建國看著地圖，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小楚，我明白了。一個在內，一個在外。一個強筋骨，一個賺美金。」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
「我負責守好家裡！誰他媽敢來搗亂，我拿槍崩了他！」
江河的眼睛，則死死盯著那個代表港城的圓圈，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全是數字和機會。
「楚顧問，港城那邊，我有人脈。註冊公司，開帳戶，都不是問題。」
「只是，咱們的『遠方』公司，總得有個東西賣吧？光靠一個空殼子，可吸不來金子。」
「東西，有的。」楚風的目光，投向了謝承志。
謝承志推了推厚厚的眼鏡，他一夜沒睡，卻精神矍鑠。
他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化學公式和電路符號。
「楚顧問，我昨晚推算了一下。用四氯化鍺精餾法，理論上，我們可以把鍺的純度，做到七個九，甚至更高。」
「只是，我們需要一個獨立的，超淨實驗室。還有，一台高頻感應爐。」
「批！」劉建國一拍桌子，「我這就給後勤下命令！把廠里最好的一個倉庫騰出來！要什麼設備，你拉單子，我派人去全國給你淘！」
「好。」謝承志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一個能讓他施展拳腳的實驗室，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那我們呢？」江河搓著手，有些急不可耐。
「你，」楚風看向他，「去機要室，領一台電報機，和一本國際電碼本。」
「把你認識的所有洋行，所有買辦的地址，都列出來。」
「然後，給他們發一封一樣的電報。」
楚風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紅星，可加工一切。】
【不信，寄圖紙。】
江河看著這簡短得近乎狂妄的八個字，眼皮直跳。
「楚顧問……就這麼發？」
「就這麼發。」
……
電波，像無形的魚線，撒向了世界。
一個星期，過去了。
石沉大海。
江河的辦公室里，那台嶄新的電報機，安靜得像個擺設。
他每天來來回回，把那台機器擦得鋥亮，可它就是不響。
「廠長，這……是不是有點太狂了？」他找到劉建國，愁眉苦臉。
「人家一看，還以為是哪個瘋子發的。」
劉建國也有些沉不住氣，但他選擇相信楚風。
「等著。」
又過了三天。
就在江河快要絕望的時候，那台電報機，突然「滴滴答答」地響了起來。
江河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撲到機器前。
是一封來自瑞士的電報。
他顫抖著手，對照著電碼本，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
當他翻譯完最後幾個字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辦公室，手裡攥著那張薄薄的譯文紙，像攥著一張中了頭獎的彩票。
「來了！廠長！楚顧問！來了！」
他衝進五軸工具機的主裝配車間，吼聲都變了調。
楚風和劉建國正在跟楊衛國討論夾具的問題。
「什麼來了？」劉建國皺眉。
「瑞士！一家叫『百達』的鐘表廠！」江河把譯文紙遞過去，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說，如果我們的機器，能做出這張圖紙上的東西，他們願意談談後續合作。」
他從一個厚厚的信封里，抽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般的圖紙。
圖紙展開，上面是一個無比複雜，無比精巧的，由幾十個細小零件組成的籠狀結構。
「這是什麼玩意兒？鳥籠？」劉建國看不懂。
「陀飛輪。」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是剛剛趕來的謝承志。
他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東西。
「一種能抵消地心引力，提高手錶走時精度的，頂級複雜功能。」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齒輪。
「光是這個擒縱輪，就需要在一個直徑不到三毫米的平面上，加工出十五個形狀不規則的齒。」
「這已經不是工業了。」楊衛國也湊了過來，他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妖術。」
「他們還提了一個要求。」江河咽了口唾沫，指著圖紙的材料欄。
「他們要求，用一種鈷鉻鉬合金來加工。還特別註明，這種材料的硬度，極高。」
「幹了！」劉建過根本不懂什麼叫硬度，他只知道，這是送上門來的挑戰書。
「楊師傅！上料！讓這幫瑞士佬看看，咱們的『印鈔機』，到底有多厲害！」
孟廣才很快就從倉庫里，找來了一塊成分相近的，用來做醫療器械的鈷基合金。
那塊閃爍著銀白色光澤的金屬，被牢牢地固定在五軸工具機的工作檯上。
楚風親自把圖紙上的數據，轉換成一行行的G代碼，打在紙帶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楊衛國站在控制台前，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鋼鐵巨獸，再次甦醒。
主軸上的刀具，緩緩下降，接觸到那塊銀白色的合金。
「嘶——」
一陣輕微的，悅耳的切削聲響起。
金屬屑像銀色的雪花，飛濺開來。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然而，笑容只持續了不到十秒鐘。
「吱嘎——！」
一聲極其刺耳的，仿佛指甲刮過玻璃的尖嘯，猛地在車間裡炸響！
緊接著，一連串火星，從刀具和工件接觸的地方，爆了出來！
「停！快停！」楊衛國臉色大變，猛地拍下了急停按鈕。
機器，停了。
車間裡，死寂無聲。
一股金屬燒焦的糊味，瀰漫開來。
楊衛國顫抖著手，用鑷子，夾起那把剛剛還鋒利無比的合金刀具。
在顯微鏡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刀具的尖端，那個最鋒利的部分，竟然出現了一個米粒大小的，月牙形的崩口！
而那塊鈷基合金的表面，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色的劃痕。
牙，崩了。
「這……這怎麼可能？」孟廣才失聲叫道，他衝上前，拿起一塊銼刀，在那塊合金上用力地銼了一下。
「當！」
一聲脆響，銼刀直接打滑，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孟廣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比咱們的淬火鋼還硬！」
劉建國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他猛地轉向江河。
「這幫瑞士佬，是存心來砸場子的！」
江河的臉色，比紙還白。
他剛剛還在幻想後續的大訂單，現在，卻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完了。
牛皮吹破了。
「問題，不在機器。」
楚風冷靜理性的聲音，打破了這片絕望的死寂。
他走到那把崩了刃的刀具前，看了一眼。
「我們的矛，不夠利。」
他轉過頭，看向孟廣才和謝承志。
「我們現有的高速鋼刀具，硬度，已經到了天花板。」
「要啃下這塊硬骨頭，我們需要一副新牙。」
他走到小黑板前，拿起了粉筆。
這個動作，已經成了紅星廠解決一切問題的，神聖儀式。
「我們來做，硬質合金。」
「硬質合金？」孟廣才和謝承志同時開口。
「對。」楚風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字母。
「WC。」
「碳化鎢。」他解釋道，「一種人造化合物，它的硬度，僅次於金剛石。」
「但是，它很脆，像玻璃。」
「所以，我們需要一種『膠水』，把它粘起來。」
他又寫下了一個化學符號。
「Co。」
「金屬鈷。它有很好的韌性。」
「我們把極其細微的碳化鎢粉末，和鈷粉，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壓製成型，然後在高溫下進行燒結。」
楚風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鈷，會像水泥一樣，把堅硬的碳化鎢顆粒，緊緊地包裹、粘合在一起。」
「這樣得到的材料，既有碳化鎢的超高硬度，又有鈷的韌性。」
「它，將是我們這頭鋼鐵巨獸，無堅不摧的，龍之牙！」
孟廣才和謝承志，呆呆地看著黑板上的圖和公式。
他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用一種軟的金屬，去粘合一種硬的顆粒？
這……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構想！
「可是……碳化鎢，我們從哪兒弄？」孟廣才提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自己做。」楚風回答。
「核心是兩步：先用氫氣還原法，制出碳化鎢粉末；然後，必須加入金屬鈷粉作為『黏合劑』，才能在高噸位壓機下壓製成型，最後進入燒結爐。」
「老孟，爐子和壓制模具是關鍵。」
「承志，」他轉向謝承志，「你需要計算出碳化鎢與鈷的最佳配比，這決定了合金的硬度和韌性。」
「而我，」楚風的目光掃過眾人，「來負責最關鍵的溫度曲線和燒結氣氛控制。」
一場全新的，圍繞著「牙齒」的攻關戰，再次打響。
這一次，沒有全廠動員的喧囂。
只有一座新建的，被列為「特級禁區」的小小實驗室里，徹夜不熄的燈火，和那座由孟廣才親手搭建的，簡陋卻高效的燒結爐里，散發出不斷升騰的，灼人熱浪。
五天後。
一小塊只有指甲蓋大小，呈現出深灰色金屬光澤的，沉甸甸的合金塊，被送到了楊衛國的手裡。
「就這玩意兒？」楊衛國掂了掂，滿臉懷疑。
他把它固定在磨床上，試圖磨出一個刀刃的形狀。
砂輪飛轉。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火星四濺。
五分鐘後，楊衛國關掉磨床，拿起那塊合金。
它被磨掉了一層，露出了一個鋒利的，帶著寒光的刃口。
而那張高硬度的砂輪，原本平整鋒利的砂輪表面，竟被這塊小東西磨得有些發亮，露出了鈍化的磨粒！
「我的娘嘞！」楊衛國手一抖，差點把那塊小東西掉在地上。
用它，磨壞了砂輪！
全新的刀具，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到五軸工具機上。
那塊折磨了他們一個星期的，瑞士產的鈷基合金，再次被擺上工作檯。
這一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楊衛國深吸一口氣，再次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刀具，落下。
「嘶……」
那聲音，不再是輕微的切削。
而是一種充滿了力量感的，仿佛熱刀切黃油般的，順滑而沉穩的嘶鳴！
銀白色的金屬屑，像捲曲的緞帶，流暢地，不斷地，從工件上剝離下來。
沒有尖嘯。
沒有火星。
只有一種征服的，酣暢淋漓的美感。
機器，不知疲倦地，跳著那支屬於鋼鐵的芭蕾。
一個小時後。
當機器停止，主軸抬起。
那個曾經只存在於圖紙上的，複雜得如同藝術品的陀飛輪框架，靜靜地躺在工作檯上。
它閃爍著迷人的金屬光澤，每一個鏤空的細節，每一個微小的倒角，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車間裡，一片死寂。
江河顫抖著，戴上白手套，用天鵝絨的軟布，把它捧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一個零件。
是一顆會跳動的，瑞士鐘錶業的，心臟。
……
又是一個星期的，漫長等待。
江河辦公室里的那台電報機，突然像瘋了一樣，瘋狂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急促，狂亂，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江河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翻譯。
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當他翻譯完最後一個單詞時，他猛地跳了起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他撞開門，衝進劉建國的辦公室，把那張寫滿了狂草般字母的譯文，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成了！劉廠長！我們他媽的成了！」
劉建國被他嚇了一跳。
「什麼成了？」
「瑞士人！」江河的聲音嘶啞，像在夢囈，「他們說……他們說這是上帝用雷射鵰刻出來的作品！」
「他們問我們，開價多少！」
「他們要一千個！不！他們要我們未來十年，所有陀飛輪框架的獨家生產權！」
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指著電報的最後一行。
「他們……他們已經把十萬瑞士法郎的定金，打到了我們在港城的帳戶上！」
「作為……作為請求我們務必和他們合作的……誠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