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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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坦白

  雪莉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顧慮都被這突如其來洶湧的情感浪潮沖得七零八落。

  她僵硬的身體在他的懷抱中逐漸軟化,推拒在他胸膛的手不知何時已失去了力氣,只能無力地攥住他衣襟的一角,仿佛那是狂風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沉淪吧。

  就這樣下去吧。

  一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在她心底深處響起。

  承認這份心動,擁抱這份溫暖,管他什麼責任,什麼先來後到————

  然而,就在這意亂情迷的至深時刻,舌尖上傳來屬於他探索的觸感,像一道冰冷的閃電,驟然劈開了這混沌的暖昧。

  不行!

  一個更加尖銳的聲音猛地炸響。

  不能這樣!他是泰妍歐尼的男朋友!是你剛剛才確認的「家人」!

  你在做什麼,崔真理?!

  「家人」這兩個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良心上。

  泰妍歐尼的臉龐、她帶著信任和依賴的眼神、早餐時那聲「姐夫」、還有那個試圖構建的、溫暖的「家」————

  如同走馬燈般在腦中飛速閃過,最終化作一根尖銳的冰刺,狠狠扎入她迷亂的心神。

  「唔————!」

  一聲嗚咽從她被封住的唇瓣間溢出。

  雪莉睜大眼睛,眼中迷離的水光被驟然的清醒取代。

  她雙手抵住李賢宇的胸膛,狠狠地將他推開!

  李賢宇正沉浸在那個失控的、宣洩了太多壓抑情感的吻中,猝不及防地被這樣大力推開,跟蹌著後退了半步,眼中還帶著未褪的情動與茫然。

  就在他尚未站穩的瞬間—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在寂靜的休息室里突兀地炸開。

  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正。

  雪莉的手,下意識地甩在了李賢宇的臉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記耳光之後,徹底凝固了。

  李賢宇的臉偏向一側,左臉頰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紅色掌印。

  他維持著被扇耳光的姿勢,僵在原地,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唇上還殘留著她柔軟的觸感和溫熱的濕意,但左臉頰上傳來的火辣辣的刺痛,卻像一盆冰水,將他從失控的激情中徹底澆醒。

  她劇烈地喘息著,胸口不住起伏,原本緋紅的臉頰此刻血色盡褪,變得一片煞白。

  她看著自己微微發麻的手掌,又看向李賢宇臉上那個清晰的掌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慌。

  她————打了他?

  她竟然打了他?!

  「對————對不起————我————」

  雪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煞白,比剛才哭泣時更加難看。

  她慌亂地想上前,想觸碰他那受傷的臉頰,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腳步踉蹌地向後退去,直到脊背撞上牆壁,無路可退。

  李賢宇緩緩地轉回頭。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錯愕,甚至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那雙剛剛還盛滿愛意與狂熱的眼睛,此刻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光彩,變得幽暗而空洞,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驚慌失措的她。

  這種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讓雪莉感到窒息和害怕。

  「我————我不能————」

  她語無倫次地試圖組織語言,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我們不能這樣————歐尼她————我們————」

  她提到了泰妍。

  這個名字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轟然立在兩人之間。

  李賢宇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眼底那片沉寂的黑暗似乎泛起了一絲漣漪,但很快又歸於死寂。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待她將這場由他開啟、卻又由她親手斬斷的荒唐戲碼,演到落幕。

  他的沉默和注視,像無數根細密的針,扎在雪莉的心上。


  她看到他臉上那個刺眼的紅印,內心的愧疚、自責、恐慌以及對剛才那個吻殘留的戰慄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對、對不起!」

  她再次倉惶地道歉,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我————

  我先走了!」

  她不能再待在這裡了,一秒鐘都不能!

  再多看他一眼,多感受一秒這令人崩潰的沉默,她都會徹底失控。

  她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一般落荒而逃,一把拉開休息室的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纖細的背影倉促而狼狽,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砰。」

  休息室的門因為慣性,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輕響,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李賢宇一個人,臉頰上的刺痛感依然清晰,但更清晰的,是唇上殘留屬於她的氣息,以及————她最後那驚慌失措、充滿負罪感的眼神。

  他抬起手,用指尖觸碰了一下自己微腫的左邊臉頰。

  一絲自嘲的弧度,在他嘴角一閃而逝。他終究————還是沒能控制住。

  不僅沒能推開她,反而在她退縮的時候,變本加厲地將她拉入了更深的漩渦。

  而那一巴掌,和那句未盡的「歐尼」,像最鋒利的刀刃,切開了所有粉飾的暖昧,將血淋淋的現實攤開在他面前。

  他破壞了三人之間那脆弱而危險的平衡。

  他————嚇到她了。

  李賢宇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著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她的香氣,仿佛要將這最後一點溫暖刻入肺腑。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開始,已經徹底改變了。

  洗手間裡,自來水嘩嘩流淌。

  雪莉雙手撐在盥洗台上,抬起頭看向鏡子裡那個面色蒼白、眼神慌亂、唇瓣卻依舊有些微腫的自己。

  冷水拍在臉上帶來的刺激,絲毫無法驅散內心的灼熱和混亂。

  那個吻————

  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眼中無法掩飾的愛意,還有自己那不受控制迎上去的衝動————以及最後,那記清脆的巴掌。

  所有的一切,如同失控的走馬燈,在她腦海里瘋狂旋轉。

  崔真理,你該怎麼辦?

  她終於確認了他的心意,也————直面了自己那顆早已悄然偏離軌道的心。

  可這份認知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無盡的恐慌和負罪感。

  泰妍歐尼溫暖的笑容、毫無保留的信任,像一根根無形的繩索,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個剛剛才被賦予的、「家人」的身份,此刻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她破壞了規則,越過了界限。

  就在她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切時,門外,傳來了那個讓她心跳加快的聲音。

  「真理————」

  是李賢宇。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導演說今天你的部分結束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雪莉被他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腰側卻不小心重重撞在了盟洗台邊緣。

  「呃!」一聲壓抑的痛呼脫口而出。

  「真理?你怎麼了?」門外的聲音立刻帶上了顯而易見的緊張。

  「沒、沒事————歐巴————」

  她慌忙回答,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和吃痛後的吸氣聲,「不小心————撞了一下。」

  門外沉默了片刻,她能想像到他此刻蹙眉的樣子。

  然後,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穿過門板,敲在她的心上。

  「我在門口等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不逃避,「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說————」

  」

  」

  真理咬緊了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現在最不想做的就是面對他。


  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來消化這一切,來思考如何將那匹脫韁的情感野馬重新拉回牢籠。

  她的沉默似乎在他的預料之中。

  「剛剛的事————」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是我不對。」

  他率先承認了錯誤。這並沒有讓真理感到輕鬆,反而讓那份愧疚感更加沉重O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的————真理————」他的語氣裡帶著近乎懇求的堅持。

  是啊,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他們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已經被徹底捅破,那記巴掌和倉惶逃離,已經讓一切都無法回到從前。

  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會讓那份隱秘的情感在暗處滋生出更多毒素,最終徹底腐蝕掉三人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家」。

  雪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他說得對,但她還沒有準備好。

  至少,不是在這裡,不是現在。

  「————好。」她終於開口,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歐巴————你在車上等我吧————」

  她停頓了一下,用上了哀求的語氣,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緩衝。

  「求、求你了————」

  門外的李賢宇,聽著她帶著哭腔的祈求,所有準備好的、想要立刻說清楚的話語,都哽在了喉嚨里。

  他聽出了她的無助和恐慌,那份想要保護她、不讓她承受更多壓力的本能,壓過了他急於釐清混亂的衝動。

  他不能再逼她了。

  「————嗯。」他最終,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腳步聲響起,逐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洗手間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真理自己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水龍頭沒有關緊、滴答落水的聲音,如同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跳。

  她看著鏡中那個眼眶又開始泛紅的自己,用力抹了一把臉。

  該來的,總要面對。

  只是,她該如何去面對?

  李賢宇回到車上,煩躁地搖下車窗,中秋的風灌入車廂,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窒悶。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帶來短暫的麻痹。

  昨夜泰妍在他懷中安睡的模樣還清晰印在腦海,她帶著淚痕卻強撐笑容的臉,她說著「多愛我一點」的祈求————

  而剛剛,在休息室里,他與真理那個失控的、最終以一記耳光告終的吻,更是如同烙印般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知道泰妍了解他和雪莉之間的愛戀和羈絆。他甚至覺得,泰妍內心深處,或許早已預感到這一天會到來。

  以她的性格和對真理的愛護,她可能會理解,甚至會——縱容。

  但這份可能的「縱容」,非但沒有減輕他的負罪感,反而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既無法割捨對泰妍的責任與日漸深厚的感情,又無法抑制地被真理那破碎又堅韌的靈魂吸引,在循環的宿命與真實的心動間反覆撕扯。

  「瞧瞧你幹的好事,李賢宇————」

  他低語著,自嘲地吐出煙圈,煙霧模糊了他疲憊而矛盾的側臉。

  后座的車門被輕輕拉開,打破了車廂內壓抑的沉默。

  雪莉低著頭,像一隻受驚的小鹿,飛快地鑽了進來,縮在角落。

  「我、我好了歐巴————我們回去吧————」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刻意迴避著與他的任何視線接觸。

  李賢宇掐滅了只抽了幾口的煙,關上車窗。

  他透過後視鏡看向她,她立刻敏感地將頭轉向窗外,只留給他一個寫滿抗拒和不安的後腦勺。

  車廂內沉默如同實質般蔓延。

  「真理啊————」

  他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歐巴!」

  幾乎是同時,雪莉急切地打斷了他,帶著哀求。

  「能不能不要說————我、我們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不好麼?」


  她試圖將那片刻的失控定義為「錯誤」,一個可以被掩埋、被遺忘的意外。

  「那只是一個錯誤。」她補充道,像是在說服他,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李賢宇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理解她的鴕鳥心態,但他知道,掩耳盜鈴只會讓問題在暗處發酵,最終造成更深的傷害。

  「對不起,我做不到。」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堅定,穿透了空氣,也穿透了真理試圖築起的防護牆。

  「我喜歡你。」

  轟——!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雪莉的腦海里轟然引爆。

  她猛地抬起臉,眼眶瞬間泛紅,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詫和憤怒————

  他什麼意思?!身為泰妍歐尼的男親,在剛剛對她做出那種事之後,在這種時候,對她告白?!

  他想要做什麼?心安理得地做個腳踏兩條船的渣男嗎?還是把她當成一個可以背著泰妍歐尼,躲在陰影里存在的不堪角色?!

  「李賢宇!」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泰妍歐尼怎麼辦?!你、你!我們不是才剛成為「家人」麼?!」

  她氣得渾身發抖,手已經抓住了門把,仿佛下一秒就要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空間。

  李賢宇透過後視鏡,看到了她臉上交織的憤怒、委屈和受傷。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他知道這番話很殘忍,很不合時宜,但他不能再讓她活在假象里,也不能再允許自己模糊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真相」。

  「————如果我說怒那她也知道我喜歡你呢?」

  雪莉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轉化為全然的愕然,眼睛瞪大,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歐尼————她知道?!

  李賢宇看著她震驚到失語的樣子,繼續用平穩的語氣說道:「是的,怒那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在我和她成為情侶前就知道————」

  「————怎麼會這樣————」

  雪莉喃喃自語,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那為什麼她會讓我過來住?為什麼要讓我認識你?為什麼————」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種被蒙在鼓裡的受傷感。

  「因為你更重要!真理————」

  李賢宇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在我和怒那眼裡————你才是最重要的那個————」

  「什、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才是最重要的那個————你們是在可憐我麼?!」

  雪莉像是被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經,聲音陡然變得尖銳。

  她最害怕的,就是這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與同情。

  「沒有,我們不是在可憐你。」李賢宇立刻否認,語氣急切而真誠。

  「而是想照顧你,讓你成為你想要成為的崔真理————」

  「所以————你們才這樣?才想讓我們變成一個家?」雪莉的聲音帶著嘲諷和心碎。

  李賢宇點了點頭,默認了這個以「拯救」為起點的、如今卻變得無比複雜的初衷。

  「你們沒有問過我的想法,我的意見,就這樣自作主張的————替我做主了麼?

  」

  雪莉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帶著被侵犯的憤怒,「你和他們有什麼不同!?」

  她口中的「他們」,指向了那些一直試圖操控她人生的、所謂的家人。

  李賢宇搖了搖頭,轉過頭堅定地迎上她淚眼婆娑的控訴。

  「我們沒有替你做主,真理————這段時間,我們沒有逼你做出任何選擇,只是給了你一個選擇。

  你————是你自己願意靠近的。這個家,給了你想要的東西,不是麼?」

  「————」雪莉沉默了。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試圖鎖上的心門。

  是的,是她自己,貪戀著泰妍歐尼帶來的溫暖,依賴著李賢宇無聲的守護,一步步主動走進了這個名為「家」的漩渦。


  是她自己,在這個臨時構建的港灣里,找到了久違的安心和一絲做回「崔真理」的勇氣。

  她無法否認。

  李賢宇看著她沉默下來,知道她聽進去了。他嘆了口氣,做出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離開————」

  他給出了一個看似能解決眼前困境的方案。

  「不要!」

  幾乎是話音剛落,雪莉就急切地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抗拒。

  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了什麼,她立刻低下頭,耳根泛紅,聲音也小了下去,帶著難為情和一絲倔強。

  「————不要走————我、我不想你離開————」

  她已經沉淪了太多,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的安全感,難以想像,也無法接受再回到以前那種孤立無援、冰冷徹骨的日子。

  「真理————」

  「歐巴————」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最大的疑問。

  「你說歐尼她知道————你、你喜歡我?」

  「是的,怒那她知道————」

  「她、她不怪你麼?」雪莉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不解。

  李賢宇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所有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是我對不起她————

  也對不起你。」

  雪莉用力地搖了搖頭,淚水再次湧出。

  「不是的!是、是我的問題!是我不該喜歡上————」

  她沒好意思把剩下的那個字說完,但那份心意,已然昭然若揭。

  這是命運,真理。」李賢宇在心裡無聲地說道,充滿了無奈與宿命感。

  他穩了穩心神,再次確認道:「所以,可以請你不要離開這個家麼?真理。」

  「我不會走的————」

  雪莉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但、但歐巴你也不要走!」

  她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帶著孩子氣般不容商量的執拗。

  李賢宇知道,最危險的警報暫時解除了。他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弛,暗自舒了一口氣。

  「那我們————」他試圖為這混亂的局面尋找一個暫時的落腳點。

  「歐巴!」

  雪莉再次打斷他,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和顯而易見的疲憊與混亂。

  「暫時不要說那個好麼?我現在很亂————」

  她現在無法思考「喜歡」背後意味著什麼,無法面對三人之間那詭異而嶄新的關係。

  李賢宇理解地點點頭,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好,對不起。我們回家吧。」

  「————嗯。」雪莉輕輕應了一聲,將頭轉向車窗另一邊,不再看他。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泰妍家小區的路上。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雪莉的心卻如同亂麻。

  她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泰妍歐尼,想要親口確認李賢宇所說的一切。

  但一想到那個吻,一想到自己那無法辯駁的心意,強烈的羞恥感和恐懼就讓她畏縮不前。

  歐尼她————怎麼會允許李賢宇他這麼靠近我?她不怕失去李賢宇嗎?還是說————

  一個荒謬卻極具誘惑力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入她的腦海——

  歐尼能接受兩個女人同時喜歡上一個男人麼?!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可是金泰妍!那個驕傲的、有著自己原則和底線的金泰妍!

  但是————如果,如果她真的能接受呢?那她和李賢宇————

  這個「如果」帶來的可能性,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簇火苗,微弱,卻帶著灼人的溫度,讓她心跳失序。

  她奮力地搖搖頭,仿佛要將這個荒唐又危險的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崔真理!你又在想什麼?你就能同意麼?!

  就算歐尼能接受,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種————這種分享嗎?


  她為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感到無比的羞恥和自我厭惡。

  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駕駛座上那個讓她心緒紛亂的男人背影上,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委屈、氣惱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懟,猛地涌了上來。

  都是因為他!這個混蛋!把一切都搞得一團糟!

  「李賢宇!」她突然連名帶姓地帶著怒氣喊道。

  正專注開車的李賢宇被這突如其來的稱呼弄得一怔,下意識應道:「怎麼了真理?」

  后座的女孩,漲紅了臉,用力瞪著他的後腦勺,像是要把所有的混亂和委屈都傾瀉出來,最終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你混蛋!」

  李賢宇:「————」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僵了僵,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融入了車廂內依舊微妙而緊張的氣氛中。

  車子緩緩停靠在泰妍公寓樓下。

  「到了。」李賢宇熄了火,聲音打破了車內長久的沉默。

  「嗯?啊————嗯!」

  雪莉像是才從紛亂的思緒中被驚醒,有些慌亂地應著,趕忙低頭收拾其實並沒有什麼需要收拾的東西,手忙腳亂地推開車門下了車。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臉上,讓她滾燙的臉頰稍微降溫,但心跳卻依舊失序。

  李賢宇也下了車,走到她身邊,兩人一同走向公寓大堂,沉默地等待著電梯。

  雪莉盯著那不斷變化的紅色數字,感覺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她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向身旁的李賢宇,他站得筆直,側臉在樓宇間投下的夕陽光線中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一種說不清的恐慌和微妙的占有欲在她心底交織。

  他————是要上去見泰妍歐尼嗎?是要去————坦白嗎?

  「你————」她終於忍不住,「要上去麼?找————歐尼?」

  李賢宇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點了點頭:「嗯,找她有點事。」

  他的坦然讓雪莉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會是去跟泰妍歐尼攤牌的吧?

  雖然知道他遲早要和泰妍歐尼溝通,但沒想到會這麼快,就在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之後!

  她幾乎能想像到泰妍歐尼知道一切後,那可能出現的傷心、失望,或者————

  其他更讓她無法承受的反應。

  不行!至少不能是現在!

  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那個場面,也害怕那個剛剛才感覺有了一絲歸屬的「家瞬間分崩離析。

  「呀!」

  她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急切,轉頭瞪著他,眼神里充滿了警告。

  「不許————把我們剛剛的事告訴歐尼!」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脆弱的決絕:「不然————不然我就真的待不下去了!」這是她的底線。

  李賢宇看著她眼中的恐慌,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給出了承諾。

  「我知道了。」

  他的回答並沒有讓雪莉完全安心,但至少暫時緩解了那迫在眉睫的危機。

  她重新轉過頭,死死盯著電梯的顯示屏,內心從未如此迫切地希望這部電梯能運行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好讓她儘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對峙,躲回那個殼裡。

  「叮」

  電梯終於抵達一樓,門緩緩打開。

  李賢宇率先邁步走了進去,然後轉身,按住了開門鍵,等待著還站在原地的雪莉。

  雪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一般,低著頭快步走進了電梯,刻意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站在了他的側後方。

  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機器運行的微弱嗡鳴。

  雪莉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自己包包的帶子,指甲幾乎要嵌進皮料里。內心的天人交戰幾乎要將她撕裂。

  理智告訴她應該保持距離,劃清界限,但情感卻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纏繞著她,讓她無法呼吸。

  她看著他自然垂在身側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就是這雙手,剛剛捧過她的臉,帶給過她戰慄的溫暖,也承受了她慌亂之下的巴掌。


  鬼使神差地,她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她悄悄地伸出了自己的手,用指尖,輕輕地勾住了他垂著的右手的小指和衣袖邊緣,微微拉扯了一下。

  李賢宇的身體頓了一下,疑惑地回過頭,看向她。

  「真理,怎麼了?」

  雪莉的臉瞬間爆紅,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被當場抓包,眼神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

  她支支吾吾地,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羞赧。

  「把、把手給我一下。」

  李賢宇雖然不解,但還是依言,將自己的右手遞到了她面前。

  雪莉看著他那雙帶著詢問的眼睛,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將自己的左手放入他的掌心,然後帶著顫抖地,與他五指交纏,緊緊握住。

  他的手心溫暖,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帶來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就、就一會兒————」

  她低著頭,耳根紅得滴血,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對他解釋,又像是在告誡自己。

  「等、等上去了————就、就要放開。」

  她貪戀這片刻的溫暖與連接,卻又無比清醒地知道,這偷來的時光短暫而危險。

  李賢宇感受著掌心那柔軟而微顫的觸感,看著她連脖頸都染上緋紅的羞怯模樣,心中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他微微收攏手指,回應了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笑意。

  這笑意雖然淺淡,卻被一直偷偷用餘光瞄著他的雪莉捕捉到了。

  「不許笑!」

  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又羞又惱地低聲抗議,卻並沒有甩開他的手。

  「內。」

  李賢宇收斂了笑容,只是那眼底殘留的暖意,卻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電梯平穩上升,紅色的數字不斷跳動。

  兩人就這樣,在無聲中十指緊扣,分享著這偷來的,充滿矛盾與罪疚感的親密。

  仿佛這上升的電梯是一個獨立於世界之外的狹小時空,允許他們暫時放下所有的負擔與糾葛,僅僅作為李賢宇和崔真理,感受著彼此手心的溫度,和那如履薄冰卻又無法割捨的牽絆。

  直到「叮」的一聲提示音再次響起,預示著短暫的「避難所」即將抵達終點。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將兩人從那個短暫懸浮的夢境中拉回現實。

  雪莉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不敢看李賢宇,低著頭,搶在門完全打開之前就側身擠了出去,腳步倉促地走向公寓門口。

  李賢宇看著自己驟然空蕩的掌心,默默收回手,插進褲袋,也跟著走了出去。

  雪莉站在公寓門前,手忙腳亂地在包里翻找著鑰匙,越是心急,手指越是有些不聽使喚。

  李賢宇就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也沒有上前幫忙。

  他能感受到她背影透出的緊張,像一張拉滿的弓。

  終於,「咔噠」一聲,門鎖被打開。

  雪莉推開門,像是急於尋找一個可以藏身的洞穴。

  然而,客廳里溫暖的燈光和電視裡傳來的輕微綜藝節目聲響,告訴她一泰妍在家。

  「歐尼,我回來了。」

  雪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試圖擠出一絲笑容,但效果實在勉強。

  她飛快地踢掉鞋子,甚至沒來得及好好擺放,就想徑直往自己的房間沖。

  「回來啦?」

  泰妍的聲音從客廳沙發傳來,帶著一絲慵懶。她穿著舒適的居家服,懷裡抱著一個抱枕,目光從電視屏幕上移開,落在玄關處的兩人身上。

  她的視線先是掃過臉頰微紅、眼神躲閃的雪莉,然後不動聲色地,落在了後面剛進門的李賢宇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靜,又夾雜著一些黯然,但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溫柔的包容。

  「嗯,拍攝結束了。」

  李賢宇接過話,彎下腰,將雪莉踢得東倒西歪的鞋子擺正,然後才脫下自己的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站在一旁的雪莉心臟又是一縮。

  「順利嗎?」

  泰妍放下抱枕,站起身,朝著他們走來,目光主要還是落在雪莉身上,帶著關切。

  「雪莉啊,臉色怎麼有點不好?很累嗎?」

  「還、還好————」

  雪莉不敢與泰妍對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某些痕跡。

  「就是————有點耗神。歐尼,我、我想先去洗個澡。」

  她急需水流來沖刷掉身上那不屬於自己的氣息,也需要獨處來整理混亂的思緒。

  「去吧。」泰妍溫柔地點點頭。

  雪莉如蒙大赦,低著頭,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李賢宇和泰妍。

  泰妍走到李賢宇面前,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目光像是溫柔的描摹著他的眉眼,他緊抿的唇角,以及————他左邊臉頰上那雖然已經很淡、但仔細看仍能分辨出的一絲不自然的微紅。

  李賢宇在她的注視下,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無法逃避,也不想逃避。

  「怒那————」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泰妍卻抬起手,指尖輕柔地觸碰了一下他那微紅的頰邊。

  「疼嗎?」

  她問,聲音很輕,帶著心疼,卻沒有絲毫的意外或質問。

  李賢宇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知道了。或者說,她早已預料到了。

  她這樣比任何斥責都讓他感到無地自容。

  他搖了搖頭,「不疼。」

  泰妍收回手,垂下眼眸,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

  「我就知道————會這樣的。」

  她抬起眼,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們————?」

  「嗯。」李賢宇老實地承認,「我————跟她坦白了。」

  泰妍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問:「然後呢?雪莉她————怎麼樣了?」

  「很生氣,也很————害怕。」李賢宇如實相告,「她怕你知道,怕這個家會散————我告訴她,你知道。」

  泰妍苦笑了一下,「你倒是————坦誠。」

  她頓了頓,帶著些自嘲,「我是不是————表現得太大度了?所以讓你————和她,都覺得這是可以被允許的?」

  「不,怒那!」李賢宇急切地反駁,眼中充滿了愧疚。

  「是我的問題,是我沒有控制好————是我對不起你,也讓她陷入了這種境地。你沒有任何錯。」

  看著他眼中真切的痛苦和自責,泰妍的心也跟著揪痛。

  她何嘗不矛盾,不掙扎?但比起自己的那點私心,她更害怕的是看到雪莉再次受到傷害,害怕那個循環的結局無法改變。

  這種恐懼,和對雪莉的愛護,壓倒了她作為戀人本該有的獨占欲。

  「我沒有怪你,賢宇。」

  她最終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疲憊,「我早就說過,在這個循環里,在她的事情上,我們————沒有退路。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她整理了一下他其實並不凌亂的衣領,動作溫柔,卻如同宣告般。

  「但是,賢宇,別忘了你昨晚答應我的。」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眼底,「多愛我一點。這句話,永遠有效。」

  她可以理解,可以退讓,但她並非沒有感覺,沒有底線。

  李賢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看著泰妍明明難過卻強裝鎮定的樣子,想起昨夜她在自己懷中不安的睡顏,強烈的負罪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她整理他衣領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

  「我不會忘。」他鄭重地承諾,「永遠都不會。」

  這時,浴室的方向傳來了水聲,嘩啦啦地響著,像是在為這複雜糾葛的情感奏響背景音。

  泰妍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於親密,在此刻卻顯得有些沉重的距離。


  剛才強裝的鎮定和理解的姿態,漸漸瓦解,難以言喻的酸楚漫上心頭。

  她可以理解,可以退讓,但並不意味著不會痛。

  過了一會兒,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賢宇。」她輕聲喚道「今晚————你先回去吧。」

  O

  李賢宇微微一怔,「真理她————」他有些遲疑。他知道真理現在的狀態並不穩定。

  「今晚我會陪著她。」泰妍打斷了他,「你在這裡————反而可能會讓她更不自在,更需要偽裝。有些情緒,女孩子之間更容易消化。」

  她的話有理有據,完全是從雪莉的角度出發,讓人無法反駁。

  李賢宇沉默了片刻,知道她說得對。他在這裡,對於剛剛經歷了那麼多的雪莉而言,本身就是巨大的壓力。

  「————好。」

  他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去。有什麼事,隨時打我電話。」

  「嗯。」泰妍應了一聲,轉身走向玄關,似乎是要送他。

  李賢宇又看了一眼浴室緊閉的門,仿佛能穿透那扇門,看到裡面那個正在自我掙扎的靈魂。

  他最終收回目光,跟著泰妍走到玄關。

  「路上小心。」她站在門內,輕聲說道。

  李賢宇看著她,想說些什麼,比如「對不起」,比如「謝謝」,但覺得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門。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沒有完全關嚴,還留著一道縫隙。

  李賢宇站在走廊里,看著電梯的方向,卻沒有立刻邁步。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被猛地拉開。李賢宇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泰妍從門內沖了出來,幾步來到他面前。

  她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平靜,眼眶微微泛紅,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用力向下一扯,迫使他低下頭來。

  緊接著,她踮起腳尖,仰起臉,用著兇狠的力道,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毫無溫柔可言,充滿了侵占、懲罰。

  李賢宇完全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唇上傳來的不僅是她柔軟的唇瓣,還有一陣刺痛。

  泰妍用力咬破了他的下唇,血腥味瞬間在兩人的唇齒間瀰漫開來。

  李賢宇悶哼一聲,卻沒有推開她,只是承受著這份帶著痛感的吻。

  泰妍並沒有持續太久。

  她鬆開了牙齒,也放開了他的唇,向後退了一小步,微微喘息著。

  她的唇上沾染了一抹刺眼的鮮紅,抬起頭,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痛苦、不甘和複雜的愛意,直直地盯著他,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李賢宇————這是印記!」

  她指著自己唇上那抹血色,又指了指他受傷的下唇,眼神執拗得偏執。

  「你給我記住————記住這份痛!記住我在這裡!記住你答應過我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可以————做你必須要做的事。但是,別忘了——你這裡。」

  她用手指用力戳了戳他心臟的位置,「有一部分,永遠只能是我的!誰也不能搶走!聽到了嗎?!」

  這不是請求,而是宣告。是她在這場無奈的情感困局中,為自己劃下的、最後的底線和領地。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快步走回公寓,「砰」地一聲,將門緊緊關上,徹底隔絕了內外。

  走廊里,只剩下李賢宇一個人呆立在原地。

  下唇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腥味在口腔中揮之不去。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公寓門,仿佛能透過門板,看到門後那個同樣在痛苦掙扎、卻用最激烈的方式捍衛著自己愛情的女孩。

  他緩緩放下手,握緊了拳頭,下唇的刺痛時刻提醒著他此刻的處境。

  他記住了,這份痛,這份愛,這份無法推卸的責任,以及這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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