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切，都剛剛開始
「天吶……」
楊衛國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一輩子都在跟工具機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加工。
這是創造！
是賦予冰冷的鋼鐵以生命！
人群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充滿了暴力美學的，鋼鐵之舞，震撼得靈魂出竅。
十分鐘後。
舞蹈，結束了。
機器停止了轟鳴，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尊剛剛完成了曠世傑作的，沉默的神。
楚風走上前，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擦去鋼錠表面的鐵屑。
一個全新的，複雜的，充滿了立體感的形狀，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個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金屬螺旋槳。
每一個葉片的弧度，每一個扭轉的角度，都完美得像一個數學模型。
在車間頂棚天窗投下的光線下，它閃爍著一種令人心醉的，冷酷而鋒利的光澤。
「這……這是……」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摸那個螺旋槳，卻又不敢。
「這是咱們廠里，那台抽水泵上的零件。」楚風淡淡地說道。
「之前，這個零件壞了，要楊師傅帶著兩個徒弟，用銼刀，一點一點，手工修一個星期，才能勉強做出來一個。」
「現在，」他指著那台機器。
「十分鐘。」
「嘩——！」
人群再次炸裂！
如果說之前的正方形，是驚喜。
那麼眼前的螺旋槳，就是神跡！
一個星期的人工，被縮短到了十分鐘！
這哪裡是印鈔機？
這他媽是時間機器！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輛破舊的伏爾加轎車，停在了京城大學古樸的大門前。
劉建國推開車門，整了整自己那身嶄新的幹部服，看著眼前這片充滿了書卷氣的神聖殿堂，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老江，咱們……就這麼進去？」他有些不自信地問。
「廠長，您是來『借調』國家級專家的，得有氣勢。」江河從另一邊下了車，他那一身筆挺的西裝，和梳得油光鋥亮的頭髮，立刻吸引了不少路過學生的目光。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蓋著紅星廠大紅印章的公函。
「您拿著這個，直接去校長辦公室。就說，咱們廠在攻關一項比原子彈還重要的軍工項目，急需謝承志教授的技術支持。」
「我呢，就自己去轉轉，找找機會。」
劉建國一聽「比原子彈還重要」，腰杆立刻就挺直了。
他接過公函，大步流星地就往行政樓走去。
江河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轉身，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對付謝承志那樣的讀書人，劉建國那套「打土豪」的辦法，行不通。
圖書館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舊書、樟腦丸和一種淡淡的霉味。
江河穿梭在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之間，像一個闖入了巨人國度的探險家。
他很快就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謝承志。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清瘦。
將近一米八的個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佝僂著背，正拿著一塊抹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一排排厚重的精裝外文期刊。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不是在打掃衛生，而是在進行一場嚴謹的化學實驗。
他的臉上，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空洞，麻木，像兩口枯井。
江河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這就是楚顧問說的，那個曾經和諾貝爾獎得主談笑風生，離電晶體最近的男人？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紅袖章的中年幹部，走了過來，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江河。
「這位同志，你找誰？這裡是資料重地，閒人免進。」
「哦，同志您好。」江河立刻換上了一副謙卑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煙，遞了過去，「我以前是京大的學生，回來找一篇早年的論文，怎麼也找不到了。」
那幹部看到「中華」煙，臉色緩和了不少，擺了擺手，沒接。
「哪一年的？什麼專業的？」
「五零年的，物理系的。」江河信口胡謅。
「那你找他問問。」幹部朝謝承志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一絲輕蔑，「他以前是物理系的教授，現在嘛，是我們圖書館的『資料管理員』。這兒的每一本書，他都熟。」
說完，那幹部就背著手，走開了。
江河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帶，緩緩地，朝謝承志走去。
他沒有直接搭話。
他裝作在書架上尋找的樣子，在那一排物理期刊前，停了下來。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開。
然後，他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
「啪嗒」一聲輕響。
筆記本，「不經意」地，掉在了地上。
正好攤開。
上面，是楚風畫的那張，點接觸式鍺電晶體的結構示意圖。
謝承志擦拭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低頭。
但江河能感覺到，他那空洞的目光，餘光，已經落在了那張圖紙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
兩秒。
謝承志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抹布。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個筆記本。
他的手指，在碰到那張圖紙的瞬間，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然後，一簇微弱的，卻無比明亮的火苗，從井底，猛地躥了上來。
「這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生了鏽的齒輪，很久沒有說過話。
「這個圖……是哪來的？」
「哦，謝謝您。」江河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接過筆記本，「一個朋友畫著玩的，他說想做個不用電子管的收音機，瞎畫的。」
「瞎畫的？」
謝承志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澀的弧度。
「如果這也叫瞎畫……」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江河。
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
「那全世界的物理實驗室，都可以關門了。」
他死死地盯著江河。
「告訴你的那個『朋友』。」
「他畫錯了。」
「什麼？」江河一愣。
「這裡。」謝承志的手指，點在圖紙上一個標註著「發射極」的地方，「用金絲做觸鬚，接觸N型鍺晶體，確實可以形成一個PN結。但是，另一個觸鬚，也就是集電極，不能離它太近。」
「兩個觸鬚的間距，必須控制在五十微米左右。太近，會發生穿通擊穿。太遠，放大效應又會急劇衰減。」
「還有這裡，基極的引線，不能用普通的焊接。要用共晶焊，才能形成穩定的歐姆接觸。」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江河完全聽不懂的詞。
但江河聽懂了另一件事。
魚兒，上鉤了。
「您……您怎麼懂這麼多？」江河裝出滿臉崇拜的表情。
謝承志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張圖，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震撼，有狂喜，還有一種棋逢對手的，久違的興奮。
「帶我去見他。」他忽然說道。
「誰？」
「畫這張圖的人。」謝承志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不容置疑的火焰。
「我，要見他。」
……
三天後。
當劉建國和江河，帶著一身風塵，和一個清瘦沉默的眼鏡男人，回到紅星廠時。
楚風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畫著另一張圖紙。
一張全新的，更加龐大的，屬於「遠方」公司的，產品藍圖。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是那部紅色的，絕密的專線電話。
楚風拿起聽筒。
「餵？」
「小楚！是我！秦振邦！」
電話那頭，傳來秦振邦壓抑不住的，狂喜的吼聲。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空心葉片，加上你給的『長征二號』合金配方！成了！」
「雖然沒有找到金屬『錸』，但剛剛結束的測試！我們的『崑崙』，在模擬一萬米高空，兩倍音速的工況下，持續穩定運行了……一百個小時！」
「一百個小時！」
秦振邦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它的推力，比我們之前最好的發動機，高了整整一倍！推重比，達到了世界頂尖水平！」
「小楚！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我們的戰鬥機，可以飛得比他們的飛彈還快！我們的翅膀，終於硬了！」
「我們……我們再也不用怕他們了！」
楚風靜靜地聽著。
他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無數人壓抑的，喜極而泣的哭聲和歡呼。
他握著聽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
金色的餘暉，灑滿了整個紅星廠。
給那些冒著黑煙的煙囪，那些不知疲倦的廠房，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神聖的光。
一切，都剛剛開始。
楊衛國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一輩子都在跟工具機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加工。
這是創造！
是賦予冰冷的鋼鐵以生命！
人群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充滿了暴力美學的，鋼鐵之舞，震撼得靈魂出竅。
十分鐘後。
舞蹈，結束了。
機器停止了轟鳴，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尊剛剛完成了曠世傑作的，沉默的神。
楚風走上前，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擦去鋼錠表面的鐵屑。
一個全新的，複雜的，充滿了立體感的形狀，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個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金屬螺旋槳。
每一個葉片的弧度，每一個扭轉的角度，都完美得像一個數學模型。
在車間頂棚天窗投下的光線下，它閃爍著一種令人心醉的，冷酷而鋒利的光澤。
「這……這是……」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摸那個螺旋槳，卻又不敢。
「這是咱們廠里，那台抽水泵上的零件。」楚風淡淡地說道。
「之前，這個零件壞了，要楊師傅帶著兩個徒弟，用銼刀，一點一點，手工修一個星期，才能勉強做出來一個。」
「現在，」他指著那台機器。
「十分鐘。」
「嘩——！」
人群再次炸裂！
如果說之前的正方形，是驚喜。
那麼眼前的螺旋槳，就是神跡！
一個星期的人工，被縮短到了十分鐘！
這哪裡是印鈔機？
這他媽是時間機器！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輛破舊的伏爾加轎車，停在了京城大學古樸的大門前。
劉建國推開車門，整了整自己那身嶄新的幹部服，看著眼前這片充滿了書卷氣的神聖殿堂，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老江，咱們……就這麼進去？」他有些不自信地問。
「廠長，您是來『借調』國家級專家的，得有氣勢。」江河從另一邊下了車，他那一身筆挺的西裝，和梳得油光鋥亮的頭髮，立刻吸引了不少路過學生的目光。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蓋著紅星廠大紅印章的公函。
「您拿著這個，直接去校長辦公室。就說，咱們廠在攻關一項比原子彈還重要的軍工項目，急需謝承志教授的技術支持。」
「我呢，就自己去轉轉，找找機會。」
劉建國一聽「比原子彈還重要」，腰杆立刻就挺直了。
他接過公函，大步流星地就往行政樓走去。
江河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轉身，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對付謝承志那樣的讀書人，劉建國那套「打土豪」的辦法，行不通。
圖書館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舊書、樟腦丸和一種淡淡的霉味。
江河穿梭在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之間，像一個闖入了巨人國度的探險家。
他很快就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謝承志。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清瘦。
將近一米八的個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佝僂著背，正拿著一塊抹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一排排厚重的精裝外文期刊。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不是在打掃衛生，而是在進行一場嚴謹的化學實驗。
他的臉上，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空洞，麻木，像兩口枯井。
江河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這就是楚顧問說的，那個曾經和諾貝爾獎得主談笑風生，離電晶體最近的男人？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紅袖章的中年幹部，走了過來，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江河。
「這位同志，你找誰？這裡是資料重地，閒人免進。」
「哦，同志您好。」江河立刻換上了一副謙卑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煙，遞了過去，「我以前是京大的學生，回來找一篇早年的論文，怎麼也找不到了。」
那幹部看到「中華」煙，臉色緩和了不少，擺了擺手，沒接。
「哪一年的？什麼專業的？」
「五零年的，物理系的。」江河信口胡謅。
「那你找他問問。」幹部朝謝承志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一絲輕蔑，「他以前是物理系的教授，現在嘛，是我們圖書館的『資料管理員』。這兒的每一本書，他都熟。」
說完，那幹部就背著手，走開了。
江河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帶，緩緩地，朝謝承志走去。
他沒有直接搭話。
他裝作在書架上尋找的樣子，在那一排物理期刊前，停了下來。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開。
然後，他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
「啪嗒」一聲輕響。
筆記本，「不經意」地，掉在了地上。
正好攤開。
上面，是楚風畫的那張，點接觸式鍺電晶體的結構示意圖。
謝承志擦拭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低頭。
但江河能感覺到，他那空洞的目光，餘光，已經落在了那張圖紙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
兩秒。
謝承志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抹布。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個筆記本。
他的手指，在碰到那張圖紙的瞬間，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然後，一簇微弱的，卻無比明亮的火苗，從井底，猛地躥了上來。
「這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生了鏽的齒輪，很久沒有說過話。
「這個圖……是哪來的？」
「哦，謝謝您。」江河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接過筆記本，「一個朋友畫著玩的，他說想做個不用電子管的收音機，瞎畫的。」
「瞎畫的？」
謝承志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澀的弧度。
「如果這也叫瞎畫……」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江河。
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
「那全世界的物理實驗室，都可以關門了。」
他死死地盯著江河。
「告訴你的那個『朋友』。」
「他畫錯了。」
「什麼？」江河一愣。
「這裡。」謝承志的手指，點在圖紙上一個標註著「發射極」的地方，「用金絲做觸鬚，接觸N型鍺晶體，確實可以形成一個PN結。但是，另一個觸鬚，也就是集電極，不能離它太近。」
「兩個觸鬚的間距，必須控制在五十微米左右。太近，會發生穿通擊穿。太遠，放大效應又會急劇衰減。」
「還有這裡，基極的引線，不能用普通的焊接。要用共晶焊，才能形成穩定的歐姆接觸。」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江河完全聽不懂的詞。
但江河聽懂了另一件事。
魚兒，上鉤了。
「您……您怎麼懂這麼多？」江河裝出滿臉崇拜的表情。
謝承志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張圖，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震撼，有狂喜，還有一種棋逢對手的，久違的興奮。
「帶我去見他。」他忽然說道。
「誰？」
「畫這張圖的人。」謝承志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不容置疑的火焰。
「我，要見他。」
……
三天後。
當劉建國和江河，帶著一身風塵，和一個清瘦沉默的眼鏡男人，回到紅星廠時。
楚風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畫著另一張圖紙。
一張全新的，更加龐大的，屬於「遠方」公司的，產品藍圖。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是那部紅色的，絕密的專線電話。
楚風拿起聽筒。
「餵？」
「小楚！是我！秦振邦！」
電話那頭，傳來秦振邦壓抑不住的，狂喜的吼聲。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空心葉片，加上你給的『長征二號』合金配方！成了！」
「雖然沒有找到金屬『錸』，但剛剛結束的測試！我們的『崑崙』，在模擬一萬米高空，兩倍音速的工況下，持續穩定運行了……一百個小時！」
「一百個小時！」
秦振邦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它的推力，比我們之前最好的發動機，高了整整一倍！推重比，達到了世界頂尖水平！」
「小楚！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我們的戰鬥機，可以飛得比他們的飛彈還快！我們的翅膀，終於硬了！」
「我們……我們再也不用怕他們了！」
楚風靜靜地聽著。
他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無數人壓抑的，喜極而泣的哭聲和歡呼。
他握著聽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
金色的餘暉，灑滿了整個紅星廠。
給那些冒著黑煙的煙囪，那些不知疲倦的廠房，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神聖的光。
一切，都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