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融骨的螺旋,與凝視深淵的盲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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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

  這是一種濃稠得仿佛可以裝進罐子裡的黑暗。

  三十米寬的黑色螺旋階梯,盤旋著通往第一醫療總院那被亞空間雲層遮蔽的穹頂。階梯的材質並非石頭或鋼鐵,而是一種呈現出焦黑質感的未知碳化纖維。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宛如肺部黏膜般的噁心滑液。

  羅伯特·基里曼走在最前方。

  他那高大巍峨的命運鎧甲上,藍色的烤漆已經被下層大廳的強酸剝離得斑駁不堪,露出大片慘白色的鈦合金底骨。那只在火星臨時加裝的工業機械左臂,液壓管線在每一次屈伸時都會噴出一小股混著鐵鏽的蒸汽。

  他的右手緊緊握著帝皇之劍。

  十米長的金色規則之火,是這條死寂通道內唯一的光源。金焰靜靜燃燒,將逼近的綠褐色毒孢子毫無聲息地燒成灰白色的粉塵。

  「保持間距。啟動戰靴磁力定子。」

  奧薩斯連長端著爆矢步槍,聲音透過厚重的面甲傳出,顯得沉悶而遙遠。

  一百名原鑄星際戰士跟在原體的身後。他們排成兩列縱隊,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戰靴踩在那些滑膩的膠質黏膜上,發出令人作嘔的吧唧聲。如果不是磁力定子死死咬住階梯內部的金屬網格,任何人都會在這近乎垂直的弧度上滑倒,墜入中央那個直徑上百米,深不見底的黑色天井中。

  這裡沒有震耳欲聾的炮火,沒有成群結隊的變異行屍。

  但每一個戰士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斷裂的邊緣。

  「警報。外部環境腐蝕指數上升四百個百分點。」

  一名隨行的藥劑師低頭看了一眼腕部的生化探測儀,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焦灼。

  「大攝政。空氣里的成分變了。不再是常規的硫化氫或氯氣。這是一種帶有亞空間活性的高維噬菌體。」

  藥劑師將一根探測探針探出裝甲外。

  嗤——

  僅僅半秒鐘,那根由精金打造的實心探針尖端,竟然像是在烈日下暴曬的雪糕,迅速軟化,發黑,最後化作一灘黏稠的濁水滴落。

  「它們在分解無機物。我們的防毒過濾網撐不了多久。」

  基里曼沒有停下腳步。

  「關閉外部換氣循環。切換至內循環供氧。」攝政王的聲音冷若冰川,「哪怕憋死在裝甲里,也不要吸入一口這裡的空氣。」

  原鑄戰士們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頭盔側面的封閉閥。

  動力甲內部的維生系統轉入絕對死循環。氧氣儲備的數據在視網膜上變成了一條緩慢下降的倒計時紅線。

  他們變成了三百個在毒海中攀爬的密閉鐵罐頭。

  五十級。一百級。兩百級。

  這條螺旋階梯仿佛沒有盡頭。周圍的牆壁上,開始出現一個個巨大的,如同眼球般鼓起的肉瘤。肉瘤內部隱隱透出慘綠色的光芒,仿佛有無數惡毒的目光在黑暗中窺伺著這支孤軍。

  突然。

  「呃……」

  隊列後方,傳來了一聲無比壓抑的痛呼。

  那是一名隸屬於極光戰團的火力支援手。他那具重達一噸的MK X型重裝甲,猛地靠在了內側的肉壁上。

  「編號七-四。報告你的情況。」奧薩斯立刻調轉槍口,警惕地盯著四周。

  那名戰士沒有回答。

  他那雙套著厚重手套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盔邊緣。伺服電機發出刺耳的悲鳴,他似乎想要把那個焊死在脖子上的防毒面具硬生生扯下來。

  「太熱了……長官……裡面……」

  戰士的電子音被劇烈的喘息聲打斷,聲音里透著一種連基因改造都無法抹平的巨大痛苦。

  藥劑師大步衝上前,將掃描儀對準了那名戰士的胸甲。

  屏幕上的數據讓藥劑師倒吸了一口冷氣。

  「裝甲密封失效!他的背部散熱格柵在下層的戰鬥中被死靈射線的餘波擦傷過,留下了微米級的裂痕。那些噬菌體鑽進去了!」

  在藥劑師驚恐的匯報聲中。

  那名原鑄戰士的深藍色裝甲表面,開始大面積地泛起一種病態的黃綠色。

  堅韌的陶鋼從內部被某種力量強行溶解。一條條粗壯如拇指的紫色真菌藤蔓,竟然順著裝甲的接縫處,從戰術目鏡的邊緣,無比狂野地生長了出來!


  納垢的恩賜,繞過了最堅硬的外殼,直接在他的血肉中紮根發芽。

  「後退!隔離!」

  奧薩斯大吼,周圍的戰士立刻端平了武器,將那名正在異變的同袍圍在中央。

  「殺了我……」

  那名戰士重重地跪在階梯上。他的面甲玻璃在內部的高壓下轟然碎裂,露出了裡面那張已經完全看不出人類模樣的臉。

  他的雙眼已經融化成了兩個流淌著黃水的黑洞,下頜骨被一根粗壯的變異觸手強行撐開。

  但他那僅存的,尚未被亞空間病毒徹底吞噬的半個大腦,依然堅守著星際戰士最後的底線。

  他沒有把槍口對準戰友。

  他那隻被真菌包裹,腫脹了一倍有餘的右手,無比艱難地鬆開了爆矢步槍,顫抖著摸向腰間的高爆手雷。

  「為了……馬庫拉格……」

  「不用了,兄弟。」

  一道巍峨的藍色身影,擋住了那些從上方滴落的酸水。

  羅伯特·基里曼站在了這名即將異變的子嗣面前。

  帝皇之劍的金色光芒,將戰士那張潰爛的臉映照得纖毫畢現。

  基里曼沒有讓藥劑師去嘗試徒勞的救治,也沒有讓士兵自己引爆炸藥。

  那是大遠征時代流傳下來的規矩——當一名星際戰士為了軍團流盡鮮血,而無可挽回地滑向變異的深淵時,他的基因之父,必須親自賜予他屬於帝皇的平靜。

  基里曼那隻粗糙的機械左手,輕輕放在了戰士的肩甲上,制止了他拉動手雷拉環的動作。

  「你的職責完成了。安息吧。」

  原體右手的手腕微微一翻。

  燃燒著金色規則之火的寬闊劍刃,帶著絕對的仁慈與絕對的冷酷。

  自上而下,毫無滯澀地刺入了那名戰士殘破的胸腔。

  哧啦——!

  金色的淨化之火在接觸到異變血肉的剎那,瞬間燒穿了那些貪婪的亞空間真菌。那足以把人逼瘋的痛苦,在烈焰中被徹底切斷。

  原鑄戰士那顆變異的頭顱微微低垂,在金光中化作了一捧乾淨的白色灰燼。

  基里曼拔出長劍,任由那具失去生命的沉重裝甲向後倒去。

  屍體翻滾著跌出了階梯的邊緣。帶著一噸重的鋼鐵質量,毫無阻礙地墜入了中央那個深不見底的黑色天井。

  過了許久,深淵底部才傳來一聲遙遠而沉悶的撞擊聲。

  「繼續走。」

  基里曼轉過身,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感情。

  「不要去檢查裝甲的裂縫。不要去看周圍的牆壁。」

  「把眼睛死死盯在前面的台階上。」

  攀登在繼續。

  每一百個台階,就會有一名原鑄戰士因為裝甲的微小破損,或者氧氣耗盡而倒下。

  他們沒有停下腳步去默哀。活下來的人只是默默地跨過同伴的屍體,將他們踢入深淵,防止死去的肉體成為納垢復甦的溫床。

  這是一種將人類逼至絕境的鈍刀子割肉。

  沒有敵人的大軍,只有無聲無息的消亡。

  當這支只剩下不到五十人的隊伍,終於走到黑色螺旋階梯的盡頭時。

  一扇完全由森森白骨和生鏽的青銅齒輪咬合而成的巨大拱門,出現在眾人面前。

  門沒有關。

  或者說,它已經被某種龐大的力量從內部強行撐破了。

  門後,是一個廣闊得超乎想像的圓形大廳。

  這裡,正是伊亞克斯第一醫療總院的絕對中樞——曾經的星區最高基因樣本儲備庫。

  但此刻。

  呈現在基里曼和極限戰士面前的,是一座真正的,用現實宇宙的物質強行拼湊而成的**「亞空間煉獄」**。

  大廳的中央,原本儲存著無數純淨基因種子的冷凍矩陣,被徹底推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超過三百米,深達五十米的巨大「池子」。

  池子裡,翻滾著粘稠,沸騰,呈現出絕對黑色的濃汁。無數巨大的管道從天花板,牆壁上延伸下來,猶如巨大的血管,將伊亞克斯這顆星球上百億凡人的怨恨,腐肉,以及絕望,源源不斷地泵入這個池子中。


  而在池子的正上方,懸浮著三個散發著刺眼綠光的龐大符文。

  「那是……什麼?」奧薩斯連長看著那個巨大的黑池,握槍的手指竟然感到了一絲麻木。

  基里曼的腳步停在了大廳邊緣。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黑池中央。

  在那裡,一台原本屬於火星機械教的高精密基因分析儀,被粗暴地改造成了一座類似於王座的結構。

  一個身披破敗長袍,背部伸展著巨大腐爛飛蛾翅膀的巍峨身影,正靜靜地端坐在那座生鏽的王座上。

  他的右手,握著那把散發著無盡死亡氣息的動力巨鐮——「寂靜」。

  莫塔里安(Mortarion)。

  死亡守衛基因原體。

  「你走得太慢了,羅伯特。」

  莫塔里安的聲音在整個大廳的穹頂上迴蕩,猶如幾萬根生鏽的鐵釘在玻璃上刮擦。

  他那張戴著防毒面具的臉微微揚起,面具的排氣閥噴出兩股濃烈的慘綠色毒煙。

  「我以為你會帶來你那龐大的艦隊,用宏炮把這座塔炸平。但你卻像一隻老鼠一樣,帶著幾十個殘兵敗將,順著下水道爬了上來。」

  莫塔里安站起身,龐大的惡魔之軀帶來令人窒息的重壓。

  「不過,這樣也好。」

  他伸出那隻枯瘦的,宛如骷髏般的左手,指向了下方那個沸騰的巨大黑水池。

  「看看這座偉大的熔爐吧,兄弟。這是我為你,為整個奧特拉瑪,精心準備的禮物。」

  「在後方的旗艦上,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猛地一震,通過基里曼裝甲上的共享視野,大賢者的電子眼發出了最高級別的危險紅光。」

  「大攝政!那個池子裡的物質……不是普通的毒素!」

  考爾的聲音在加密頻道里瘋狂咆哮。

  「它融合了現實宇宙的重金屬強酸和亞空間的極端病理概念!那是針對原體基因雙螺旋結構進行逆向編譯的絕對毒藥!」

  「他在熬煮『神之瘟疫(Godblight)』的母液!」

  基里曼沒有理會考爾的警告。

  他單手舉起帝皇之劍,燃燒的金色火光在黑暗的大廳中劃出一道決然的軌跡。

  「你毀了伊亞克斯,就為了熬這一鍋湯。」

  基里曼的聲音冷如萬載寒冰,他邁開沉重的步伐,向著黑池邊緣走去。

  「——莫塔里安。」

  「——你的廚藝,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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