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兩位訪客/帶我去個地方
第99章 兩位訪客/帶我去個地方
「咔噠。」
一聲輕微的響動，公寓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打開又關上。
玄關處暖黃的感應燈亮起，映出兩個躡手躡腳的身影。
泰妍率先探進頭，像只警惕的小貓，視線飛快地掃過安靜的客廳。
確認沒有異常，她才輕輕舒了口氣，對著身後的李賢宇做了個「噓」的手勢，用氣音低聲道：「小點聲，雪莉應該睡了。」
李賢宇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這副做賊似的模樣，有些失笑。
他配合地壓低聲音，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努那，我們又不是賊，需要這么小心嗎？」
「呀~」
泰妍回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臉頰在昏暗光線下依舊能看到紅暈。
「我是這個意思麼？！」
她只是————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李賢宇以各種身份來過這個家很多次，但這確確實實是在這個循環里，他第一次在這裡留宿。
而且，還是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被她親自邀請上來「睡沙發」的。
這種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帶著一種微妙的親昵，讓她心跳不已。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先投向雪莉的臥室門。
緊閉著，門縫底下沒有燈光透出。
然後，他們的視線又齊齊落在了餐桌上。
那裡還放著之前李賢宇給雪莉點的外賣盒子，已經收拾整齊。
泰妍的心微微揪了一下，那股對雪莉的愧疚感又悄然浮現。
而李賢宇的眼神也在那個盒子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難辨。
泰妍甩甩頭，暫時將紛亂的思緒壓下，現在最重要的是安頓好身邊這個「大型行李」。
她指了指客廳里那張沙發，聲音依舊壓得很低。
「你————今晚就睡那裡。我去給你找被子和枕頭。」
說完，她逃似的溜向自己的臥室，生怕多待一秒，臉上的熱度就會把他灼傷。
李賢宇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這個他熟悉的空間。
混合著泰妍和雪莉兩人常用的香氛味道，卻因為「留宿」這個變量，而染上了一層全新的色彩。
他走到沙發邊，用手按了按坐墊，對於臨時睡一晚來說，還算可以接受。
沒過多久，泰妍抱著一床羽絨被和一個枕頭，有些吃力地從臥室里挪了出來。
她把東西一股腦地塞進李賢宇懷裡，不敢看他的眼睛。
「給————你用這個。浴室在那邊，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
「謝謝努那。」
李賢宇接過帶著她房間淡淡香氣的被褥。
「那————那我去洗漱了！你、你自便！」
泰妍說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浴室，並且清晰地傳來了反鎖門的聲音。
「咔。」
李賢宇聽著那聲落鎖聲，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低頭悶笑起來。他的努那，真是警惕又可愛。
他抱著被褥走到沙發邊，開始鋪床。
鋪好之後，他坐在沙發上試了試感覺，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掃過餐桌上的外賣盒，又看了看雪莉緊閉的房門，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在這個「家」里，他此刻的身份，確實有些微妙甚至尷尬。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水聲停了。
又過了幾分鐘，門被打開一條縫，泰妍探出半個身子，她已經換上了舒適的居家服，頭髮濕漉漉地包在毛巾里，素淨的小臉被熱氣蒸得白裡透紅。
「我、我好了。你去吧。」
她說完，立刻縮回頭，像只受驚的小倉鼠，「嗖」地一下溜回了自己的臥室，同樣伴隨著清晰的關門和反鎖聲。
李賢宇再次失笑，搖了搖頭，起身走向浴室。
等他洗漱完畢，穿著自己原本的衣服，擦著半乾的頭髮走出浴室時，客廳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泰妍和雪莉的房門都緊閉著，仿佛兩道不可逾越的界線。
他走到沙發邊，躺了下來。
羽絨被果然很柔軟，以及————屬於泰妍的，若有若無的香氣。
這氣息縈繞在鼻尖，讓他在這個陌生的「床」上，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卻又因為這安心的來源而更加心神不寧。
他關掉壁燈，客廳瞬間陷入黑暗。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後，能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外面城市零星的燈火。
然而，在這片寂靜里，感官卻被無限放大。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以及————隔壁主臥里，隱約傳來的細微動靜。
是泰妍翻身的聲音？還是她也和他一樣，沒有睡著？
就在這時，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條信息彈了出來。
【睡著了嗎？】
李賢宇拿起手機，屏幕光映亮了他帶著笑意的臉。
【還沒有。沙發有點硬。】
他回復道，帶著一點小小的「抱怨」。
很快，那邊又回了過來。
【活該！誰讓你答應留下來的！（へ）】
即使隔著屏幕，他也能想像出她此刻鼓著腮幫子、又羞又惱的可愛模樣。
【是努那盛情邀請，我不敢拒絕。】
【誰盛情了！我那是————那是出於社會的溫情！】
【嗯，感謝努那的社會溫情。】
【————被子暖和嗎？】
【很暖和，有努那的味道。】
【！！！不許聞！快點睡覺！】
對話到這裡戛然而止，顯然那頭的人已經羞得快要冒煙，拒絕再交流了。
李賢宇放下手機，嘴角的弧度久久沒有落下。
他將被子拉高了一些，果然，那屬於她的香氣更加清晰了。
他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不僅僅是因為身下的沙發，更因為一門之隔，就睡著他此刻心之所系的人。
這種物理上的靠近，和心理上因為雪莉的存在而產生的微妙距離感，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讓他心緒難平。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介於清醒與沉睡之間時，一聲輕微的開門聲，瞬間撥動了他敏銳的神經。
是雪莉的房門。
他瞬間清醒，身體卻保持著沉睡的姿態，只有耳朵在黑暗中捕捉著空氣中的每一絲波動。
躡手躡腳的腳步聲走向廚房。接水聲後，腳步聲返回。
然而，那腳步聲在途經客廳時，卻停了下來。
雪莉端著水杯，站在客廳與走廊的交界處，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著沙發上那個隆起的人影。
她立刻就猜到了是誰。
李賢宇歐巴？她心裡輕輕咦」了一聲。
隨即，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讓她差點笑出聲。
泰妍歐尼居然讓他睡沙發？
想到不久前在濟州島，自己可是想方設法，把泰妍歐尼「送」到了他的床上。
雖然當時更多是出於一種惡作劇和想要撮合的心態，但這兩個人，現在是在玩哪一出？
避嫌嗎？還是在玩什麼她不懂的情趣？
她覺得又好笑又有點莫名的————不爽？
這種情緒很微妙。
白天在美術館，他看那幅畫時的眼神，在咖啡廳里關於「糾纏」的低語，還有一直以來他對自己那種不動聲色卻細緻入微的溫柔————
這些畫面在她腦海里閃過。
一股好奇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完全理解的，想要靠近的衝動，讓她鬼使神差地，朝著沙發走了過去。
李賢宇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同於泰妍，這道目光更加直接，甚至帶著一點——探究的好奇心。
他依舊不動聲色，仿佛真的沉浸在夢鄉里。
幾秒鐘的寂靜後，他聽到腳步聲非但沒有遠離，反而朝著沙發這邊，又靠近了一兩步。
近到他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屬於雪莉的淡淡甜香。
她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李賢宇心中疑竇漸生時，一隻微涼的手，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皮膚。
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幾乎控制不住肌肉的瞬間繃緊，但他強行壓制住了。
裝得還挺像。
雪莉在心裡嘀咕，指尖傳來的溫度和他瞬間的僵硬，讓她確認了他在裝睡。
這讓她惡作劇的心思更濃了。
那隻手停留了大約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緩緩抬起。
緊接著，他感覺到蓋在胸口的羽絨被被一隻手指，輕輕地向下勾開了一點點縫隙，一股微涼的空氣鑽了進來。
她微微彎腰，湊近了些，借著微光打量他緊閉的雙眼和顫動的睫毛。
一個調皮的笑容在她嘴角綻開。
隨即，一個仿佛夜風絮語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微弱的氣流。
「歐巴————睡著的時候————睫毛也在抖呢————」
是雪莉的聲音。
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與狡黠。
李賢宇的心臟一跳，裝睡被識破了？
但他依舊沒有睜眼，想看看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雪莉似乎也並不期待他的回應。
她說完那句話後，靜靜地又站了幾秒。
看著他依舊強裝鎮定的臉，想到他那副沉穩可靠、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樣子，再看看他現在躺在沙發上「任人宰割」的模樣，那種想要觸碰他、打破他偽裝的衝動又涌了上來。
然後，李賢宇感覺到，那隻手再次落下，這次，卻不是觸碰，而是輕柔地用手指的背面，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那觸感一瞬即逝，快得幾乎像是幻覺。
雪莉直起身，並沒有立刻離開。
她看著黑暗中他模糊的輪廓，想起餐桌上的外賣，想起他一直以來的那些關懷。
白天在美術館和咖啡廳里那些複雜的心緒，此刻在寂靜的夜裡，似乎都沉澱了下來，化作了一句真心實意的感謝。
當然，這感謝里，依舊帶著她特有的、讓人捉摸不定的語調。
她微微彎下腰，再次將氣息湊近他耳邊，用如同夢囈般的聲音，輕輕說道：「謝謝你的外賣，賢宇歐巴~」
說完這句，她才像一隻完成惡作劇後又留下甜蜜糖果的貓，心滿意足悄無聲息地退開了。
隨即，腳步聲再次響起，比來時稍微快了一點，回到了她的臥室門口。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李賢宇全身緊繃的肌肉終於鬆懈下來，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思緒紛亂。
雪莉知道他在裝睡。
那她剛才那一系列舉動是什麼意思？
單純的逗弄？還是夾雜了更多的試探？
她那句帶著氣音的「謝謝」，像羽毛一樣搔刮著他的心，帶來一陣悸動。
這丫頭，到底在想什麼？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試圖重新整理混亂的思緒時，又一個輕微的聲音響起。
這次，是泰妍的房門。
李賢宇立刻條件反射般地重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恢復成「熟睡」的模樣。
他心裡有些哭笑不得，今晚這沙發，還真是熱鬧。
他倒要看看，這第二位「客人」意欲何為。
泰妍並不知道幾分鐘前客廳里發生的那場無聲交鋒。
她只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李賢宇之前信息里說的「沙發有點硬」，心裡怎麼也放不下。
掙扎了許久，終於還是敵不過心軟，決定出來看看。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沙發邊，借著微光看著李賢宇「沉睡」的側臉，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睡著了麼？」
李賢宇毫無反應，呼吸平穩。
泰妍疑惑地歪了歪頭。睡著了？不是才發完信息沒多久嗎？
她可是因為他那句話，下了好大的決心，才紅著臉出來，想讓他進房間和自己一起睡的。
畢竟————在濟州島的時候，兩個人也不是沒有在同一張床上單純地睡過。
現在回到首爾，反而這麼矯情是為了什麼？難道要他真在這硬沙發上窩一晚上嗎？
看著他一動不動的樣子，泰妍心裡那點勇氣和決心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慢慢泄了氣。
算了，也許他真的累了睡著了，那就讓他這麼睡吧————
就在她輕輕嘆了口氣，準備轉身回房，放任他自生自滅的時候一隻手突然從被子裡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啊！」
泰妍猝不及防，低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跌趴在了李賢宇的胸膛上。
下一秒，他帶著明顯笑意，戲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努那～你是出來準備夜襲我的麼？」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泰妍的臉「轟」地一下紅了，又羞又惱。
「你、你裝睡？！」
她撐著他的胸口想爬起來，卻被他的手臂環住，動彈不得。
「我只是想看看努那準備幹什麼～」李賢宇的聲音里滿是得逞的愉悅。
「呀！我可是好心出來讓你進去睡好不好！」
泰妍又急又氣，握起小拳頭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誰要夜襲你了！快放開我！」
李賢宇挑了挑眉，原來如此。
看來泰妍是心疼他，才鼓起勇氣發出「同床」的邀請。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我就謝謝努那了～」
說完，不等泰妍反應，他手臂一用力，坐起身，順勢就將還趴在他身上的泰妍打橫抱了起來。
「呀！」
泰妍又是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
李賢宇抱著她，走向主臥室，用腳輕輕帶上門，然後將她放在床鋪里側。
他自己也隨即躺了上來，扯過另一邊的被子蓋好，自然地將她攬進懷裡，閉上眼睛，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睡吧。」他低聲說，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泰妍整個人還處於懵圈和害羞的狀態，僵在他懷裡。
她微微掙扎了一下，試圖從他的懷抱里脫離一點點，嘴裡嘟囔著：「你、你不許對我動手動腳————」
李賢宇依舊閉著眼，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帶著一絲警告和無奈。
「努那，你再繼續亂動————我就不敢保證了～」
這話如同定身咒，泰妍瞬間停止了所有掙扎，身體僵硬地貼著他，一動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她偷偷抬起眼皮，觀察著他。
看他呼吸平穩，雙眼緊閉，似乎真的只是打算睡覺，並沒有要進一步動作的意思。
她緊繃的神經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和溫暖包裹了她。
她悄悄地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聲，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之前所有的害羞和緊張，都漸漸化為了滿溢的甜蜜。
李賢宇感受到她這依賴的小動作，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睡覺吧，努那。」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孩子。
泰妍的困意漸漸襲來，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帶著濃重睡意，呢喃了一句：「賢宇啊————」
「嗯？」他應道，聲音帶著睡前的沙啞。
「我喜歡你。」
黑暗中，李賢宇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收緊了環抱著她的手臂，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沉默了幾秒，然後無比鄭重的回應：「————嗯，我也是。」
懷中的人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不再出聲，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終於沉沉睡去。
李賢宇卻依舊睜著眼，在黑暗中凝視著虛無。
胸膛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和那句告白，與不久前手腕上殘留的微涼觸感和那句道謝，在他腦海里交織、碰撞。
雪莉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噗嗤——
「6
她忍不住捂著嘴，輕輕笑了出來，肩膀微微聳動。
歐尼現在————又不矯情了麼？
她在心裡調侃，明明在濟州島的時候那麼大膽，回來反而讓男朋友睡沙發，結果自己又忍不住————真是一對有趣又彆扭的情侶。
她笑著搖了搖頭，覺得這兩人真是彆扭得可愛。
可是，笑著笑著，她嘴角的弧度卻不知不覺地撇了下來，心裡那點剛剛被惡作劇壓下去的、莫名的煩躁感，又悄悄地浮了上來，甚至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
真是的————
她甩了甩頭，試圖把這奇怪的情緒甩掉。
「算了，睡覺！」她用被子蒙住頭，「明天還要工作呢！」
閉眼前，最後一個念頭閃過：到時候————再好好謝謝」這個讓自己覺都睡不好的助理」歐巴~
這個「謝謝」里，帶著多少咬牙切齒的意味，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生物鐘讓李賢宇在天亮時便醒了過來。
懷裡的泰妍依舊沉睡著，呼吸均勻，臉頰紅撲撲的，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抓著他胸前的衣襟。
昨夜那句「我喜歡你」仿佛還帶著溫熱的吐息縈繞在耳邊。
李賢宇低頭看了她片刻，小心翼翼地挪開她的手臂，動作輕緩地起身，為她掖好被角，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臥室。
客廳里還殘留著昨夜的氣息，沙發上凌亂的被褥提醒著他昨晚最初的「棲息地」。
他正想著要不要先把沙發收拾一下，就聽見另一間臥室的門把手傳來了轉動聲。
門被推開，雪莉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印著可愛卡通形象的棉質睡衣，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著，幾縷髮絲俏皮地翹起，整個人散發著剛起床時特有的迷糊和柔軟。
然而，當她看到已經站在客廳里的李賢宇時，腳步頓住了，揉眼睛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似乎愣了一下，那雙還蒙著水霧的大眼睛裡，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和玩味的光芒。
「哦？賢宇歐巴？」
她的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他一遍。
「早上好呀～這麼早？」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他的臉上，嘴角開始控制不住地上揚，形成一個看穿一切的笑容。
「是從————哪裡出來的呢？」
最後那句話，她問得輕飄飄的，目光卻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邊的主臥房門，然後又落回李賢宇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說：「別裝了，我都知道哦～」
李賢宇被她這直接又帶著點促狹的問話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想起昨晚黑暗中她那冰涼的指尖和帶著氣音的低語，心裡嘆了口氣。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
「嗯，早上好。我進去叫努那起床，只不過她好像還沒醒。」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畢竟他是「男親」。
「是麼～」
雪莉那雙大眼睛眨了眨，裡面的笑意更深了，明顯是不信。
她歪著頭，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步步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仰頭看著他，慢悠悠地說：「可是賢宇歐巴————你的衣服，好像有點皺～而且「」
她故作神秘地停頓了一下，小巧的鼻子輕輕吸了吸，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身上————有泰妍歐尼常用的那款香氛的味道呢，很濃哦～」
李賢宇：
.」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確實因為穿著睡了一夜而有些褶皺。
至於味道————他自己倒是沒注意。
看著他難得語塞的樣子，雪莉像是贏得了什麼勝利，心情越發愉悅起來，臉上得意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咳咳。」
李賢宇決定戰略性轉移話題，「我去做早餐了，今天你還有行程，要早點準備。」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廚房走。
「等一下，歐巴！」雪莉卻叫住了他。
李賢宇回頭，用眼神詢問。
雪莉臉上綻放出一個格外甜美、甚至帶著點「純良」的笑容，說道：「為了感謝歐巴昨天————還有一直以來那麼照顧」我。」她特意在「照顧」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今天的早餐，就由我來做吧！」
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勢。
李賢宇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雪莉下廚？
在他的印象里，這似乎並不是她常做的事。
他眉頭蹙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擔憂：「你————可以嗎？」
「莫呀？！」
雪莉立刻鼓起了腮幫子，像只被質疑了能力的小倉鼠。
「賢宇歐巴你這是什麼眼神？瞧不起人嗎？我偶爾也是會做飯的好不好！雖然————可能比不上歐巴你，但簡單的早餐還是沒問題的！」
她說著，為了增加可信度，還掰著手指數道：「拉麵！我會煮拉麵！還有————煎蛋！雖然有時候形狀不太好看————還有————熱牛奶！這個總會吧！」
看著她努力列舉的樣子，李賢宇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之前的尷尬和被她戳穿的窘迫也消散了不少。
他點點頭，妥協道：「好吧，那今天的早餐就交給雪莉i了。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
雪莉連忙擺手，推著他往客廳走。
「賢宇歐巴你就在客廳休息，或者去收拾沙發好了！這裡交給我！」她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樣子。
李賢宇被她推到沙發邊，無奈地笑了笑，看著那個興致勃勃衝進廚房的纖細身影，心裡那點擔憂依舊沒有完全散去。
他決定還是暗中關注一下廚房的動靜，以防萬一。
雪莉在廚房裡，先是熟悉了一下廚具的位置，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了雞蛋、牛奶和吐司。
她系上一條印著小草莓的圍裙，嘴裡哼的調子卻帶著點漫不經心。
想到昨晚因為他和泰妍歐尼，害得自己心裡亂七八糟沒睡好，一股小小的怨氣就冒了上來。
她看著手裡的雞蛋，撇了撇嘴。
反正是做給賢宇歐巴吃————一個帶著點惡作劇的念頭浮現。
她決定，今天的早餐，就「隨心所欲」一點好了。
「啪！」
第一個雞蛋，她故意用了點力敲開，蛋殼掉進去一些，她看了一眼，聳聳肩，無所謂地用筷子隨意撥弄了兩下，沒完全弄乾淨。
一點點蛋殼而已，吃不死人，還能補充鈣質呢～
她在心裡為自己開脫。
「滋啦一」
油還沒完全熱透，她就迫不及待地把第二個雞蛋打了下去，看著蛋白在鍋里肆意變形，邊緣變得有些焦脆，她反而覺得挺有趣。
形狀？能吃就行啦~
「啊！吐司！
麵包機跳起的聲音讓她回過神，她走過去看了看，有幾片邊緣已經顏色過深，她拿起一片，捏了捏焦硬的部分，眨了眨眼。
嗯————焦香的，別有一番風味？
李賢宇在客廳，聽著廚房裡傳來算不上嫻熟甚至有點「暴力」的動靜，眉頭微挑。
這和他預想中小心翼翼烹飪的場景似乎有點出入。
過了一會兒，雪莉端著兩個盤子走了出來。
盤子裡是煎雞蛋和顏色深淺不一的吐司。
她還倒了兩杯牛奶。
「噹噹當～雪莉特製「感謝」早餐，完成！」
她特意加重了「感謝」兩個字，臉上帶著無辜的笑容，將那份看起來「經歷豐富」的盤子推到了李賢宇面前，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充滿了「你快嘗嘗看」的期待。
李賢宇看著眼前這盤堪稱「抽象派藝術」的早餐，尤其是那若隱若現的蛋殼和焦黑的邊緣，瞬間明白了這丫頭所謂的「感謝」里摻雜了多少「私人恩怨」。
他抬眼看了看雪莉那副「快誇我」的表情，心裡覺得好笑又無奈。
他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夾起那塊帶著蛋殼碎屑的煎蛋，在雪莉緊緊盯著的目光中，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怎麼樣？」
雪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惡作劇成功的得意。
李賢宇努力忽略掉那點不和諧的「嘎吱」聲，品嘗著雞蛋本身的味道，然後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露出了一個帶著點欣賞的笑容。
「嗯，味道不錯。很有————創意。」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焦香的部分，很特別。」
雪莉：
」——」
她預想中他皺眉或者無奈的樣子並沒有出現！
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她自己也夾起一塊煎蛋嘗了嘗，立刻嘗到了那明顯的焦苦味和偶爾硌牙的蛋殼————
她皺著小臉看向面不改色、繼續吃著吐司的李賢宇，心裡那點小小的報復快感瞬間變成了挫敗和————自已都說不清的歉意。
「歐巴————那個，蛋殼————」她忍不住小聲提醒。
「嗯，」李賢宇喝了一口牛奶，淡定地說，「看到了，下次注意就好。」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客廳，落在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
李賢宇平靜地享用著這份「特別」的早餐，而雪莉則有些食不知味，一邊小口吃著，一邊偷偷觀察著他，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原本想小小地報復一下，讓他也「難受」一下，結果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而顯得自己有點幼稚。
而且————看他那麼平靜地吃下去，她心裡那點因為昨晚而產生的煩躁，好像真的被撫平了一些。
呀！崔雪莉！你在想什麼！他可是和泰妍歐尼————
她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化「悲憤」為食量，用力咬了一口焦脆的吐司。
不過，這可不代表她就此「放過」他了。
李賢宇平靜地吃完了盤子裡所有食物。
「我去收拾一下，準備出發去工作了。」
「哦————好。」
雪莉應了一聲，看著他起身將空盤子拿到廚房，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更濃了。
她默默起身，回到自己房間換衣服、整理妝容。
當她再次從房間出來時，已經換上了適合行程的私服，臉上也畫好了精緻的淡妝。
她走到客廳，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餐桌，卻不由得愣住了。
餐桌上，原本她製造出的「戰場」已經被清理乾淨。
而在桌子中央，擺放著一份全新早餐。
李賢宇正站在流理台前沖洗著杯子，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地說道。
「那份是留給你泰妍歐尼的，她醒了應該會餓。」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雪莉的心。
她看著那份精心準備的早餐，再回想自己剛才被他面不改色吃掉的那盤「災難」。
那股剛剛被強行壓下去的酸澀感，如同被搖晃過的汽水，瞬間又冒了上來，帶著更明顯的氣泡。
但隨即她又意識到一崔雪莉，你剛剛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是什麼？
她在心裡狠狠地埋怨了自己一句。
他和泰妍歐尼是情侶，他給她做早餐不是很正常嗎？關你什麼事？是因為那本小說嗎？
因為他曾經是你的粉絲，或者————通過小說喜歡過你？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是泰妍歐尼的男朋友，你的臨時助理！
清醒一點！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心底再次重複這個認知。
「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就走吧。」
李賢宇擦乾手，轉過身，「就不用特意去跟努那說了，讓她多睡會兒。
1
「嗯。」
雪莉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悶。她低下頭，率先走向門口。
去往行程地點的車上，氣氛有些沉悶。
雪莉一直偏頭看著窗外。李賢宇透過車內後視鏡看了她幾次，打開了她喜歡的音樂。
他並沒有因為早上的插曲而表現出任何異樣。
到達攝影棚後，他依舊像往常一樣，周到而專業地履行著他「助理」的職責。
在她化妝時，他會和化妝師溝通細節；拍攝間隙，他會立刻遞上溫水，水溫總是恰到好處；聽到她輕輕咳嗽了一聲，他便會不動聲色地去調節棚內的空調溫度。
他的照顧細緻入微，仿佛一種本能，沒有任何刻意的疏遠，也沒有因為那份糟糕的早餐和她的情緒變化而有絲毫怠慢。
這種一如既往的、仿佛滲透在細節里的溫柔，反而讓雪莉的心情更加複雜。
在拍攝一組需要表現靜謐憂傷情緒的照片時，雪莉按照攝影師的要求，獨自坐在高腳凳上，目光投向遠方，眼神放空。
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了站在攝影棚角落的李賢宇。
他正安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棚內雜亂的光影中，似乎蘊含著她看不懂的、
沉重而複雜的東西。
不像其他工作人員那種純粹欣賞或工作的目光，那裡面好像————有心疼，有關切，還有一種她無法定義的、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的疲憊與專注。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入腦海：
他寫那本小說時，就是用這樣的眼神在看著「琉璃」嗎？他以前————是不是真的像小說里描寫的那樣，很深很深地————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慌亂，甚至有一點點————隱秘的悸動。
但她立刻強行打斷了自己。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那只是小說，而且他已經和泰妍歐尼在一起了。
他現在對我好，也許只是因為他是我的粉絲，或者，他本身就是一個溫柔的人，對所有人都好。
她不能再自作多情，也不能再做任何可能傷害到泰妍歐尼的事情。
「雪莉i？表情再放鬆一點，對，就是這樣，非常好！」
攝影師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她立刻重新投入工作，展現出專業而甜美的笑容，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失神從未發生。
一天的行程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回程的車上，雪莉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睜開眼睛，對開車的李賢宇說道：「歐巴，等會兒先不回泰妍歐尼那裡了。載我回一趟我自己家吧，我想拿些東西。」
李賢宇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他調轉方向，朝著雪莉獨自居住的公寓駛去。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雪莉望著窗外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是近鄉情怯的複雜，還是對那個冷清空間的抗拒？
李賢宇無從得知。
車子平穩地停在公寓樓下。
「歐巴，你在樓下等我一下就好，我很快下來。」
雪莉說著，推開車門下了車。
李賢宇點頭，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快步走向樓道口，心裡莫名地有些不安，於是他也下了車，靠在車門邊，點燃了一支煙，目光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雪莉剛走到樓道口的陰影處，還沒來得及感應門禁卡，旁邊突然衝出一個黑影，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雪莉！你終於回來了！」一個帶著濃重酒氣和急切的中年男聲響起。
雪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顫抖了一下，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張讓她恐懼又厭惡的臉。
是她的父親。
「我打電話發簡訊你為什麼不接？！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錢呢？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給我！」
崔成俊連珠炮似的質問著，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雪莉臉上，手也越攥越緊。
雪莉試圖掙脫，但力量懸殊。
「阿爸，你放開我！我現在有工作，很忙————」
「忙？忙到連父親的電話都不接？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今天不把錢給我，你別想走！
」
崔成俊更加用力地拉扯她，情緒激動。
雪莉被他拉扯得一個跟蹌，倉皇無助間，她下意識地，帶著哀求的目光，投向站在不遠處車邊的李賢宇。
其實在崔成俊衝出來的瞬間，李賢宇就已經掐滅了煙。
當他看清是崔成俊，聽到那番不堪的言辭，尤其是看到雪莉瞬間蒼白的臉色和求助的眼神時，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這位先生，請你放開她。」
李賢宇的身影介入兩人之間，形成了一道堅實的屏障。
崔成俊被這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但看清只是一個年輕人後，立刻又梗著脖子，醉醺醺地嚷道：「你誰啊？我跟我女兒說話，關你什麼事？滾開！」
說著，他還想伸手去推李賢宇。
李賢宇眼神一寒，沒有躲閃，反而出手扣住了男人抓著雪莉的那隻手腕，一擰。
「啊！」
崔成俊吃痛，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李賢宇順勢將雪莉拉到自己身後，用身體完全護住她。
他看著那個因為疼痛和酒精而面目扭曲的男人。
「我是她的朋友。她現在需要休息，準備接下來的工作。如果你再騷擾她，影響她的正常工作和生活，我不介意聯繫公司法務部，或者直接報警處理。」
「你————你————」
崔成俊似乎被「法務部」和「報警」嚇到了，加上手腕還在疼，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他色厲內荏地指著雪莉。
「好！好啊！你現在有人撐腰了是吧？你給我等著！」
他罵罵咧咧地又說了幾句難聽的話，但在李賢宇冰冷的目光逼視下，最終還是悻悻地轉身，踉踉蹌蹌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李賢宇才緩緩鬆開了握著雪莉手腕的手。
他轉過身，低頭看向躲在自己身後的雪莉。
她微微低著頭，身體還在輕微地發抖，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平日裡明亮靈動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只剩下恐懼、難堪和深深的疲憊。
「沒事了。」
李賢宇的聲音放緩了下來，帶著讓人安心的沉穩。
雪莉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地點了點，聲音細若蚊蚋：「————謝謝歐巴。」
這一刻，什么小說，什麼泰妍歐尼，什麼複雜的情緒，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赤裸裸的現實衝擊得七零八落。
她只覺得渾身發冷，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羞恥感包裹了她。
最不堪的一面，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還要上去拿東西嗎？」
李賢宇問道，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雪莉猛地搖頭，她現在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那我們先回去。」李賢宇為她拉開車門，護著她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將外面世界的喧囂與不堪暫時隔絕。
李賢宇握緊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看著副駕駛那個將自己縮成一團、仿佛想把自己藏起來的雪莉，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懊惱和自責。
李賢宇，你最近在做什麼？
他在心底狠狠質問自己。
因為和泰妍關係的進展，因為這次循環下來看似順利的接近，就放鬆了警惕嗎？
竟然差點忘記了崔成俊這個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他明明在之前的循環里深刻體會過這個男人的破壞力，卻還是因為一時的「順利」而疏忽了。
導致剛剛讓雪莉直面了最不堪的一幕，看到她瞬間蒼白的臉和顫抖的身體，他心如刀割。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說些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至少，想告訴她不用害怕，有他在。
「雪莉啊————」
幾乎同時，旁邊傳來雪莉微弱的聲音，打斷了他：「賢宇歐巴————」
李賢宇立刻收聲，專注地聽著。
「————先別回去。」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懇求，「帶我去個地方————隨便哪裡都好，只要————不是現在回去。」
她不想現在回到那個有泰妍歐尼在的、溫暖的「家」。
她無法在面對了那樣醜陋的現實後，立刻去扮演那個需要被照顧、同時也可能會因為自己的情緒而影響到別人的妹妹。
她需要一點時間，需要一個空間，來整理自己潰不成軍的情緒和難堪。
李賢宇對上她帶著水光和脆弱懇求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靈動狡黠，只剩下一片被風雨摧殘後的狼藉。
沒有任何猶豫，他點了點頭，將原本要開回公寓的方向盤轉向另一邊。
「好。」
>
「咔噠。」
一聲輕微的響動，公寓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打開又關上。
玄關處暖黃的感應燈亮起，映出兩個躡手躡腳的身影。
泰妍率先探進頭，像只警惕的小貓，視線飛快地掃過安靜的客廳。
確認沒有異常，她才輕輕舒了口氣，對著身後的李賢宇做了個「噓」的手勢，用氣音低聲道：「小點聲，雪莉應該睡了。」
李賢宇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這副做賊似的模樣，有些失笑。
他配合地壓低聲音，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努那，我們又不是賊，需要這么小心嗎？」
「呀~」
泰妍回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臉頰在昏暗光線下依舊能看到紅暈。
「我是這個意思麼？！」
她只是————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李賢宇以各種身份來過這個家很多次，但這確確實實是在這個循環里，他第一次在這裡留宿。
而且，還是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被她親自邀請上來「睡沙發」的。
這種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帶著一種微妙的親昵，讓她心跳不已。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先投向雪莉的臥室門。
緊閉著，門縫底下沒有燈光透出。
然後，他們的視線又齊齊落在了餐桌上。
那裡還放著之前李賢宇給雪莉點的外賣盒子，已經收拾整齊。
泰妍的心微微揪了一下，那股對雪莉的愧疚感又悄然浮現。
而李賢宇的眼神也在那個盒子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難辨。
泰妍甩甩頭，暫時將紛亂的思緒壓下，現在最重要的是安頓好身邊這個「大型行李」。
她指了指客廳里那張沙發，聲音依舊壓得很低。
「你————今晚就睡那裡。我去給你找被子和枕頭。」
說完，她逃似的溜向自己的臥室，生怕多待一秒，臉上的熱度就會把他灼傷。
李賢宇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這個他熟悉的空間。
混合著泰妍和雪莉兩人常用的香氛味道，卻因為「留宿」這個變量，而染上了一層全新的色彩。
他走到沙發邊，用手按了按坐墊，對於臨時睡一晚來說，還算可以接受。
沒過多久，泰妍抱著一床羽絨被和一個枕頭，有些吃力地從臥室里挪了出來。
她把東西一股腦地塞進李賢宇懷裡，不敢看他的眼睛。
「給————你用這個。浴室在那邊，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
「謝謝努那。」
李賢宇接過帶著她房間淡淡香氣的被褥。
「那————那我去洗漱了！你、你自便！」
泰妍說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浴室，並且清晰地傳來了反鎖門的聲音。
「咔。」
李賢宇聽著那聲落鎖聲，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低頭悶笑起來。他的努那，真是警惕又可愛。
他抱著被褥走到沙發邊，開始鋪床。
鋪好之後，他坐在沙發上試了試感覺，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掃過餐桌上的外賣盒，又看了看雪莉緊閉的房門，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在這個「家」里，他此刻的身份，確實有些微妙甚至尷尬。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水聲停了。
又過了幾分鐘，門被打開一條縫，泰妍探出半個身子，她已經換上了舒適的居家服，頭髮濕漉漉地包在毛巾里，素淨的小臉被熱氣蒸得白裡透紅。
「我、我好了。你去吧。」
她說完，立刻縮回頭，像只受驚的小倉鼠，「嗖」地一下溜回了自己的臥室，同樣伴隨著清晰的關門和反鎖聲。
李賢宇再次失笑，搖了搖頭，起身走向浴室。
等他洗漱完畢，穿著自己原本的衣服，擦著半乾的頭髮走出浴室時，客廳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泰妍和雪莉的房門都緊閉著，仿佛兩道不可逾越的界線。
他走到沙發邊，躺了下來。
羽絨被果然很柔軟，以及————屬於泰妍的，若有若無的香氣。
這氣息縈繞在鼻尖，讓他在這個陌生的「床」上，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卻又因為這安心的來源而更加心神不寧。
他關掉壁燈，客廳瞬間陷入黑暗。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後，能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外面城市零星的燈火。
然而，在這片寂靜里，感官卻被無限放大。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以及————隔壁主臥里，隱約傳來的細微動靜。
是泰妍翻身的聲音？還是她也和他一樣，沒有睡著？
就在這時，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條信息彈了出來。
【睡著了嗎？】
李賢宇拿起手機，屏幕光映亮了他帶著笑意的臉。
【還沒有。沙發有點硬。】
他回復道，帶著一點小小的「抱怨」。
很快，那邊又回了過來。
【活該！誰讓你答應留下來的！（へ）】
即使隔著屏幕，他也能想像出她此刻鼓著腮幫子、又羞又惱的可愛模樣。
【是努那盛情邀請，我不敢拒絕。】
【誰盛情了！我那是————那是出於社會的溫情！】
【嗯，感謝努那的社會溫情。】
【————被子暖和嗎？】
【很暖和，有努那的味道。】
【！！！不許聞！快點睡覺！】
對話到這裡戛然而止，顯然那頭的人已經羞得快要冒煙，拒絕再交流了。
李賢宇放下手機，嘴角的弧度久久沒有落下。
他將被子拉高了一些，果然，那屬於她的香氣更加清晰了。
他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不僅僅是因為身下的沙發，更因為一門之隔，就睡著他此刻心之所系的人。
這種物理上的靠近，和心理上因為雪莉的存在而產生的微妙距離感，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讓他心緒難平。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介於清醒與沉睡之間時，一聲輕微的開門聲，瞬間撥動了他敏銳的神經。
是雪莉的房門。
他瞬間清醒，身體卻保持著沉睡的姿態，只有耳朵在黑暗中捕捉著空氣中的每一絲波動。
躡手躡腳的腳步聲走向廚房。接水聲後，腳步聲返回。
然而，那腳步聲在途經客廳時，卻停了下來。
雪莉端著水杯，站在客廳與走廊的交界處，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著沙發上那個隆起的人影。
她立刻就猜到了是誰。
李賢宇歐巴？她心裡輕輕咦」了一聲。
隨即，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讓她差點笑出聲。
泰妍歐尼居然讓他睡沙發？
想到不久前在濟州島，自己可是想方設法，把泰妍歐尼「送」到了他的床上。
雖然當時更多是出於一種惡作劇和想要撮合的心態，但這兩個人，現在是在玩哪一出？
避嫌嗎？還是在玩什麼她不懂的情趣？
她覺得又好笑又有點莫名的————不爽？
這種情緒很微妙。
白天在美術館，他看那幅畫時的眼神，在咖啡廳里關於「糾纏」的低語，還有一直以來他對自己那種不動聲色卻細緻入微的溫柔————
這些畫面在她腦海里閃過。
一股好奇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完全理解的，想要靠近的衝動，讓她鬼使神差地，朝著沙發走了過去。
李賢宇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同於泰妍，這道目光更加直接，甚至帶著一點——探究的好奇心。
他依舊不動聲色，仿佛真的沉浸在夢鄉里。
幾秒鐘的寂靜後，他聽到腳步聲非但沒有遠離，反而朝著沙發這邊，又靠近了一兩步。
近到他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屬於雪莉的淡淡甜香。
她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李賢宇心中疑竇漸生時，一隻微涼的手，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皮膚。
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幾乎控制不住肌肉的瞬間繃緊，但他強行壓制住了。
裝得還挺像。
雪莉在心裡嘀咕，指尖傳來的溫度和他瞬間的僵硬，讓她確認了他在裝睡。
這讓她惡作劇的心思更濃了。
那隻手停留了大約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緩緩抬起。
緊接著，他感覺到蓋在胸口的羽絨被被一隻手指，輕輕地向下勾開了一點點縫隙，一股微涼的空氣鑽了進來。
她微微彎腰，湊近了些，借著微光打量他緊閉的雙眼和顫動的睫毛。
一個調皮的笑容在她嘴角綻開。
隨即，一個仿佛夜風絮語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微弱的氣流。
「歐巴————睡著的時候————睫毛也在抖呢————」
是雪莉的聲音。
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與狡黠。
李賢宇的心臟一跳，裝睡被識破了？
但他依舊沒有睜眼，想看看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雪莉似乎也並不期待他的回應。
她說完那句話後，靜靜地又站了幾秒。
看著他依舊強裝鎮定的臉，想到他那副沉穩可靠、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樣子，再看看他現在躺在沙發上「任人宰割」的模樣，那種想要觸碰他、打破他偽裝的衝動又涌了上來。
然後，李賢宇感覺到，那隻手再次落下，這次，卻不是觸碰，而是輕柔地用手指的背面，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那觸感一瞬即逝，快得幾乎像是幻覺。
雪莉直起身，並沒有立刻離開。
她看著黑暗中他模糊的輪廓，想起餐桌上的外賣，想起他一直以來的那些關懷。
白天在美術館和咖啡廳里那些複雜的心緒，此刻在寂靜的夜裡，似乎都沉澱了下來，化作了一句真心實意的感謝。
當然，這感謝里，依舊帶著她特有的、讓人捉摸不定的語調。
她微微彎下腰，再次將氣息湊近他耳邊，用如同夢囈般的聲音，輕輕說道：「謝謝你的外賣，賢宇歐巴~」
說完這句，她才像一隻完成惡作劇後又留下甜蜜糖果的貓，心滿意足悄無聲息地退開了。
隨即，腳步聲再次響起，比來時稍微快了一點，回到了她的臥室門口。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李賢宇全身緊繃的肌肉終於鬆懈下來，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思緒紛亂。
雪莉知道他在裝睡。
那她剛才那一系列舉動是什麼意思？
單純的逗弄？還是夾雜了更多的試探？
她那句帶著氣音的「謝謝」，像羽毛一樣搔刮著他的心，帶來一陣悸動。
這丫頭，到底在想什麼？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試圖重新整理混亂的思緒時，又一個輕微的聲音響起。
這次，是泰妍的房門。
李賢宇立刻條件反射般地重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恢復成「熟睡」的模樣。
他心裡有些哭笑不得，今晚這沙發，還真是熱鬧。
他倒要看看，這第二位「客人」意欲何為。
泰妍並不知道幾分鐘前客廳里發生的那場無聲交鋒。
她只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李賢宇之前信息里說的「沙發有點硬」，心裡怎麼也放不下。
掙扎了許久，終於還是敵不過心軟，決定出來看看。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沙發邊，借著微光看著李賢宇「沉睡」的側臉，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睡著了麼？」
李賢宇毫無反應，呼吸平穩。
泰妍疑惑地歪了歪頭。睡著了？不是才發完信息沒多久嗎？
她可是因為他那句話，下了好大的決心，才紅著臉出來，想讓他進房間和自己一起睡的。
畢竟————在濟州島的時候，兩個人也不是沒有在同一張床上單純地睡過。
現在回到首爾，反而這麼矯情是為了什麼？難道要他真在這硬沙發上窩一晚上嗎？
看著他一動不動的樣子，泰妍心裡那點勇氣和決心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慢慢泄了氣。
算了，也許他真的累了睡著了，那就讓他這麼睡吧————
就在她輕輕嘆了口氣，準備轉身回房，放任他自生自滅的時候一隻手突然從被子裡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啊！」
泰妍猝不及防，低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跌趴在了李賢宇的胸膛上。
下一秒，他帶著明顯笑意，戲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努那～你是出來準備夜襲我的麼？」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泰妍的臉「轟」地一下紅了，又羞又惱。
「你、你裝睡？！」
她撐著他的胸口想爬起來，卻被他的手臂環住，動彈不得。
「我只是想看看努那準備幹什麼～」李賢宇的聲音里滿是得逞的愉悅。
「呀！我可是好心出來讓你進去睡好不好！」
泰妍又急又氣，握起小拳頭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誰要夜襲你了！快放開我！」
李賢宇挑了挑眉，原來如此。
看來泰妍是心疼他，才鼓起勇氣發出「同床」的邀請。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我就謝謝努那了～」
說完，不等泰妍反應，他手臂一用力，坐起身，順勢就將還趴在他身上的泰妍打橫抱了起來。
「呀！」
泰妍又是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
李賢宇抱著她，走向主臥室，用腳輕輕帶上門，然後將她放在床鋪里側。
他自己也隨即躺了上來，扯過另一邊的被子蓋好，自然地將她攬進懷裡，閉上眼睛，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睡吧。」他低聲說，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泰妍整個人還處於懵圈和害羞的狀態，僵在他懷裡。
她微微掙扎了一下，試圖從他的懷抱里脫離一點點，嘴裡嘟囔著：「你、你不許對我動手動腳————」
李賢宇依舊閉著眼，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帶著一絲警告和無奈。
「努那，你再繼續亂動————我就不敢保證了～」
這話如同定身咒，泰妍瞬間停止了所有掙扎，身體僵硬地貼著他，一動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她偷偷抬起眼皮，觀察著他。
看他呼吸平穩，雙眼緊閉，似乎真的只是打算睡覺，並沒有要進一步動作的意思。
她緊繃的神經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和溫暖包裹了她。
她悄悄地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聲，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之前所有的害羞和緊張，都漸漸化為了滿溢的甜蜜。
李賢宇感受到她這依賴的小動作，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睡覺吧，努那。」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孩子。
泰妍的困意漸漸襲來，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帶著濃重睡意，呢喃了一句：「賢宇啊————」
「嗯？」他應道，聲音帶著睡前的沙啞。
「我喜歡你。」
黑暗中，李賢宇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收緊了環抱著她的手臂，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沉默了幾秒，然後無比鄭重的回應：「————嗯，我也是。」
懷中的人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不再出聲，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終於沉沉睡去。
李賢宇卻依舊睜著眼，在黑暗中凝視著虛無。
胸膛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和那句告白，與不久前手腕上殘留的微涼觸感和那句道謝，在他腦海里交織、碰撞。
雪莉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噗嗤——
「6
她忍不住捂著嘴，輕輕笑了出來，肩膀微微聳動。
歐尼現在————又不矯情了麼？
她在心裡調侃，明明在濟州島的時候那麼大膽，回來反而讓男朋友睡沙發，結果自己又忍不住————真是一對有趣又彆扭的情侶。
她笑著搖了搖頭，覺得這兩人真是彆扭得可愛。
可是，笑著笑著，她嘴角的弧度卻不知不覺地撇了下來，心裡那點剛剛被惡作劇壓下去的、莫名的煩躁感，又悄悄地浮了上來，甚至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
真是的————
她甩了甩頭，試圖把這奇怪的情緒甩掉。
「算了，睡覺！」她用被子蒙住頭，「明天還要工作呢！」
閉眼前，最後一個念頭閃過：到時候————再好好謝謝」這個讓自己覺都睡不好的助理」歐巴~
這個「謝謝」里，帶著多少咬牙切齒的意味，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生物鐘讓李賢宇在天亮時便醒了過來。
懷裡的泰妍依舊沉睡著，呼吸均勻，臉頰紅撲撲的，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抓著他胸前的衣襟。
昨夜那句「我喜歡你」仿佛還帶著溫熱的吐息縈繞在耳邊。
李賢宇低頭看了她片刻，小心翼翼地挪開她的手臂，動作輕緩地起身，為她掖好被角，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臥室。
客廳里還殘留著昨夜的氣息，沙發上凌亂的被褥提醒著他昨晚最初的「棲息地」。
他正想著要不要先把沙發收拾一下，就聽見另一間臥室的門把手傳來了轉動聲。
門被推開，雪莉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印著可愛卡通形象的棉質睡衣，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著，幾縷髮絲俏皮地翹起，整個人散發著剛起床時特有的迷糊和柔軟。
然而，當她看到已經站在客廳里的李賢宇時，腳步頓住了，揉眼睛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似乎愣了一下，那雙還蒙著水霧的大眼睛裡，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和玩味的光芒。
「哦？賢宇歐巴？」
她的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他一遍。
「早上好呀～這麼早？」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他的臉上，嘴角開始控制不住地上揚，形成一個看穿一切的笑容。
「是從————哪裡出來的呢？」
最後那句話，她問得輕飄飄的，目光卻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邊的主臥房門，然後又落回李賢宇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說：「別裝了，我都知道哦～」
李賢宇被她這直接又帶著點促狹的問話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想起昨晚黑暗中她那冰涼的指尖和帶著氣音的低語，心裡嘆了口氣。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
「嗯，早上好。我進去叫努那起床，只不過她好像還沒醒。」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畢竟他是「男親」。
「是麼～」
雪莉那雙大眼睛眨了眨，裡面的笑意更深了，明顯是不信。
她歪著頭，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步步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仰頭看著他，慢悠悠地說：「可是賢宇歐巴————你的衣服，好像有點皺～而且「」
她故作神秘地停頓了一下，小巧的鼻子輕輕吸了吸，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身上————有泰妍歐尼常用的那款香氛的味道呢，很濃哦～」
李賢宇：
.」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確實因為穿著睡了一夜而有些褶皺。
至於味道————他自己倒是沒注意。
看著他難得語塞的樣子，雪莉像是贏得了什麼勝利，心情越發愉悅起來，臉上得意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咳咳。」
李賢宇決定戰略性轉移話題，「我去做早餐了，今天你還有行程，要早點準備。」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廚房走。
「等一下，歐巴！」雪莉卻叫住了他。
李賢宇回頭，用眼神詢問。
雪莉臉上綻放出一個格外甜美、甚至帶著點「純良」的笑容，說道：「為了感謝歐巴昨天————還有一直以來那麼照顧」我。」她特意在「照顧」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今天的早餐，就由我來做吧！」
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勢。
李賢宇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雪莉下廚？
在他的印象里，這似乎並不是她常做的事。
他眉頭蹙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擔憂：「你————可以嗎？」
「莫呀？！」
雪莉立刻鼓起了腮幫子，像只被質疑了能力的小倉鼠。
「賢宇歐巴你這是什麼眼神？瞧不起人嗎？我偶爾也是會做飯的好不好！雖然————可能比不上歐巴你，但簡單的早餐還是沒問題的！」
她說著，為了增加可信度，還掰著手指數道：「拉麵！我會煮拉麵！還有————煎蛋！雖然有時候形狀不太好看————還有————熱牛奶！這個總會吧！」
看著她努力列舉的樣子，李賢宇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之前的尷尬和被她戳穿的窘迫也消散了不少。
他點點頭，妥協道：「好吧，那今天的早餐就交給雪莉i了。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
雪莉連忙擺手，推著他往客廳走。
「賢宇歐巴你就在客廳休息，或者去收拾沙發好了！這裡交給我！」她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樣子。
李賢宇被她推到沙發邊，無奈地笑了笑，看著那個興致勃勃衝進廚房的纖細身影，心裡那點擔憂依舊沒有完全散去。
他決定還是暗中關注一下廚房的動靜，以防萬一。
雪莉在廚房裡，先是熟悉了一下廚具的位置，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了雞蛋、牛奶和吐司。
她系上一條印著小草莓的圍裙，嘴裡哼的調子卻帶著點漫不經心。
想到昨晚因為他和泰妍歐尼，害得自己心裡亂七八糟沒睡好，一股小小的怨氣就冒了上來。
她看著手裡的雞蛋，撇了撇嘴。
反正是做給賢宇歐巴吃————一個帶著點惡作劇的念頭浮現。
她決定，今天的早餐，就「隨心所欲」一點好了。
「啪！」
第一個雞蛋，她故意用了點力敲開，蛋殼掉進去一些，她看了一眼，聳聳肩，無所謂地用筷子隨意撥弄了兩下，沒完全弄乾淨。
一點點蛋殼而已，吃不死人，還能補充鈣質呢～
她在心裡為自己開脫。
「滋啦一」
油還沒完全熱透，她就迫不及待地把第二個雞蛋打了下去，看著蛋白在鍋里肆意變形，邊緣變得有些焦脆，她反而覺得挺有趣。
形狀？能吃就行啦~
「啊！吐司！
麵包機跳起的聲音讓她回過神，她走過去看了看，有幾片邊緣已經顏色過深，她拿起一片，捏了捏焦硬的部分，眨了眨眼。
嗯————焦香的，別有一番風味？
李賢宇在客廳，聽著廚房裡傳來算不上嫻熟甚至有點「暴力」的動靜，眉頭微挑。
這和他預想中小心翼翼烹飪的場景似乎有點出入。
過了一會兒，雪莉端著兩個盤子走了出來。
盤子裡是煎雞蛋和顏色深淺不一的吐司。
她還倒了兩杯牛奶。
「噹噹當～雪莉特製「感謝」早餐，完成！」
她特意加重了「感謝」兩個字，臉上帶著無辜的笑容，將那份看起來「經歷豐富」的盤子推到了李賢宇面前，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充滿了「你快嘗嘗看」的期待。
李賢宇看著眼前這盤堪稱「抽象派藝術」的早餐，尤其是那若隱若現的蛋殼和焦黑的邊緣，瞬間明白了這丫頭所謂的「感謝」里摻雜了多少「私人恩怨」。
他抬眼看了看雪莉那副「快誇我」的表情，心裡覺得好笑又無奈。
他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夾起那塊帶著蛋殼碎屑的煎蛋，在雪莉緊緊盯著的目光中，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怎麼樣？」
雪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惡作劇成功的得意。
李賢宇努力忽略掉那點不和諧的「嘎吱」聲，品嘗著雞蛋本身的味道，然後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露出了一個帶著點欣賞的笑容。
「嗯，味道不錯。很有————創意。」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焦香的部分，很特別。」
雪莉：
」——」
她預想中他皺眉或者無奈的樣子並沒有出現！
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她自己也夾起一塊煎蛋嘗了嘗，立刻嘗到了那明顯的焦苦味和偶爾硌牙的蛋殼————
她皺著小臉看向面不改色、繼續吃著吐司的李賢宇，心裡那點小小的報復快感瞬間變成了挫敗和————自已都說不清的歉意。
「歐巴————那個，蛋殼————」她忍不住小聲提醒。
「嗯，」李賢宇喝了一口牛奶，淡定地說，「看到了，下次注意就好。」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客廳，落在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
李賢宇平靜地享用著這份「特別」的早餐，而雪莉則有些食不知味，一邊小口吃著，一邊偷偷觀察著他，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原本想小小地報復一下，讓他也「難受」一下，結果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而顯得自己有點幼稚。
而且————看他那麼平靜地吃下去，她心裡那點因為昨晚而產生的煩躁，好像真的被撫平了一些。
呀！崔雪莉！你在想什麼！他可是和泰妍歐尼————
她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化「悲憤」為食量，用力咬了一口焦脆的吐司。
不過，這可不代表她就此「放過」他了。
李賢宇平靜地吃完了盤子裡所有食物。
「我去收拾一下，準備出發去工作了。」
「哦————好。」
雪莉應了一聲，看著他起身將空盤子拿到廚房，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更濃了。
她默默起身，回到自己房間換衣服、整理妝容。
當她再次從房間出來時，已經換上了適合行程的私服，臉上也畫好了精緻的淡妝。
她走到客廳，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餐桌，卻不由得愣住了。
餐桌上，原本她製造出的「戰場」已經被清理乾淨。
而在桌子中央，擺放著一份全新早餐。
李賢宇正站在流理台前沖洗著杯子，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地說道。
「那份是留給你泰妍歐尼的，她醒了應該會餓。」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雪莉的心。
她看著那份精心準備的早餐，再回想自己剛才被他面不改色吃掉的那盤「災難」。
那股剛剛被強行壓下去的酸澀感，如同被搖晃過的汽水，瞬間又冒了上來，帶著更明顯的氣泡。
但隨即她又意識到一崔雪莉，你剛剛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是什麼？
她在心裡狠狠地埋怨了自己一句。
他和泰妍歐尼是情侶，他給她做早餐不是很正常嗎？關你什麼事？是因為那本小說嗎？
因為他曾經是你的粉絲，或者————通過小說喜歡過你？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是泰妍歐尼的男朋友，你的臨時助理！
清醒一點！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心底再次重複這個認知。
「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就走吧。」
李賢宇擦乾手，轉過身，「就不用特意去跟努那說了，讓她多睡會兒。
1
「嗯。」
雪莉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悶。她低下頭，率先走向門口。
去往行程地點的車上，氣氛有些沉悶。
雪莉一直偏頭看著窗外。李賢宇透過車內後視鏡看了她幾次，打開了她喜歡的音樂。
他並沒有因為早上的插曲而表現出任何異樣。
到達攝影棚後，他依舊像往常一樣，周到而專業地履行著他「助理」的職責。
在她化妝時，他會和化妝師溝通細節；拍攝間隙，他會立刻遞上溫水，水溫總是恰到好處；聽到她輕輕咳嗽了一聲，他便會不動聲色地去調節棚內的空調溫度。
他的照顧細緻入微，仿佛一種本能，沒有任何刻意的疏遠，也沒有因為那份糟糕的早餐和她的情緒變化而有絲毫怠慢。
這種一如既往的、仿佛滲透在細節里的溫柔，反而讓雪莉的心情更加複雜。
在拍攝一組需要表現靜謐憂傷情緒的照片時，雪莉按照攝影師的要求，獨自坐在高腳凳上，目光投向遠方，眼神放空。
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了站在攝影棚角落的李賢宇。
他正安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棚內雜亂的光影中，似乎蘊含著她看不懂的、
沉重而複雜的東西。
不像其他工作人員那種純粹欣賞或工作的目光，那裡面好像————有心疼，有關切，還有一種她無法定義的、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的疲憊與專注。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入腦海：
他寫那本小說時，就是用這樣的眼神在看著「琉璃」嗎？他以前————是不是真的像小說里描寫的那樣，很深很深地————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慌亂，甚至有一點點————隱秘的悸動。
但她立刻強行打斷了自己。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那只是小說，而且他已經和泰妍歐尼在一起了。
他現在對我好，也許只是因為他是我的粉絲，或者，他本身就是一個溫柔的人，對所有人都好。
她不能再自作多情，也不能再做任何可能傷害到泰妍歐尼的事情。
「雪莉i？表情再放鬆一點，對，就是這樣，非常好！」
攝影師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她立刻重新投入工作，展現出專業而甜美的笑容，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失神從未發生。
一天的行程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回程的車上，雪莉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睜開眼睛，對開車的李賢宇說道：「歐巴，等會兒先不回泰妍歐尼那裡了。載我回一趟我自己家吧，我想拿些東西。」
李賢宇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他調轉方向，朝著雪莉獨自居住的公寓駛去。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雪莉望著窗外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是近鄉情怯的複雜，還是對那個冷清空間的抗拒？
李賢宇無從得知。
車子平穩地停在公寓樓下。
「歐巴，你在樓下等我一下就好，我很快下來。」
雪莉說著，推開車門下了車。
李賢宇點頭，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快步走向樓道口，心裡莫名地有些不安，於是他也下了車，靠在車門邊，點燃了一支煙，目光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雪莉剛走到樓道口的陰影處，還沒來得及感應門禁卡，旁邊突然衝出一個黑影，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雪莉！你終於回來了！」一個帶著濃重酒氣和急切的中年男聲響起。
雪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顫抖了一下，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張讓她恐懼又厭惡的臉。
是她的父親。
「我打電話發簡訊你為什麼不接？！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錢呢？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給我！」
崔成俊連珠炮似的質問著，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雪莉臉上，手也越攥越緊。
雪莉試圖掙脫，但力量懸殊。
「阿爸，你放開我！我現在有工作，很忙————」
「忙？忙到連父親的電話都不接？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今天不把錢給我，你別想走！
」
崔成俊更加用力地拉扯她，情緒激動。
雪莉被他拉扯得一個跟蹌，倉皇無助間，她下意識地，帶著哀求的目光，投向站在不遠處車邊的李賢宇。
其實在崔成俊衝出來的瞬間，李賢宇就已經掐滅了煙。
當他看清是崔成俊，聽到那番不堪的言辭，尤其是看到雪莉瞬間蒼白的臉色和求助的眼神時，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這位先生，請你放開她。」
李賢宇的身影介入兩人之間，形成了一道堅實的屏障。
崔成俊被這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但看清只是一個年輕人後，立刻又梗著脖子，醉醺醺地嚷道：「你誰啊？我跟我女兒說話，關你什麼事？滾開！」
說著，他還想伸手去推李賢宇。
李賢宇眼神一寒，沒有躲閃，反而出手扣住了男人抓著雪莉的那隻手腕，一擰。
「啊！」
崔成俊吃痛，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李賢宇順勢將雪莉拉到自己身後，用身體完全護住她。
他看著那個因為疼痛和酒精而面目扭曲的男人。
「我是她的朋友。她現在需要休息，準備接下來的工作。如果你再騷擾她，影響她的正常工作和生活，我不介意聯繫公司法務部，或者直接報警處理。」
「你————你————」
崔成俊似乎被「法務部」和「報警」嚇到了，加上手腕還在疼，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他色厲內荏地指著雪莉。
「好！好啊！你現在有人撐腰了是吧？你給我等著！」
他罵罵咧咧地又說了幾句難聽的話，但在李賢宇冰冷的目光逼視下，最終還是悻悻地轉身，踉踉蹌蹌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李賢宇才緩緩鬆開了握著雪莉手腕的手。
他轉過身，低頭看向躲在自己身後的雪莉。
她微微低著頭，身體還在輕微地發抖，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平日裡明亮靈動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只剩下恐懼、難堪和深深的疲憊。
「沒事了。」
李賢宇的聲音放緩了下來，帶著讓人安心的沉穩。
雪莉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地點了點，聲音細若蚊蚋：「————謝謝歐巴。」
這一刻，什么小說，什麼泰妍歐尼，什麼複雜的情緒，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赤裸裸的現實衝擊得七零八落。
她只覺得渾身發冷，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羞恥感包裹了她。
最不堪的一面，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還要上去拿東西嗎？」
李賢宇問道，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雪莉猛地搖頭，她現在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那我們先回去。」李賢宇為她拉開車門，護著她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將外面世界的喧囂與不堪暫時隔絕。
李賢宇握緊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看著副駕駛那個將自己縮成一團、仿佛想把自己藏起來的雪莉，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懊惱和自責。
李賢宇，你最近在做什麼？
他在心底狠狠質問自己。
因為和泰妍關係的進展，因為這次循環下來看似順利的接近，就放鬆了警惕嗎？
竟然差點忘記了崔成俊這個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他明明在之前的循環里深刻體會過這個男人的破壞力，卻還是因為一時的「順利」而疏忽了。
導致剛剛讓雪莉直面了最不堪的一幕，看到她瞬間蒼白的臉和顫抖的身體，他心如刀割。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說些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至少，想告訴她不用害怕，有他在。
「雪莉啊————」
幾乎同時，旁邊傳來雪莉微弱的聲音，打斷了他：「賢宇歐巴————」
李賢宇立刻收聲，專注地聽著。
「————先別回去。」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懇求，「帶我去個地方————隨便哪裡都好，只要————不是現在回去。」
她不想現在回到那個有泰妍歐尼在的、溫暖的「家」。
她無法在面對了那樣醜陋的現實後，立刻去扮演那個需要被照顧、同時也可能會因為自己的情緒而影響到別人的妹妹。
她需要一點時間，需要一個空間，來整理自己潰不成軍的情緒和難堪。
李賢宇對上她帶著水光和脆弱懇求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靈動狡黠，只剩下一片被風雨摧殘後的狼藉。
沒有任何猶豫，他點了點頭，將原本要開回公寓的方向盤轉向另一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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