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屬於泰妍的倒計時
第131章 屬於泰妍的倒計時
送走帕尼，關上門的瞬間，公寓裡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熱鬧的空氣，回歸到屬於三人的靜謐。
但這份靜謐里，還殘留著晚餐時那些未盡的話語、試探的眼神和微妙的心緒。
李賢宇看著站在玄關附近，一個似乎還在回味與閨蜜的對話，一個低頭看著自己腳尖若有所思的兩人，打破了沉默。
「都在想什麼呢？」
「啊？」
雪莉像是被驚醒的小鹿，抬起頭，眼神還有點飄忽，隨即迅速漾開一個明亮的笑容，試圖掩蓋剛才的走神。
「沒有哦～什麼都沒想！歐巴，我來幫你洗碗吧！今天你做飯辛苦了！」
她說著，就主動走向餐桌，開始利落地收拾起碗碟，動作輕快，仿佛想用忙碌驅散什麼。
「還是真理貼心。」
李賢宇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笑了笑，目光意有所指地轉向還倚在牆邊、表情有些放空的泰妍。
泰妍接收到他的視線，立刻瞪了回去，下巴微揚，故意用上了他之前的稱呼。
「幹嘛？我現在可是夫人nim「～「夫人nim」今天待客很累，需要休息。」
她嘴上說著累，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點小挑釁。
李賢宇從善如流地點頭，一臉無辜：「內，夫人nim辛苦了。我什麼都沒說啊。」
「歐巴，歐尼，你們別吵啦～」
雪莉已經將碗碟摞好抱在懷裡，笑著打斷他們這幼稚的拌嘴。
「洗碗的事交給我就好！歐尼你去餵zero和布林吧，它們該餓了。」
她自然地分配著「家務」。
泰妍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轉身去找狗糧和貓糧。
李賢宇則接過雪莉手裡一部分沉重的碗具，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響起流水聲。
雪莉挽起袖子，認真清洗，李賢宇將需要手洗的餐具遞給她後，並沒有離開，而是靠在一旁的料理台邊，靜靜地看著她。
燈光下，她側臉的線條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神情專注，偶爾因為泡沫沾到鼻尖而輕輕皺一下鼻子。
「真理。」李賢宇忽然輕聲叫她。
「嗯？」
雪莉下意識地轉過頭，沾著泡沫的手停在半空，清澈的眼睛望向他。
「怎麼了，歐巴？」
李賢宇看著她，搖了搖頭，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沒什麼。就只是想叫叫你。」
雪莉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嗔怪地瞪他一眼，轉回去繼續洗碗，聲音卻軟軟的：「歐巴別站在這裡看我啦，礙手礙腳的～快去陪歐尼吧，她剛才被帕尼歐尼問得頭都大了。」
「好。」
李賢宇應著，卻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和努力裝作鎮定的側臉，忽然又開口，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不結婚的話————應該就不會有重婚罪了吧~」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顆小石子，「噗通」一聲投入雪莉的心湖。
她洗碗的動作僵住了，水流沖在盤子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大腦仿佛空白了一瞬，然後才遲緩地處理這句話的含義。
不結婚————歐巴他————是在說————某種可能性嗎？
「轟」的一下，血液仿佛全部湧上了臉頰，雪莉整張臉連同脖頸都紅透了，心臟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耳朵在發燙。
「歐、歐巴！你、你在胡說什麼啊！」
她不敢回頭，聲音因為羞窘而微微發顫，手上的洗碗布無意識地用力搓著早已乾淨的盤子。
李賢宇看著她連後頸都染上粉色的模樣，低低地笑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仿佛剛才只是說了句無關緊要的玩笑話。
「好了，不打擾你了。我去看看夫人nim。」
他說著，終於轉身，拉開廚房門走了出去。
直到廚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傳來，雪莉才像是脫力般，稍微鬆了鬆緊繃的肩膀。
她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水池邊緣，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那快要躍出胸腔的心跳和臉上灼人的熱度。
歐巴————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那句話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帶著蠱惑般的意味，也帶來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亂。
但奇異的是，那心慌之下，並非全然是害怕或抗拒，反而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仔細去分辨的悸動和希冀。
她甩甩頭，將那些紛亂的念頭暫時壓下去，重新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刷過手腕，帶來些許清醒。
客廳里，泰妍正蹲在地上，看著Zero小口地吃著狗糧，布林則優雅地在一旁舔著貓罐頭。
聽到李賢宇的腳步聲，她頭也沒抬，悶悶地說：「安撫完你的真理了？」
李賢宇走到她身邊蹲下，看著Zero吃飯，「嗯。她在洗碗。」他頓了頓，補充道，「很乖。」
泰妍這才斜睨了他一眼，哼道：「當然乖，我們真理一直很乖。不像某些人，滿腦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意有所指，顯然還記著之前帕尼追問時李賢宇「臨陣脫逃」以及後來飯桌上那些讓她心跳加速的互動。
李賢宇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而是伸手輕輕順了順Zero背上的毛，忽然問：「怒那，帕尼i————應該算是通過了吧？」
泰妍沉默了一下，也伸手摸了摸布林光滑的脊背，嘆了口氣：「算是吧————至少表面上，她接受了我們的說法。以後————不知道。」
她語氣有些複雜，既慶幸好友的信任和理解，又對未來可能需要持續應對這種「解釋」感到一絲疲憊，更深處，或許還有對其隱瞞的愧疚。
「那就好。」李賢宇的聲音很平穩，「只要我們在意的人能理解和支持，其他的————
沒那麼重要。」
泰妍轉頭看他，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清晰，眼神望著正在進食的寵物，顯得格外沉靜。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循環中掙扎的囚徒，也不是在閨蜜面前滴水不漏的「男友」，只是一個在尋常夜晚，陪在她身邊，說著平凡話語的男人。
她心裡某個地方微微一動，先前那點小小的怨氣不知不覺散了些。
她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廚房的水聲不知何時停了。
過了一會兒，雪莉擦著手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紅暈，但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明朗。
她看到並排蹲在地上看寵物的兩人，腳步頓了頓，隨即也笑著走過去，在泰妍另一邊蹲下。
「Zero吃飯還是這麼香～布林今天胃口好像不錯？」
她輕聲說著，自然地加入了他們。
小小的角落，三個人，兩隻寵物，燈光溫暖，無人言語，卻有一種無聲的安寧與陪伴在流淌。
白日裡的驚擾、試探、尷尬與未解的難題，似乎都被這靜謐的夜色暫時撫平。
然而，每個人心底，都藏著不同的思緒波瀾。
雪莉想著李賢宇的那句話，心跳依舊有些失序。
泰妍想著未來的諸多不確定性，眉頭微。
李賢宇的目光掠過身邊兩人，最終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腦海里計算著所剩無幾的時間。
十月十四日，近在咫尺。
「對了，歐巴～」
雪莉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寧靜，她依舊蹲著，輕輕撫摸著布林，抬頭看向李賢宇，眼神裡帶著好奇和關切。
「你剛才跟帕尼歐尼說的————想嘗試劇本創作，是真的有在考慮嗎？還是只是為了應付她說的？」
泰妍聞言，也側過頭看向李賢宇，這確實也是她心裡的疑問，之前從未聽他說起過這方面的意向。
李賢宇迎著兩人的目光，點了點頭：「嗯，是真的有考慮過。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仿佛在衡量什麼，「那還太遠了」。眼下，我想先把小說的事情處理好。《琉璃天使》————應該先讓它見到讀者。」
他並不擔心出版的問題，因為在最初，那本小說得以面世，那是開啟循環的起點。
泰妍對此也心知肚明，她正是因為在2020年讀到了那本小說，才被捲入了這場時空的漣漪。
只有雪莉對此全然不知內情，她只是單純地為李賢宇的創作即將迎來成果而高興。
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想要參與和支持的熱情。
「嗯！歐巴！等你小說正式出版了，我去幫你宣傳吧！我能幫上忙的！」
她甚至帶著點小狡黠和自嘲的勇氣提議，「就用原型是Sulli」這個噱頭怎麼樣？
我現在————可是很有話題度」的哦~
雖然不是什麼好話題，但用來吸引眼球，應該夠了吧？」
聽到她如此坦然地提及利用自己過往的傷痛和輿論焦點作為宣傳點，李賢宇和泰妍都怔住了，同時看向她。
他們的眼神複雜，有關切，有不贊同，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她竟能如此「大方」地揭開自己的傷疤，只為了幫助他。
雪莉讀懂了他們眼中的情緒，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幾分，她搖搖頭，語氣堅定：「沒事的～真的。歐巴，歐尼，你們別這樣看著我。現在的崔真理，不會那麼容易就再被打倒的！而且————」
她看向李賢宇，聲音軟了下來，帶著真摯的依賴和信任。
「我也想幫幫歐巴嘛～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李賢宇深深地望著她，心中湧起一股疼惜和責任感的熱流。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那————就先謝謝我們真理了。」
「你是該好好謝謝」。」
一旁的泰妍冷不丁地插話，語氣聽起來有點酸溜溜的，瞥了李賢宇一眼，意有所指。
李賢宇聽出她話里的意味，趁著雪莉注意力還在布林身上，他蹲著的姿勢未變，只是手臂隱晦地向後一探，在泰妍因為蹲著而微微撅起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
泰妍身體一僵，臉「唰」地紅了，猛地轉過頭瞪向李賢宇，眼神里寫滿了「你居然敢在雪莉面前！」的羞惱和警告。
李賢宇一臉無辜地收回手，仿佛剛才那個小動作只是無意間的觸碰。
雪莉似乎並沒注意到身後的「交鋒」，她拍了拍手，站起身。
「好啦，我先去洗澡了。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
她走到房間過道，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泰妍，帶著點撒嬌和期待。
「歐尼，等一下洗完澡，我們還要繼續打遊戲嗎？我現在好像有點感覺了！」
泰妍一聽「打遊戲」三個字，頭皮都麻了一下，今天下午被「折磨」的記憶瞬間回籠。
她連忙擺手，表情帶著點後怕：「別！今天的遊戲時間————已經超額完成了！到此為止！」
「嗯？」雪莉撅起嘴，露出委屈的表情，「歐尼是嫌棄我太菜了，不想跟我玩了嗎？
「」
「哪、哪有————」
泰妍被她說得有些心虛，趕緊找藉口，「歐尼只是————只是今天有點累了！帕尼來了一趟，說了好多話，精神消耗太大了。我們等會兒看看電視，聊聊天就好，嗯？」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真誠又疲憊。
雪莉盯著她看了兩秒，才哼哼道：「好吧～既然歐尼累了，那就算了。不過下次我一定要贏一局！」
「好好好，下次一定。」泰妍如釋重負地應承下來。
雪莉這才心滿意足地哼著不成調的歌，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直到雪莉的房門關上，泰妍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回頭，就看到李賢宇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偷笑。
「笑什麼笑！」
泰妍又羞又惱，伸手就在他胳膊上用力擰了一把。
「別忘了！我現在受的氣」，可都有權利往你身上撒！你答應過的！」
李賢宇吃痛地「嘶」了一聲，卻也沒躲，反而順勢伸出長臂，將她攬進自己懷裡。
「內～知道了，夫人nim～您隨時可以行使您的權利。」
泰妍象徵性地在他懷裡扭了扭，沒掙脫，也就順勢靠在了他堅實的肩膀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的氣息和一點點剛才做飯留下的淡淡油煙味，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
安靜了片刻，她低聲說：「被帕尼知道了————基本上就等於讓整個少時都知道了。她們一個個的，好奇心可不比帕尼小————」
李賢宇低低地笑了：「怎麼了？怒那是怕我————應付不過來那麼多小姨子」的盤問麼？」
「誰是你的小姨子？」
泰妍立刻抬起頭，眼神變得危險起來，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好像很期待被別人叫姐夫」？嗯？」
李賢宇連忙搖頭，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認真地看著她。
「不是期待。我只是————想得到她們的認可。讓她們覺得，我是一個可以照顧好你————還有真理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個值得信任和託付的人。」
這話說得誠懇，泰妍心裡的那點小彆扭消散了些。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聲音悶悶的：「話倒是說得還算好聽————還有兩天而已了，賢宇。」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李賢宇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我知道。」
短暫的沉默後，泰妍像是積蓄夠了力量，從他懷裡起來。「好了，我也去洗澡了。」
「嗯，我去準備點水果，等你們洗完澡可以吃。」李賢宇也站了起來。
泰妍點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客廳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李賢宇一個人，以及吃飽喝足後蜷在窩裡打盹的Zero和蹲在貓爬架頂端、睥睨眾生的布林。
李賢宇走到廚房，拿出水果清洗、切塊，然而，他的眼神卻有些放空。
還有兩天。
十月十三日，雪莉要去參加李知恩的粉絲見面會。
十月十四日，循環的終點，命運的審判日。
帕尼的突然造訪，像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提醒著他這個「三人世界」與外部現實的連接與可能面臨的困難。
雪莉的成長和勇敢讓他欣慰又心疼，泰妍看似吃醋彆扭實則憂慮的模樣，也牽動著他的心。
小說出版，劇本創作————這些關於「未來」的規劃和承諾，都建立在「有未來」的前提下。
如果循環無法打破，如果十月十四日再次以悲劇收場，一切又將重置，這些溫暖的日常、成長的痕跡、情感的羈絆，是否又會化為烏有，只留下他一個人帶著疊加的記憶沉淪？
一種熟悉的孤獨感和緊迫感，悄然漫上心頭。
他將切好的水果擺進漂亮的玻璃碗，打開冰箱，又拿出了雪莉喜歡的酸奶和泰妍喜歡的蜂蜜。
無論未來如何，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守護好這份來之不易的「日常」，為她們準備好夜宵，然後，迎接終將到來的那一天。
夜色漸深，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熒幕變換的光影和偶爾響起的歡笑聲。
隨著雪莉和泰妍相繼洗漱完畢，換上舒適的睡衣回到客廳，兩個人圍坐在一起，看著當下最熱門的綜藝節目。
李賢宇等待著泰妍出來，也快速沖了個澡，換上家居服加入她們。
沒有刻意交談，只是偶爾對節目內容點評一兩句，或者分享一塊甜美的瓜果。
雪莉挨著泰妍，時不時因為搞笑片段而笑得前仰後合。
泰妍則更慵懶地靠著沙發，嘴角帶著淺笑。
李賢宇坐在稍遠一點的單人沙發上，目光更多時候是落在她們身上，而非電視屏幕。
這是一段尋常到近乎奢侈的家庭時光。
沒有複雜情感的暗流涌動，只有暖黃的燈光、電視的嘈雜和彼此陪伴的安寧。
仿佛白日的紛擾、昨夜的激情、未來的重壓，都被暫時隔絕在了這溫馨的泡泡之外。
直到夜色更深，牆上的時鐘指針悄悄滑過某個數字。
雪莉忍不住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眼角滲出睏倦的生理性淚水，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困了麼？」
泰妍側頭看著她，伸手將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嗯————有點~」
雪莉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在泰妍肩上蹭了蹭，「歐尼，這個節目快結束了吧？」
「嗯，差不多了。」
泰妍看了看時間，「那今晚就到這裡吧。明天你有什麼安排？要跟我一起去公司嗎？
還是在家休息？」
雪莉想了想，搖搖頭：「明天我想去畫畫～好久沒去畫室那邊了，有點想摸摸畫筆，隨便畫點什麼。」
她的語氣裡帶著懷念和一絲放鬆的期待，畫畫對她而言是另一種形式的療愈和表達。
泰妍理解地點點頭：「好，去做你想做的事。那————讓賢宇陪你去？」她下意識地安排了「保鏢」。
雪莉卻笑了笑，拒絕了：「我又不是去工作，只是去畫室放鬆一下，沒必要讓歐巴專門陪我啦。明天————」
她特意頓了頓，朝李賢宇狡黠地眨眨眼，「就把歐巴還給」歐尼了～你們好好去公司吧。」
泰妍被她的話說得心頭一暖，又有點好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什麼還不還的————那你自己注意，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
「內~知道啦。」
雪莉從泰妍肩上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站起身，對著兩人甜甜一笑。
「歐尼，歐巴，晚安～我先進去睡啦！」
「晚安，真理。」李賢宇溫和地道別。
「嗯，早點睡。」泰妍也囑咐道。
看著雪莉房間的門輕輕關上，李賢宇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泰妍也站起身，兩人默契地一起走回主臥。
進入臥室，李賢宇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作勢要去拿地鋪的被褥。
泰妍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動作，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這個壞傢伙，又開始裝了！
之前在首爾那糾纏的一晚，還有在全州她那張小床上相擁而眠的時候，怎麼沒見他這麼「守規矩」、這麼「正經」？
她臉頰微熱，語氣帶著點羞惱和嗔怪，開口道：「還打什麼地鋪？之前那晚————還有在全州我房間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這麼客氣？」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耳根發燙。
李賢宇動作頓住，轉過身，面對著她，眼裡帶著一絲笑意，故作不解地問：「怒那的意思是————允許我上床睡覺了？」
「懶、懶得理你！隨、隨便你要怎麼睡！」
泰妍被他直白的反問弄得更加不好意思，不想再跟他糾纏這個問題，自顧自地爬上床，掀開被子鑽進去，側過身，用後背對著他，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他帶著笑意的目光。
李賢宇看著她鴕鳥般的舉動，低低地笑出聲。
他關上櫃門，不再拿地鋪，徑直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上了床。
柔軟的床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凹陷。
幾乎是同一時刻，背對著他的泰妍，身體仿佛遵循某種本能般，向後微微挪動，靠進了他張開的懷抱里，找到了一個熟悉又舒適的位置。
李賢宇的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圈住，忍不住輕笑：「怒那————現在好像，已經開始習慣我了？身體比嘴巴誠實呢。」
「閉嘴！睡覺！」
泰妍在他懷裡悶悶地命令，卻沒有任何掙脫的動作，只是耳朵紅得厲害。
「明天還要陪我去公司！不許遲到！」
「內～遵命，女親。」李賢宇帶著笑意應道，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臥室陷入一片黑暗與寧靜，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都市夜聲。
「晚安，怒那。」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嗯。」
泰妍輕輕地應了一聲，在他溫暖的懷抱和令人安心的氣息中，眼皮漸漸沉重。
不知睡了多久，泰妍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喉嚨有些乾渴。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手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探—空的。
身旁的位置，李賢宇不在。
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她輕輕喚了一聲：「賢宇？」沒有回應。
臥室里一片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眉頭微蹙，這混蛋————該不會趁她睡著了，偷偷跑去雪莉房間了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一股混雜著惱怒、酸澀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
她可以接受共享，可以默許甚至推動那複雜的三角平衡，但那絕不代表他可以隨心所欲、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亂來！
如果真是那樣，她真的會————
泰妍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臥室，側耳傾聽。
雪莉的房間方向，一片寂靜，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響。
她稍稍鬆了口氣，但疑惑更甚—李賢宇去哪兒了？
她走到黑暗的客廳，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發現陽台的玻璃推拉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
初秋夜晚的涼風正從那裡灌進來，吹動著薄紗窗簾的下擺，輕輕飄蕩。
而陽台外，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背對著客廳，靜靜地站在那裡。
泰妍的心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出聲，而是放輕腳步，像只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來到陽台門邊，然後輕輕拉開，走了出去。
夜風帶著涼意，讓她打了個輕微的寒顫。
李賢宇就站在欄杆前，微微仰頭望著被城市燈光映照得有些發紅的夜空。
他的指尖，夾著一支香菸，猩紅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縷縷青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很快被風吹散。
他站在那裡，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寂，又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那不是身體的勞累，更像是從靈魂深處滲出的。
泰妍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因為猜測而升起的怒氣瞬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密的疼惜。
她暗自嘆了口氣，走上前，從身後伸出手臂，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身，將臉頰貼在他的背脊上。
李賢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隨即，熟悉的體溫和氣息讓他迅速放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夾著煙的手，避免煙霧熏到她。
「不睡覺，跑來這裡抽菸幹什麼？」
泰妍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責備。
「怒那怎麼醒了？」
李賢宇的聲音也有些低啞，他試圖用玩笑轉移話題，「是因為我不在，睡不踏實嗎？」
泰妍沒有被他帶偏，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別打岔。為什麼偷偷抽菸？你不是跟我說，已經戒了嗎？」
她記得他之前說過，為了不影響她們，已經很少抽菸了。
李賢宇沉默了片刻。
夜風吹過，菸頭的火光急促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看著煙霧在眼前扭曲、消散，仿佛在看著某些抓不住的東西。
「————有些睡不著。」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期待————又害怕。」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對抗某種情緒。
「真理的狀態————越來越好。她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堅強，還要勇敢。
看著她一點點走出來，重新露出笑容，主動規劃生活————我真的很高興，覺得所有的努力和掙扎，或許都是值得的。」
「但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離那一天————也越來越近了。」
他們都心知肚明。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真理在變好，怒那你也————在我身邊。可是————」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住喉嚨的哽咽，指尖的菸灰因為微微的顫抖而掉落。
「我有時候會突然覺得————這一切，美好得不太真實，像一場太過逼真的夢。
我怕————怕夢醒的那一刻，發現我們還是站在原點，或者————連原點都回不去了。」
他的話語裡，透露出深植於數次循環失敗而產生的、根深蒂固的恐懼和自我懷疑。
即使在這個看起來最有希望的循環里，即使雪莉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積極變化。
那根名為「10月14日」的倒計時弦，依舊死死地繃在他的神經上，讓他無法真正放鬆，無法全然相信眼前的美好可以延續到明天之後。
泰妍環抱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臉頰在他背上輕輕蹭了蹭。
她能感受到他平靜語氣下洶湧的暗流，能體會那種在漫長黑暗掙扎後，面對曙光時反而生出的眩暈和恐懼。
她沒有說什麼「一定會成功」的蒼白安慰，也沒有指責他胡思亂想。
只是靜靜地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和存在告訴他：
至少此刻，我是真實的。至少此刻，我們在一起。
夜風繼續吹拂，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指尖的香菸，慢慢燃到了盡頭。
良久，泰妍才輕聲說：「煙快燒到手了。」
李賢宇恍然回神，將菸蒂在陽台欄杆上專門放置的小菸灰缸里摁熄。
那一點微弱的光源徹底消失，陽台重新被朦朧的夜色籠罩。
「進去吧，外面涼。」
泰妍鬆開環抱他的手，轉而牽住他微涼的手掌。
李賢宇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眶似乎有些發紅。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然後點了點頭。
兩人手牽著手，沉默地走回溫暖的室內，輕輕關上了陽台的門，將夜晚的涼風和那些沉重的思緒，暫時關在了門外。
臥室里，被子還殘留著彼此的體溫。
他們重新躺下，李賢宇再次將她擁入懷中，這一次，手臂收得格外緊，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某種力量。
泰妍沒有掙扎，只是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
「睡吧，」她低聲說，「明天————還有很多事呢。」
「嗯。」
李賢宇應了一聲，將臉埋進她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熟悉的氣息讓他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
這一次，兩人相擁而眠，直到天色微明。
泰妍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或許是因為入睡前感受到了李賢宇的那份恐懼與疲憊，那些沉重的情感悄悄滲入了她的夢境。
又或許是即將到來的日期本身就像一層無形的低氣壓籠罩在心頭。
昏沉的睡眠中，零碎而壓抑的畫面不斷閃回。
有時是雪莉空洞絕望的眼神，在某個昏暗房間裡定格————
有時是電話那頭無法挽回的忙音————
有時是李賢宇在她面前崩潰或沉默死去的模糊影像————
更奇異的是，在夢境的間隙，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異樣感清晰地浮現。
像是————「存在感」的鬆動？
機械般的倒計時滴答聲，並非真的聽見，而是直接迴響在她的意識深處，無聲地宣告著某個節點正在迫近。
時間————不多了，你就快回去了。
這個認知讓她在混亂的夢境中皺緊了眉頭。
回去？回哪裡去？回到————200年嗎？把身體————還給2·19年的那個「金泰妍」？
奇怪————在之前經歷過的循環里，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歸期預警」。
是因為這一次————真的不一樣了嗎？
因為雪莉的狀態前所未有地好，因為李賢宇的堅持似乎終於要看到曙光，因為————循環真的要成功打破了？
所以，作為來自未來的、本不該停留於此的「意識」，她的任務即將完成，她也該功成身退，回到屬於自己的時間線，將身體和這段交織著拯救與情感的複雜經歷，交還給原本的那個「她」？
泰妍猛地從睡眠中驚醒，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動，捂著額頭，那裡傳來隱隱的脹痛。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身旁—空的，床單只有一點殘留的體溫。
李賢宇已經起床了。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怔怔地望著那縷陽光。
剛才夢中的異樣感和「倒計時」的預警，非但沒有隨著清醒而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縈繞在心頭，像一層薄薄的冰霧，包裹著她的感知。
怎麼回事？
她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在她剛剛開始————不，在她剛剛允許自己稍微依賴和習慣這份溫暖時，會出現這種感覺？
仿佛這個世界，這個時間，正在準備隨時將她這個「錯誤接入」的零件抽走，修正回原本的軌道。
是————循環要結束了？
所以她也該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已經失去了父親、剛剛讀完《琉璃天使》、沉浸在無盡悔恨與孤獨中的2020年了？
這個邏輯推論讓泰妍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是啊，如果這感覺是真的，那不正說明他們的努力快要成功了嗎？
父親在這個世界安然無恙，真理正在掙脫枷鎖重獲新生，李賢宇————他也會再次見到那個更「完整」、更「年輕」、無條件深愛著他的2019年的「金泰妍」。
一切都將走向她最初設想中最美好的那個結局拯救雪莉，彌補遺憾，讓該幸福的人幸福。
她應該為此感到狂喜，感到如釋重負，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和滿足才對！
這不就是她介入循環所追求的全部意義嗎？
可是————
為什麼心口那個地方，會傳來一陣————酸澀感？
像是一顆尚未成熟的青梅，突兀地滾落在心湖中央，濺起的不是喜悅的漣漪，而是一圈圈帶著微苦滋味的、緩慢擴散的悵惘。
她抬手按住了左胸，那裡，心臟正平穩地跳動著，可某種情緒卻沉甸甸地墜在那裡，與即將「勝利」的認知格格不入。
她在酸澀什麼？
是不舍這個有人陪伴、甚至有些吵鬧的「家」嗎？
是不舍那個會在她面前脆弱、又會強勢地擁抱她、叫她「夫人nim」的李賢宇嗎？
還是不舍————那個剛剛鼓起勇氣、笨拙地學著去愛、去面對，卻可能馬上就要失去的————自己？
陽光越來越亮，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也照亮了她臉上複雜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股莫名的酸澀壓下去。
金泰妍，清醒一點。
你應該開心！那些————那些多餘的感受，不過是任務完成前的短暫情緒波動罷了。
是的，一定是這樣。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試圖用實際的觸感讓自己更清醒。
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了窗簾。
明媚的秋日陽光瞬間毫無保留地涌了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也似乎試圖驅散她心頭的陰霾。
她望著窗外，目光卻有些失焦。
如果————如果那「倒計時」的感覺是真的，她還有多少時間？
兩天？一天？還是————就今天？
而在她「離開」之前，她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
是裝作一切如常，靜靜等待那一刻的到來？還是————
她轉過身，看向緊閉的臥室房門。
門外，隱約傳來廚房輕微的響動，還有雪莉可能已經起床的動靜。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對她而言，這可能是在這個時間、這個身份下，為數不多的「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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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帕尼，關上門的瞬間，公寓裡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熱鬧的空氣，回歸到屬於三人的靜謐。
但這份靜謐里，還殘留著晚餐時那些未盡的話語、試探的眼神和微妙的心緒。
李賢宇看著站在玄關附近，一個似乎還在回味與閨蜜的對話，一個低頭看著自己腳尖若有所思的兩人，打破了沉默。
「都在想什麼呢？」
「啊？」
雪莉像是被驚醒的小鹿，抬起頭，眼神還有點飄忽，隨即迅速漾開一個明亮的笑容，試圖掩蓋剛才的走神。
「沒有哦～什麼都沒想！歐巴，我來幫你洗碗吧！今天你做飯辛苦了！」
她說著，就主動走向餐桌，開始利落地收拾起碗碟，動作輕快，仿佛想用忙碌驅散什麼。
「還是真理貼心。」
李賢宇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笑了笑，目光意有所指地轉向還倚在牆邊、表情有些放空的泰妍。
泰妍接收到他的視線，立刻瞪了回去，下巴微揚，故意用上了他之前的稱呼。
「幹嘛？我現在可是夫人nim「～「夫人nim」今天待客很累，需要休息。」
她嘴上說著累，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點小挑釁。
李賢宇從善如流地點頭，一臉無辜：「內，夫人nim辛苦了。我什麼都沒說啊。」
「歐巴，歐尼，你們別吵啦～」
雪莉已經將碗碟摞好抱在懷裡，笑著打斷他們這幼稚的拌嘴。
「洗碗的事交給我就好！歐尼你去餵zero和布林吧，它們該餓了。」
她自然地分配著「家務」。
泰妍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轉身去找狗糧和貓糧。
李賢宇則接過雪莉手裡一部分沉重的碗具，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響起流水聲。
雪莉挽起袖子，認真清洗，李賢宇將需要手洗的餐具遞給她後，並沒有離開，而是靠在一旁的料理台邊，靜靜地看著她。
燈光下，她側臉的線條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神情專注，偶爾因為泡沫沾到鼻尖而輕輕皺一下鼻子。
「真理。」李賢宇忽然輕聲叫她。
「嗯？」
雪莉下意識地轉過頭，沾著泡沫的手停在半空，清澈的眼睛望向他。
「怎麼了，歐巴？」
李賢宇看著她，搖了搖頭，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沒什麼。就只是想叫叫你。」
雪莉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嗔怪地瞪他一眼，轉回去繼續洗碗，聲音卻軟軟的：「歐巴別站在這裡看我啦，礙手礙腳的～快去陪歐尼吧，她剛才被帕尼歐尼問得頭都大了。」
「好。」
李賢宇應著，卻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和努力裝作鎮定的側臉，忽然又開口，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不結婚的話————應該就不會有重婚罪了吧~」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顆小石子，「噗通」一聲投入雪莉的心湖。
她洗碗的動作僵住了，水流沖在盤子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大腦仿佛空白了一瞬，然後才遲緩地處理這句話的含義。
不結婚————歐巴他————是在說————某種可能性嗎？
「轟」的一下，血液仿佛全部湧上了臉頰，雪莉整張臉連同脖頸都紅透了，心臟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耳朵在發燙。
「歐、歐巴！你、你在胡說什麼啊！」
她不敢回頭，聲音因為羞窘而微微發顫，手上的洗碗布無意識地用力搓著早已乾淨的盤子。
李賢宇看著她連後頸都染上粉色的模樣，低低地笑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仿佛剛才只是說了句無關緊要的玩笑話。
「好了，不打擾你了。我去看看夫人nim。」
他說著，終於轉身，拉開廚房門走了出去。
直到廚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傳來，雪莉才像是脫力般，稍微鬆了鬆緊繃的肩膀。
她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水池邊緣，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那快要躍出胸腔的心跳和臉上灼人的熱度。
歐巴————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那句話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帶著蠱惑般的意味，也帶來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亂。
但奇異的是，那心慌之下，並非全然是害怕或抗拒，反而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仔細去分辨的悸動和希冀。
她甩甩頭，將那些紛亂的念頭暫時壓下去，重新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刷過手腕，帶來些許清醒。
客廳里，泰妍正蹲在地上，看著Zero小口地吃著狗糧，布林則優雅地在一旁舔著貓罐頭。
聽到李賢宇的腳步聲，她頭也沒抬，悶悶地說：「安撫完你的真理了？」
李賢宇走到她身邊蹲下，看著Zero吃飯，「嗯。她在洗碗。」他頓了頓，補充道，「很乖。」
泰妍這才斜睨了他一眼，哼道：「當然乖，我們真理一直很乖。不像某些人，滿腦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意有所指，顯然還記著之前帕尼追問時李賢宇「臨陣脫逃」以及後來飯桌上那些讓她心跳加速的互動。
李賢宇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而是伸手輕輕順了順Zero背上的毛，忽然問：「怒那，帕尼i————應該算是通過了吧？」
泰妍沉默了一下，也伸手摸了摸布林光滑的脊背，嘆了口氣：「算是吧————至少表面上，她接受了我們的說法。以後————不知道。」
她語氣有些複雜，既慶幸好友的信任和理解，又對未來可能需要持續應對這種「解釋」感到一絲疲憊，更深處，或許還有對其隱瞞的愧疚。
「那就好。」李賢宇的聲音很平穩，「只要我們在意的人能理解和支持，其他的————
沒那麼重要。」
泰妍轉頭看他，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清晰，眼神望著正在進食的寵物，顯得格外沉靜。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循環中掙扎的囚徒，也不是在閨蜜面前滴水不漏的「男友」，只是一個在尋常夜晚，陪在她身邊，說著平凡話語的男人。
她心裡某個地方微微一動，先前那點小小的怨氣不知不覺散了些。
她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廚房的水聲不知何時停了。
過了一會兒，雪莉擦著手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紅暈，但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明朗。
她看到並排蹲在地上看寵物的兩人，腳步頓了頓，隨即也笑著走過去，在泰妍另一邊蹲下。
「Zero吃飯還是這麼香～布林今天胃口好像不錯？」
她輕聲說著，自然地加入了他們。
小小的角落，三個人，兩隻寵物，燈光溫暖，無人言語，卻有一種無聲的安寧與陪伴在流淌。
白日裡的驚擾、試探、尷尬與未解的難題，似乎都被這靜謐的夜色暫時撫平。
然而，每個人心底，都藏著不同的思緒波瀾。
雪莉想著李賢宇的那句話，心跳依舊有些失序。
泰妍想著未來的諸多不確定性，眉頭微。
李賢宇的目光掠過身邊兩人，最終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腦海里計算著所剩無幾的時間。
十月十四日，近在咫尺。
「對了，歐巴～」
雪莉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寧靜，她依舊蹲著，輕輕撫摸著布林，抬頭看向李賢宇，眼神裡帶著好奇和關切。
「你剛才跟帕尼歐尼說的————想嘗試劇本創作，是真的有在考慮嗎？還是只是為了應付她說的？」
泰妍聞言，也側過頭看向李賢宇，這確實也是她心裡的疑問，之前從未聽他說起過這方面的意向。
李賢宇迎著兩人的目光，點了點頭：「嗯，是真的有考慮過。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仿佛在衡量什麼，「那還太遠了」。眼下，我想先把小說的事情處理好。《琉璃天使》————應該先讓它見到讀者。」
他並不擔心出版的問題，因為在最初，那本小說得以面世，那是開啟循環的起點。
泰妍對此也心知肚明，她正是因為在2020年讀到了那本小說，才被捲入了這場時空的漣漪。
只有雪莉對此全然不知內情，她只是單純地為李賢宇的創作即將迎來成果而高興。
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想要參與和支持的熱情。
「嗯！歐巴！等你小說正式出版了，我去幫你宣傳吧！我能幫上忙的！」
她甚至帶著點小狡黠和自嘲的勇氣提議，「就用原型是Sulli」這個噱頭怎麼樣？
我現在————可是很有話題度」的哦~
雖然不是什麼好話題，但用來吸引眼球，應該夠了吧？」
聽到她如此坦然地提及利用自己過往的傷痛和輿論焦點作為宣傳點，李賢宇和泰妍都怔住了，同時看向她。
他們的眼神複雜，有關切，有不贊同，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她竟能如此「大方」地揭開自己的傷疤，只為了幫助他。
雪莉讀懂了他們眼中的情緒，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幾分，她搖搖頭，語氣堅定：「沒事的～真的。歐巴，歐尼，你們別這樣看著我。現在的崔真理，不會那麼容易就再被打倒的！而且————」
她看向李賢宇，聲音軟了下來，帶著真摯的依賴和信任。
「我也想幫幫歐巴嘛～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李賢宇深深地望著她，心中湧起一股疼惜和責任感的熱流。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那————就先謝謝我們真理了。」
「你是該好好謝謝」。」
一旁的泰妍冷不丁地插話，語氣聽起來有點酸溜溜的，瞥了李賢宇一眼，意有所指。
李賢宇聽出她話里的意味，趁著雪莉注意力還在布林身上，他蹲著的姿勢未變，只是手臂隱晦地向後一探，在泰妍因為蹲著而微微撅起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
泰妍身體一僵，臉「唰」地紅了，猛地轉過頭瞪向李賢宇，眼神里寫滿了「你居然敢在雪莉面前！」的羞惱和警告。
李賢宇一臉無辜地收回手，仿佛剛才那個小動作只是無意間的觸碰。
雪莉似乎並沒注意到身後的「交鋒」，她拍了拍手，站起身。
「好啦，我先去洗澡了。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
她走到房間過道，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泰妍，帶著點撒嬌和期待。
「歐尼，等一下洗完澡，我們還要繼續打遊戲嗎？我現在好像有點感覺了！」
泰妍一聽「打遊戲」三個字，頭皮都麻了一下，今天下午被「折磨」的記憶瞬間回籠。
她連忙擺手，表情帶著點後怕：「別！今天的遊戲時間————已經超額完成了！到此為止！」
「嗯？」雪莉撅起嘴，露出委屈的表情，「歐尼是嫌棄我太菜了，不想跟我玩了嗎？
「」
「哪、哪有————」
泰妍被她說得有些心虛，趕緊找藉口，「歐尼只是————只是今天有點累了！帕尼來了一趟，說了好多話，精神消耗太大了。我們等會兒看看電視，聊聊天就好，嗯？」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真誠又疲憊。
雪莉盯著她看了兩秒，才哼哼道：「好吧～既然歐尼累了，那就算了。不過下次我一定要贏一局！」
「好好好，下次一定。」泰妍如釋重負地應承下來。
雪莉這才心滿意足地哼著不成調的歌，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直到雪莉的房門關上，泰妍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回頭，就看到李賢宇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偷笑。
「笑什麼笑！」
泰妍又羞又惱，伸手就在他胳膊上用力擰了一把。
「別忘了！我現在受的氣」，可都有權利往你身上撒！你答應過的！」
李賢宇吃痛地「嘶」了一聲，卻也沒躲，反而順勢伸出長臂，將她攬進自己懷裡。
「內～知道了，夫人nim～您隨時可以行使您的權利。」
泰妍象徵性地在他懷裡扭了扭，沒掙脫，也就順勢靠在了他堅實的肩膀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的氣息和一點點剛才做飯留下的淡淡油煙味，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
安靜了片刻，她低聲說：「被帕尼知道了————基本上就等於讓整個少時都知道了。她們一個個的，好奇心可不比帕尼小————」
李賢宇低低地笑了：「怎麼了？怒那是怕我————應付不過來那麼多小姨子」的盤問麼？」
「誰是你的小姨子？」
泰妍立刻抬起頭，眼神變得危險起來，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好像很期待被別人叫姐夫」？嗯？」
李賢宇連忙搖頭，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認真地看著她。
「不是期待。我只是————想得到她們的認可。讓她們覺得，我是一個可以照顧好你————還有真理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個值得信任和託付的人。」
這話說得誠懇，泰妍心裡的那點小彆扭消散了些。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聲音悶悶的：「話倒是說得還算好聽————還有兩天而已了，賢宇。」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李賢宇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我知道。」
短暫的沉默後，泰妍像是積蓄夠了力量，從他懷裡起來。「好了，我也去洗澡了。」
「嗯，我去準備點水果，等你們洗完澡可以吃。」李賢宇也站了起來。
泰妍點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客廳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李賢宇一個人，以及吃飽喝足後蜷在窩裡打盹的Zero和蹲在貓爬架頂端、睥睨眾生的布林。
李賢宇走到廚房，拿出水果清洗、切塊，然而，他的眼神卻有些放空。
還有兩天。
十月十三日，雪莉要去參加李知恩的粉絲見面會。
十月十四日，循環的終點，命運的審判日。
帕尼的突然造訪，像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提醒著他這個「三人世界」與外部現實的連接與可能面臨的困難。
雪莉的成長和勇敢讓他欣慰又心疼，泰妍看似吃醋彆扭實則憂慮的模樣，也牽動著他的心。
小說出版，劇本創作————這些關於「未來」的規劃和承諾，都建立在「有未來」的前提下。
如果循環無法打破，如果十月十四日再次以悲劇收場，一切又將重置，這些溫暖的日常、成長的痕跡、情感的羈絆，是否又會化為烏有，只留下他一個人帶著疊加的記憶沉淪？
一種熟悉的孤獨感和緊迫感，悄然漫上心頭。
他將切好的水果擺進漂亮的玻璃碗，打開冰箱，又拿出了雪莉喜歡的酸奶和泰妍喜歡的蜂蜜。
無論未來如何，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守護好這份來之不易的「日常」，為她們準備好夜宵，然後，迎接終將到來的那一天。
夜色漸深，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熒幕變換的光影和偶爾響起的歡笑聲。
隨著雪莉和泰妍相繼洗漱完畢，換上舒適的睡衣回到客廳，兩個人圍坐在一起，看著當下最熱門的綜藝節目。
李賢宇等待著泰妍出來，也快速沖了個澡，換上家居服加入她們。
沒有刻意交談，只是偶爾對節目內容點評一兩句，或者分享一塊甜美的瓜果。
雪莉挨著泰妍，時不時因為搞笑片段而笑得前仰後合。
泰妍則更慵懶地靠著沙發，嘴角帶著淺笑。
李賢宇坐在稍遠一點的單人沙發上，目光更多時候是落在她們身上，而非電視屏幕。
這是一段尋常到近乎奢侈的家庭時光。
沒有複雜情感的暗流涌動，只有暖黃的燈光、電視的嘈雜和彼此陪伴的安寧。
仿佛白日的紛擾、昨夜的激情、未來的重壓，都被暫時隔絕在了這溫馨的泡泡之外。
直到夜色更深，牆上的時鐘指針悄悄滑過某個數字。
雪莉忍不住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眼角滲出睏倦的生理性淚水，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困了麼？」
泰妍側頭看著她，伸手將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嗯————有點~」
雪莉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在泰妍肩上蹭了蹭，「歐尼，這個節目快結束了吧？」
「嗯，差不多了。」
泰妍看了看時間，「那今晚就到這裡吧。明天你有什麼安排？要跟我一起去公司嗎？
還是在家休息？」
雪莉想了想，搖搖頭：「明天我想去畫畫～好久沒去畫室那邊了，有點想摸摸畫筆，隨便畫點什麼。」
她的語氣裡帶著懷念和一絲放鬆的期待，畫畫對她而言是另一種形式的療愈和表達。
泰妍理解地點點頭：「好，去做你想做的事。那————讓賢宇陪你去？」她下意識地安排了「保鏢」。
雪莉卻笑了笑，拒絕了：「我又不是去工作，只是去畫室放鬆一下，沒必要讓歐巴專門陪我啦。明天————」
她特意頓了頓，朝李賢宇狡黠地眨眨眼，「就把歐巴還給」歐尼了～你們好好去公司吧。」
泰妍被她的話說得心頭一暖，又有點好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什麼還不還的————那你自己注意，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
「內~知道啦。」
雪莉從泰妍肩上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站起身，對著兩人甜甜一笑。
「歐尼，歐巴，晚安～我先進去睡啦！」
「晚安，真理。」李賢宇溫和地道別。
「嗯，早點睡。」泰妍也囑咐道。
看著雪莉房間的門輕輕關上，李賢宇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泰妍也站起身，兩人默契地一起走回主臥。
進入臥室，李賢宇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作勢要去拿地鋪的被褥。
泰妍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動作，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這個壞傢伙，又開始裝了！
之前在首爾那糾纏的一晚，還有在全州她那張小床上相擁而眠的時候，怎麼沒見他這麼「守規矩」、這麼「正經」？
她臉頰微熱，語氣帶著點羞惱和嗔怪，開口道：「還打什麼地鋪？之前那晚————還有在全州我房間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這麼客氣？」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耳根發燙。
李賢宇動作頓住，轉過身，面對著她，眼裡帶著一絲笑意，故作不解地問：「怒那的意思是————允許我上床睡覺了？」
「懶、懶得理你！隨、隨便你要怎麼睡！」
泰妍被他直白的反問弄得更加不好意思，不想再跟他糾纏這個問題，自顧自地爬上床，掀開被子鑽進去，側過身，用後背對著他，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他帶著笑意的目光。
李賢宇看著她鴕鳥般的舉動，低低地笑出聲。
他關上櫃門，不再拿地鋪，徑直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上了床。
柔軟的床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凹陷。
幾乎是同一時刻，背對著他的泰妍，身體仿佛遵循某種本能般，向後微微挪動，靠進了他張開的懷抱里，找到了一個熟悉又舒適的位置。
李賢宇的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圈住，忍不住輕笑：「怒那————現在好像，已經開始習慣我了？身體比嘴巴誠實呢。」
「閉嘴！睡覺！」
泰妍在他懷裡悶悶地命令，卻沒有任何掙脫的動作，只是耳朵紅得厲害。
「明天還要陪我去公司！不許遲到！」
「內～遵命，女親。」李賢宇帶著笑意應道，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臥室陷入一片黑暗與寧靜，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都市夜聲。
「晚安，怒那。」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嗯。」
泰妍輕輕地應了一聲，在他溫暖的懷抱和令人安心的氣息中，眼皮漸漸沉重。
不知睡了多久，泰妍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喉嚨有些乾渴。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手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探—空的。
身旁的位置，李賢宇不在。
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她輕輕喚了一聲：「賢宇？」沒有回應。
臥室里一片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眉頭微蹙，這混蛋————該不會趁她睡著了，偷偷跑去雪莉房間了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一股混雜著惱怒、酸澀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
她可以接受共享，可以默許甚至推動那複雜的三角平衡，但那絕不代表他可以隨心所欲、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亂來！
如果真是那樣，她真的會————
泰妍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臥室，側耳傾聽。
雪莉的房間方向，一片寂靜，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響。
她稍稍鬆了口氣，但疑惑更甚—李賢宇去哪兒了？
她走到黑暗的客廳，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發現陽台的玻璃推拉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
初秋夜晚的涼風正從那裡灌進來，吹動著薄紗窗簾的下擺，輕輕飄蕩。
而陽台外，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背對著客廳，靜靜地站在那裡。
泰妍的心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出聲，而是放輕腳步，像只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來到陽台門邊，然後輕輕拉開，走了出去。
夜風帶著涼意，讓她打了個輕微的寒顫。
李賢宇就站在欄杆前，微微仰頭望著被城市燈光映照得有些發紅的夜空。
他的指尖，夾著一支香菸，猩紅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縷縷青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很快被風吹散。
他站在那裡，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寂，又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那不是身體的勞累，更像是從靈魂深處滲出的。
泰妍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因為猜測而升起的怒氣瞬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密的疼惜。
她暗自嘆了口氣，走上前，從身後伸出手臂，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身，將臉頰貼在他的背脊上。
李賢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隨即，熟悉的體溫和氣息讓他迅速放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夾著煙的手，避免煙霧熏到她。
「不睡覺，跑來這裡抽菸幹什麼？」
泰妍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責備。
「怒那怎麼醒了？」
李賢宇的聲音也有些低啞，他試圖用玩笑轉移話題，「是因為我不在，睡不踏實嗎？」
泰妍沒有被他帶偏，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別打岔。為什麼偷偷抽菸？你不是跟我說，已經戒了嗎？」
她記得他之前說過，為了不影響她們，已經很少抽菸了。
李賢宇沉默了片刻。
夜風吹過，菸頭的火光急促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看著煙霧在眼前扭曲、消散，仿佛在看著某些抓不住的東西。
「————有些睡不著。」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期待————又害怕。」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對抗某種情緒。
「真理的狀態————越來越好。她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堅強，還要勇敢。
看著她一點點走出來，重新露出笑容，主動規劃生活————我真的很高興，覺得所有的努力和掙扎，或許都是值得的。」
「但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離那一天————也越來越近了。」
他們都心知肚明。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真理在變好，怒那你也————在我身邊。可是————」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住喉嚨的哽咽，指尖的菸灰因為微微的顫抖而掉落。
「我有時候會突然覺得————這一切，美好得不太真實，像一場太過逼真的夢。
我怕————怕夢醒的那一刻，發現我們還是站在原點，或者————連原點都回不去了。」
他的話語裡，透露出深植於數次循環失敗而產生的、根深蒂固的恐懼和自我懷疑。
即使在這個看起來最有希望的循環里，即使雪莉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積極變化。
那根名為「10月14日」的倒計時弦，依舊死死地繃在他的神經上，讓他無法真正放鬆，無法全然相信眼前的美好可以延續到明天之後。
泰妍環抱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臉頰在他背上輕輕蹭了蹭。
她能感受到他平靜語氣下洶湧的暗流，能體會那種在漫長黑暗掙扎後，面對曙光時反而生出的眩暈和恐懼。
她沒有說什麼「一定會成功」的蒼白安慰，也沒有指責他胡思亂想。
只是靜靜地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和存在告訴他：
至少此刻，我是真實的。至少此刻，我們在一起。
夜風繼續吹拂，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指尖的香菸，慢慢燃到了盡頭。
良久，泰妍才輕聲說：「煙快燒到手了。」
李賢宇恍然回神，將菸蒂在陽台欄杆上專門放置的小菸灰缸里摁熄。
那一點微弱的光源徹底消失，陽台重新被朦朧的夜色籠罩。
「進去吧，外面涼。」
泰妍鬆開環抱他的手，轉而牽住他微涼的手掌。
李賢宇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眶似乎有些發紅。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然後點了點頭。
兩人手牽著手，沉默地走回溫暖的室內，輕輕關上了陽台的門，將夜晚的涼風和那些沉重的思緒，暫時關在了門外。
臥室里，被子還殘留著彼此的體溫。
他們重新躺下，李賢宇再次將她擁入懷中，這一次，手臂收得格外緊，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某種力量。
泰妍沒有掙扎，只是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
「睡吧，」她低聲說，「明天————還有很多事呢。」
「嗯。」
李賢宇應了一聲，將臉埋進她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熟悉的氣息讓他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
這一次，兩人相擁而眠，直到天色微明。
泰妍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或許是因為入睡前感受到了李賢宇的那份恐懼與疲憊，那些沉重的情感悄悄滲入了她的夢境。
又或許是即將到來的日期本身就像一層無形的低氣壓籠罩在心頭。
昏沉的睡眠中，零碎而壓抑的畫面不斷閃回。
有時是雪莉空洞絕望的眼神，在某個昏暗房間裡定格————
有時是電話那頭無法挽回的忙音————
有時是李賢宇在她面前崩潰或沉默死去的模糊影像————
更奇異的是，在夢境的間隙，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異樣感清晰地浮現。
像是————「存在感」的鬆動？
機械般的倒計時滴答聲，並非真的聽見，而是直接迴響在她的意識深處，無聲地宣告著某個節點正在迫近。
時間————不多了，你就快回去了。
這個認知讓她在混亂的夢境中皺緊了眉頭。
回去？回哪裡去？回到————200年嗎？把身體————還給2·19年的那個「金泰妍」？
奇怪————在之前經歷過的循環里，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歸期預警」。
是因為這一次————真的不一樣了嗎？
因為雪莉的狀態前所未有地好，因為李賢宇的堅持似乎終於要看到曙光，因為————循環真的要成功打破了？
所以，作為來自未來的、本不該停留於此的「意識」，她的任務即將完成，她也該功成身退，回到屬於自己的時間線，將身體和這段交織著拯救與情感的複雜經歷，交還給原本的那個「她」？
泰妍猛地從睡眠中驚醒，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動，捂著額頭，那裡傳來隱隱的脹痛。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身旁—空的，床單只有一點殘留的體溫。
李賢宇已經起床了。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怔怔地望著那縷陽光。
剛才夢中的異樣感和「倒計時」的預警，非但沒有隨著清醒而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縈繞在心頭，像一層薄薄的冰霧，包裹著她的感知。
怎麼回事？
她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在她剛剛開始————不，在她剛剛允許自己稍微依賴和習慣這份溫暖時，會出現這種感覺？
仿佛這個世界，這個時間，正在準備隨時將她這個「錯誤接入」的零件抽走，修正回原本的軌道。
是————循環要結束了？
所以她也該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已經失去了父親、剛剛讀完《琉璃天使》、沉浸在無盡悔恨與孤獨中的2020年了？
這個邏輯推論讓泰妍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是啊，如果這感覺是真的，那不正說明他們的努力快要成功了嗎？
父親在這個世界安然無恙，真理正在掙脫枷鎖重獲新生，李賢宇————他也會再次見到那個更「完整」、更「年輕」、無條件深愛著他的2019年的「金泰妍」。
一切都將走向她最初設想中最美好的那個結局拯救雪莉，彌補遺憾，讓該幸福的人幸福。
她應該為此感到狂喜，感到如釋重負，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和滿足才對！
這不就是她介入循環所追求的全部意義嗎？
可是————
為什麼心口那個地方，會傳來一陣————酸澀感？
像是一顆尚未成熟的青梅，突兀地滾落在心湖中央，濺起的不是喜悅的漣漪，而是一圈圈帶著微苦滋味的、緩慢擴散的悵惘。
她抬手按住了左胸，那裡，心臟正平穩地跳動著，可某種情緒卻沉甸甸地墜在那裡，與即將「勝利」的認知格格不入。
她在酸澀什麼？
是不舍這個有人陪伴、甚至有些吵鬧的「家」嗎？
是不舍那個會在她面前脆弱、又會強勢地擁抱她、叫她「夫人nim」的李賢宇嗎？
還是不舍————那個剛剛鼓起勇氣、笨拙地學著去愛、去面對，卻可能馬上就要失去的————自己？
陽光越來越亮，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也照亮了她臉上複雜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股莫名的酸澀壓下去。
金泰妍，清醒一點。
你應該開心！那些————那些多餘的感受，不過是任務完成前的短暫情緒波動罷了。
是的，一定是這樣。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試圖用實際的觸感讓自己更清醒。
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了窗簾。
明媚的秋日陽光瞬間毫無保留地涌了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也似乎試圖驅散她心頭的陰霾。
她望著窗外，目光卻有些失焦。
如果————如果那「倒計時」的感覺是真的，她還有多少時間？
兩天？一天？還是————就今天？
而在她「離開」之前，她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
是裝作一切如常，靜靜等待那一刻的到來？還是————
她轉過身，看向緊閉的臥室房門。
門外，隱約傳來廚房輕微的響動，還有雪莉可能已經起床的動靜。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對她而言，這可能是在這個時間、這個身份下，為數不多的「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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