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亂天下者,二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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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直覺應是有所不同的,只是一時間也無從辯駁。

  而且,這兩條路他都不想走。

  「此二者,備皆不為也!」

  「那不知主公意欲何為?」

  「吾願為天子之劍!匡扶漢祚,澄清玉宇,申大義於天下!」

  「哦。」

  張昀點點頭,劉備的意思是說,他要做大漢的忠臣,即不當權臣,也不搞割據。

  他的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還請主公試想,若今日長安驟發一紙詔書,命您引頸就戮……您是奉詔,還是不奉詔?」

  「此等亂命,」劉備瞬間皺起眉,語氣都帶了點怒意,「定是李傕、郭汜之流欺君罔上,豈可從之!」

  張昀攤了攤手,「正是如此。如今眾人行事,不外乎此理:於己有利的,就是朝廷王命,自當尊奉;於己不利的,便是欺君亂命,拒不奉詔。」

  「若依主公此言,只怕自四十年前跋扈將軍梁冀(外戚權臣)算起,這朝堂之上所發每一道旨意,皆可斥之為『亂命』了。」

  「呃……」劉備如遭重擊,他覺得張昀這話里肯定有問題,但又找不出來,只覺得胸中一股鬱氣翻湧。

  張昀看著劉備緊繃的嘴角,心中泛起嘀咕。

  這才哪到哪啊?

  我還沒問你是否欲效光武故事、再造乾坤呢……

  不過他也知道在194年問出這個問題,還是太早了。

  此時的天下,四百年煌煌大漢的餘威尚存。

  後世人們已見識過太多的王朝更迭,把治亂興替視作平常,還總結出了一個歷史周期律。

  可這年月的人則完全不是這麼想的。

  漢朝作為這片神州大地上,名義上的第二個,其實是第一個,讓「統一」這個概念深入人心的大一統王朝!

  中間雖有波折,但兩漢持續四百年的慣性,早已刻進了所有人的骨子裡。

  大家都知道「秦亡漢興」,卻沒人知道漢亡之後,天下將會陷入何等境地。

  這一分裂是不是就再也統一不起來了?

  又或者像東周那樣,經歷幾百上千年的亂世?

  父死子繼、孫死子繼,裂土分疆,血腥爭鬥……

  未知便是最大的恐懼!

  別看丞相在《出師表》里第一句寫的就是「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可如今這句話並非真理,充其量算是個美好的期望。

  他心裡比誰都害怕這天下分開了,就再也合不起來。

  而這也是所有有識之士共同的憂懼。

  後世很多人不理解,為何「匡扶漢室」這杆大旗,能匯聚那麼多的理想主義者?

  其實他們這些人所奮力挽留的,豈止是那個被各方勢力拿捏的朝廷?

  更是山河一統,再無戰禍的太平天下!

  歸根結底,這錦繡河山,絕不能再次陷入春秋戰國那般漫長的分裂中!

  正因如此,曹操迎奉天子後,實力才會驟然膨脹。不過短短兩三年時間,便從兗州一州之地,擴張到兗、徐、豫、司四州。

  這絕不單單是因為他能打,而是他把自己和漢室綁在了一起。

  投奔曹操,在許多人看來,便等同於為漢室效力。

  就比如他第一次打宛城的時候,張繡可是直接開城投降的。但人家投降的壓根不是你曹孟德,而是代表朝廷征討四方不臣的大漢丞相!

  其實可以對比一下袁紹。

  其憑藉袁氏「四世三公」的滔天聲望,起家時便有無數豪族車載斗金爭相依附。還兵不血刃拿下了天下間數一數二的冀州。

  縱然有如此夢幻的開局,從一州擴張到四州,也足足花了八年有餘。

  當然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

  「……故此,以昀淺見,」張昀繼續說道,「今日時局,與東周時列國相爭頗有幾分相似。不知主公以為然否?」

  「……」

  劉備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他打心眼裡不想承認,但往事如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沒:


  董卓入雒陽悍然廢少帝劉辯,立劉協為帝;

  袁紹在鄴城想要擁立宗正劉虞為帝,雖未成,卻也昭示其野心;

  袁術則公然扣押天子節仗與行璽,偽詔頻出;

  更遑論如今長安龍椅上的天子,不過是李傕郭汜之流掌中隨意擺弄的傀儡……

  這天下其實早就亂了。

  當張昀的一番話,逼著他不得不直視這些問題,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瞬間便衝垮了劉備的心防。

  他再也抑制不住,「嘭」一拳砸在案几上,熱淚奪眶而出,哽咽幾乎不能成言:

  「煌煌大漢四百年!緣何……竟……淪落至此等境地啊!」

  張昀也沒想到,自己這兒才剛起了個頭,就直接把劉備說哭了。

  他記得正史中劉備不是「少語言,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嗎?

  你說關二爺拿的青龍偃月刀?

  那沒事了。

  過了一會兒,劉備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潮,拭去眼角淚痕:「備一時失儀,允昭還請繼續。」

  張昀拱手應下,話鋒切入現實:「當前關東局勢,核心便在於袁紹與袁術的兄弟相爭……」

  其實在張昀看來,東漢走到今天這一步,雖有土地兼併、制度崩壞的內在必然,但直接引爆亂局的,就是袁家。

  說的更具體一些,其實就是袁紹和袁術這哥倆。

  大將軍何進本與十常侍相安無事,卻被袁紹巧言說動,執意要誅殺所有宦官;

  誅殺閹宦本是一隊禁衛便能辦妥的事,又是袁紹以『借外軍震懾何太后』為理由,力勸何進引外軍入雒陽;

  在擇何人入雒之時,同樣是袁紹力薦其『袁氏故吏』董卓;

  何進遇害後,是袁紹、袁術兄弟率兵闖入宮禁,大開殺戒,乃至縱火焚宮,逼得十常侍裹挾少帝、陳留王倉皇出奔,才為董卓所乘;

  同時在何進死後,袁術攛掇禁軍誅殺驃騎將軍何苗,使雒陽兵權大半落入董卓之弟——董旻的手裡;

  董卓初掌朝堂,尚算收斂,至少比當年毒殺質帝的梁冀克制一些。

  可因袁紹在關東公然興兵討董,不但扯下了朝廷最後一塊兒遮羞布,還逼得董卓殺了尚在雒陽的袁隗滿門。

  之後董卓就徹底放飛自我了。

  不論袁紹、袁術此舉內心是何想法,但在客觀上,也確實導致袁氏積累百年的政治資源,盡歸其二人所有。(原本他們倆上邊還有個袁隗的兒子袁基)

  關東的討董聯軍組建後,各路諸侯大多逡巡不前,唯有長沙太守孫堅一路高歌猛進,幾近光復雒陽!

  卻被袁術在後方斷糧,功虧一簣。這也給了董卓喘息之機,最終一把火燒了雒陽,挾天子西遷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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