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爾等與魔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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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帶著腥咸之氣與淡淡的雷火焦味拂面而來。

  玄骨默然垂手,將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緒,緩緩壓了下去。

  他望著那被雷戟挑著的星君頭顱,以及海水中奄奄一息的計都、紫炁二星君。

  臉上殘留的些許落寞漸漸化為一種更深沉的不解。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帶著困惑:

  「道兄見識廣博,可否解我一惑?」

  他抬手指了指計都、紫炁二星君,又指了指被團團圍住,面如死灰的四水星宿。

  「這些星君、星宿,高居九天,坐擁長生,何等逍遙自在。

  為何還要處心積慮,掀起這般滔天禍亂,累及億萬生靈?

  如今落得這般身死道消或淪為階下囚的下場。

  這……究竟圖個什麼?」

  一旁的敖盈與萬聖公主聞言,亦是神色一動,悄然將目光投來。

  她們心中,同樣縈繞著這難以索解的疑問。

  高高在上的天庭正神,為何要染指這下界紛爭,徒造殺孽?

  尤其是敖盈,她身為海域水神,更深刻地感受到這場禍亂帶來的後果。

  恐怕自己也要跟著吃掛落兒。

  心中對這些幕後黑手,這些星君,已是恨極。

  對其動機,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陳蛟靜立浪頭,海風拂動他玄色的衣袂。

  片刻的寂靜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

  「九天之高,未必便無風雨。」

  他伸出一指,虛點向浩瀚海域:

  「你看這海,表面波瀾不驚,其下卻暗流交錯,各有其道,各有其欲。」

  「天庭,或許便是一片更大的海。

  無非是慾壑難填,權柄惑心。」

  陳蛟收回手指,繼續言道:

  「在他們眼中,這世間生靈,與那山間草木、河中礫石,本無區別。」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讓聽者心中莫名一寒:

  「他們其中有些存在已久,本就是先天精氣所化。

  於他們而言,生靈不過是棋盤上的幾枚棋子,修煉所需的幾分資糧。

  他們碾殺生靈求道,便如人伐草木取火、屠牛羊果腹,無本質區別。

  其視生靈如草芥,並非因天性邪惡,而是因其本就站在了不同的高度之上,是生命層次的漠然。」

  玄骨上人瞳孔微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

  陳蛟繼續道,目光掃過計都與紫炁星君:

  「又或許,他們所司神職本身便與凶、煞、亂相關。

  如那羅睺與計都,本就主蝕、晦之象。

  履行神職,引動劫數,於他們而言,既是職責所在,亦是修行與力量的來源。

  若欲要更進一步,凝聚更強的星君權柄,便需引動更龐大的劫煞之氣。」

  陳蛟的聲音低沉了幾分,說到最後言語中似有不屑:

  「為此,掀起一場席捲四海的災劫,以生靈的怨念與劫氣為薪柴,助其淬鍊本命星辰,衝擊更高境界……

  這般行徑,在他們看來,或許只是一種合乎其道的修行方式罷了。

  只是不敢逆亂天宮以行其道,便因此降災人間。」

  「至於後果……」

  陳蛟眼眸冷漠幽邃,繼續道:

  「成則更進一步,敗則如眼下這般。

  賭贏了,自然無人知曉。賭輸了,便成天規下的罪囚。

  無非是……一場賭局。」

  陳蛟最後將目光轉向玄骨、敖盈與萬聖,眼神恢復一貫的平靜:

  「其真正緣由,或許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我等局外人,縱有千般猜測,也難以盡窺其全貌。」

  玄骨聽罷,怔怔出神。

  良久,才苦澀地嘆了口氣:

  「視眾生為芻狗,以劫難為資糧。


  原來竟是如此……」

  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直竄上來,比那弱水寒氣更刺骨。

  敖盈亦是面色發白,縴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她身為龍女水神,從未想過,在一些更高層次的存在眼中,這一切竟可以如此被輕易地權衡與利用。

  萬聖公主眨了眨靈動的眸子,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光芒,低聲喃喃道:

  「所以,在他們看來,我們這些下界生靈的悲歡生死,真的就那麼……微不足道嗎?」

  陳蛟沒有再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已滿目瘡痍的海域。

  答案,早已在那墜落的星君、被擒的星宿以及這破碎的河山之中。

  仙神之道,長生之路,或許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身不由己。

  …………

  星君墜海,真君降臨不過片刻。

  熾白雷戟之上,月孛星君的頭顱低垂,殘存星輝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真君執戟而立,目光自那四位星宿身上淡淡掃過。

  最終,落在了隱現柔韌之氣的壁水貐星宿身上。

  天地間,唯有海風掠過波濤的嗚咽,以及殘餘雷霆在雲層中隱隱滾動的低沉迴響。

  真君看著壁水貐,一雙眸子平靜得如同萬古不化的玄冰。

  他開口,不帶絲毫煙火氣,卻比寒冬更冷冽:

  「是你要見本君?」

  短短六字,如冰珠墜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氣里。

  沒有絲毫怒意,也無半分威壓刻意散發,只是一句平淡的詢問。

  然而,在這剛剛經歷星君隕落、戟懸頭顱的場景之後。

  這平淡本身,便是一種足以令人魂飛魄散的天威!

  「咕咚……」

  想來桀騖的參水猿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吞咽聲。

  身形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

  而被直接問及的壁水貐星宿,更是如遭雷擊。

  她下意識地向後微縮半步,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此時此刻,在真君當面,方才尚存的濃濃不甘早已煙消雲散。

  所有事先想好的說辭,此刻都化為了無邊的恐懼與空白。

  生怕落得與月孛星君一個下場,串在那戟刃之上。

  見無人應答,真君目光微轉,看向身旁肅立的眾戰將。

  無需言語,只需一個眼神。

  「拿下!」

  飛蓬沉聲喝道,聲音如金鐵交擊。

  四周凝如實質的殺氣,驟然收緊。

  十數道纏繞著雷光的漆黑鎖鏈,自虛空中呼嘯浮現,便要向四星宿而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位中樞仙君,也就是軫水蚓星君猛地抬頭,強忍著讓他神魂顫慄的威壓,聲音嘶啞地急聲喊道:

  「真君!且慢!」

  軫水蚓不敢有絲毫停頓,語速極快地繼續說道,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真君!可還記得不久之前,東極天域,那場盪魔之戰?」

  他死死盯著真君毫無變化的面容,仿佛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那時……我二十八星宿各部,曾與真君您所率雷部精銳,並肩浴血,共剿魔氛。

  角宿衝鋒在前,奎宿斷後阻敵,我等四星亦在陣中,竭力運轉星力,以為策應!

  彼時袍澤之情,戮力同心,猶在眼前啊!」

  他話語激昂,帶著一股豁出一切的悲愴!

  試圖用那並不久遠的戰場情分,喚醒這位如今位高權重、殺伐果斷的真君心中,或許尚存的一絲舊誼。

  肅立的眾戰將中,隱隱傳來幾聲冷哼,似是對這等攀交情的行為,頗為不齒。

  空中,唯有海風呼嘯。

  真君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身後的眾戰將,也無人再出聲。


  只是冰冷的眸光,死死鎖定在四星宿身上,隨時準備雷霆出手!

  真君沉默片刻,淡淡說道:

  「東極舊事,本君自然記得。」

  軫水蚓眼中驟然亮起一絲希冀的光芒。

  其餘三位星宿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抬頭,緊張地望向真君。

  然而,真君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瞬間墜入萬丈冰窟!

  「只是……」

  真君話音未落。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

  甚至沒看清真君是如何動作,下一瞬,真君的身影已出現在軫水蚓星宿的面前。

  一隻覆蓋著玄色護臂的手掌,已經扣住軫水蚓的咽喉。

  「呃……!」

  軫水蚓雙眼暴凸,掙扎不得,周身光暈劇烈閃爍,幾近潰散!

  真君的目光,冰冷地注視著手中掙扎的星宿,聲音依舊平淡,卻比萬載玄冰更刺骨:

  「東極舊事,本君自然記得。」

  他緩緩重複著這幾個字,語氣中聽不出半分波瀾。

  「只是,爾等可還記得!」

  他目光森然,緩緩掃過四位星君慘白臉龐:

  「爾等如今,與魔何異?」

  與魔何異四字,如同九霄神雷在識海之中轟然炸響。

  震得他們神魂搖曳,道基不穩。

  是啊……與魔何異?

  他們一直在算計得失,權衡利弊,甚至還妄想以昔日情分來開脫……

  卻唯獨忘記了,自己今時的所作所為,與東極天域的邪魔,在本質上,早已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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