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蘇信入蘇
江東省省委大樓，劉武陵的辦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他掛掉和閆紅旗的通話之後，略作思索。撥通了柳文之的電話。
「文之，現在有空嗎？」
電話那頭的柳文之語氣恭敬，卻不失沉穩：「書記請講。」
劉武陵開門見山：「不忙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件事和你合計。」
「好，馬上就到。」
自上次省委常委會之後，兩人在劉武陵辦公室密談的次數愈發頻繁。以前還需要遮掩，如今已擺上檯面。既然鬥爭的硝煙已然燃起，就無需再做多餘的遮掩，唯有同心布局，方能力挽狂瀾，撥亂反正。
不過五分鐘，柳文之便出現在辦公室。秘書添上茶水後悄然退下，辦公室里只剩下兩人相對而坐，氣氛靜謐卻暗藏張力。
劉武陵率先開口：「文之，雲倉縣的事，你怎麼看？」
柳文之微微點頭，語氣凝重：「武陵書記，魯志南死得蹊蹺，我看，分明是有人故意掩蓋真相，性質極其惡劣。應該徹查到底，我已對省廳下達命令，必須一查究竟。」
劉武陵深以為然，他告訴柳文之：「我打算派蘇信去雲倉縣，破了這個案件就原地提拔他為副縣長，暫時先擔任縣公安局局長，牽頭查這件事。畢竟，他當前已經是正科級，而且在多個崗位上歷練，也不算違規提拔。」
2002年，幹部提拔任免規章制度還不像後來那麼嚴苛。
劉武陵讓正科級的蘇信去擔任縣公安局局長，不算『過分』。
只是，這個職務的含權量著實大的驚人。在一個縣域內，可以列入前五。
劉武陵講話乾淨利落，這算是和柳文之通氣。柳文之是他最核心的同盟，蘇信又是柳文之的女婿，讓年輕人去那樣兇險的地方，他必須先徵得柳文之的同意。
柳文之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片刻後便斷然開口：「讓他去！百鍊鋼需經千錘百鍊，溫室里長不出能扛事的棟樑。」
柳文之心中雖然藏著隱憂，但話說的非常果決。
儘管他比誰都清楚，蘇江市是詹雲鵬的地盤，盤根錯節，如果不屬於詹雲鵬一派，別說開展工作，就連立足都難如登天。蘇信此去，必然是強敵環伺，周遭之人要麼心懷不軌，要麼冷眼旁觀，真正能容下他的，恐怕寥寥無幾。
明面上的交鋒，他信蘇信有能力應對。可官場最可怕的從不是刀槍劍影，而是暗處的陰謀算計，那些不見血的廝殺，往往最致命。他難免擔心，年輕的蘇信扛不住那樣的圍堵與暗算。
但他更清楚，這是蘇信的絕佳機遇。副縣長是實打實的副處級實權崗位，一步踏上去，未來便是海闊天空。更何況，蘇信出身公安系統，始終在業務崗上打轉，公安系統晉升競爭激烈、上限有限，唯有脫離純粹的業務崗，涉足地方行政，才能走得更遠、更穩。這筆帳，怎麼算都值得。
劉武陵見他答應得乾脆，忍不住打趣：「文之，我猜到你會同意，卻沒料到你這麼捨得自己的女婿。」
柳文之淡淡一笑，語氣懇切：「書記，璞玉需經雕琢方能成器，蘇信算不上頂尖美玉，更得好好打磨一番。」
「哈哈哈哈！」劉武陵朗聲大笑，反問一句，「若不是璞玉，你會這般上心？」
「哈哈……書記說得是。」
兩人對視一笑，心照不宣。柳文之將蘇信視作潛在的政治接班人，劉武陵則把蘇信當成能扛事的福將，彼此心意相通，無需多言。
蘇信的優秀有目共睹，想要快速成長，就必須闖過最嚴酷的關卡，雲倉縣的這趟渾水，他必須去蹚。
笑聲漸歇，劉武陵收起笑意，神色沉凝下來：「一個縣公安局局長死得如此離奇，背後定然有貓膩，這件案子，必須高度重視。」
「這正是我們打開蘇江市局面的突破口，絕不能錯過。」柳文之深以為然，話鋒一轉，「開路先鋒已經定好，現在最關鍵的，是衝破本土派的阻攔，順利把蘇信送過去。」
劉武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篤定：「下午我會召開五人會議，有那份疑點重重的屍檢報告在，一切都不是問題。」
兩人都清楚，詹雲鵬定然會百般阻攔。畢竟，詹雲鵬見識過蘇信的破案能力，深知這個年輕人的厲害，他絕不會允許蘇江市出現這樣一個不受自己掌控的變量，更不會讓蘇信壞了他的布局。
只不過，上次省委常委會之後，江東省的局勢早已悄然改變。若是五人會議通不過，僅憑雲倉縣這起離奇命案，他們也有足夠的理由，再召開一次省委常委會，強行推動此事。
……
下午三點。
江東省常委小會議室里，氣氛比外面更為凝重。劉武陵、詹雲鵬、省委專職副書記楊和平、省紀委書記牟振生、省組織部部長周朗、政法委書記柳文之，六人圍坐在長條會議桌旁，目光交匯間，皆是暗藏機鋒。
因為涉及政法委牽頭的重大命案，柳文之雖然不是五人核心成員，卻也有資格列席此次會議。
劉武陵率先開口，聲音沉穩，直奔主題：「此次會議，主要圍繞蘇江市雲倉縣公安局局長魯志南死亡一案展開討論，議題有兩個。」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第一，此案存在重大遺漏，必須派出相關人員入駐蘇江市，重新開展調查。第二，研究雲倉縣公安局局長的人事任命事宜。」
話音剛落，詹雲鵬便不動聲色地給楊和平遞了個眼色。楊和平立刻會意，開口發問：「請問劉書記，第一個議題中所說的『重大遺漏』，具體指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由柳文之同志為大家解答。」劉武陵語氣平淡，將話語權交給了柳文之。
柳文之起身，將早已準備好的屍檢報告複印件，分發給在座眾人，隨後重新落座，靜待眾人查閱。周朗和楊和平翻看報告的同時，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詹雲鵬，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詹省長，你手下的人，怕是出了紕漏。
詹雲鵬快速翻閱完報告，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待眾人都翻閱完畢，柳文之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有力：「兩份屍檢報告截然不同，疑點重重，這足以說明，蘇江市公安系統內部，甚至其他相關部門，存在喪失原則、徇私舞弊之人。因此，我向書記提議，派出省公安廳和省紀委的同志聯合入駐蘇江市，全面徹查此案，還魯志南同志一個公道，也肅清系統內的歪風邪氣。」
詹雲鵬的臉色愈發漆黑，心中暗怒。柳文之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先拿證據坐實案件疑點，再直指公安內部問題，順勢提出聯合調查，從頭到尾，都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拒絕的餘地。這哪裡是商量，分明是赤裸裸的通知。
楊和平和周朗心中也自有盤算，他們都清楚，第一個議題，大概率是板上釘釘，必然會通過。只不過，他們並未放在心上。
蘇江市是詹雲鵬的底盤，多年經營下來早已鐵板一塊，就算真有問題，憑著詹雲鵬的勢力，調查組也未必能查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到最後，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劉武陵輕輕點了點桌面，語氣自信而堅定：「若是大家對此議題沒有異議，便就此通過。」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無人反對。
「好，那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劉武陵抬眼，目光掃過眾人，「關於雲倉縣公安局局長的人事任命，大家都可以談談自己的意見。這是政法委系統內部的人事安排，文之同志，你先說說你的看法。」
楊和平心中暗嘆一聲，好一個政法委系統內部的事情，這話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就是讓他們這些非政法委系統的人，最好不要插手。更何況，一個科級的縣公安局局長崗位，竟然要拿到省級五人會議上討論，這分明是小題大做，說到底，還是劉武陵在強行推動，又是一次不容置喙的通知。
柳文之坐直身子，神色嚴肅，緩緩說道：「結合省公安廳的考察意見，我認為，蘇信同志非常適合擔任雲倉縣公安局局長一職。理由有三：其一，蘇信同志破案能力突出，曾多次破獲重大疑難案件，上任後，能夠為魯志南同志死亡一案的偵破工作，提供強有力的支撐。其二，蘇信同志目前正處於人事調動期，未擔任任何實職，能夠第一時間到崗，快速開展工作。其三，蘇信同志品行端正，立場堅定，曾多次參與反腐專項工作，對於處理系統內部的腐敗分子，有著豐富的經驗。」
會議室里瞬間陷入死寂，柳文之提出的三條理由，條條言之有物，無可辯駁。但所有人都清楚，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理由是否充分，而在於人選本身。
楊和平和周朗同時轉頭看向詹雲鵬，靜待他的表態。蘇江市是詹雲鵬的核心地盤，而蘇信，正是當初將詹雲鵬的心腹吳越拉下台的關鍵人物，這筆仇，詹雲鵬不可能輕易放下。按照常理，他必然會堅決反對。
死寂籠罩著會議室，靜得能聽到筆尖落在紙上的細微聲響，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詹雲鵬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既然劉武陵和柳文之執意要擺開架勢拼刺刀，那他便奉陪到底。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沉聲開口：「我同意。」
話音落下，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看似誠懇，實則暗藏機鋒：「蘇信同志年輕有為，能力出眾，確實很適合接手魯志南同志的工作，我相信，他一定會在雲倉縣做出不錯的成績。」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在場眾人皆面露驚愕，一時間竟無人反應過來。詹雲鵬竟然同意了？這簡直太出乎意料了！
所有人都清楚，蘇江市對於詹雲鵬的重要性，堪比天南市對於昔日的吳越，是他穩固權力的根基所在。吳越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詹雲鵬怎麼敢輕易讓蘇信這個「煞星」進入自己的核心地盤？
蘇信的破壞力，早已是人盡皆知。
這小子走到哪裡，哪裡的官員就容易出事，哪怕是風平浪靜的局面，他也能查出點問題來，簡直是個自帶麻煩屬性的角色。詹雲鵬怎麼會心甘情願地把這樣一個隱患，放進自己的大本營？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柳文之，他眉頭微蹙，片刻後便想通了詹雲鵬的心思。蘇江市從上到下，無論是市委書記、市長，還是各縣區的主要領導，幾乎都是詹雲鵬的嫡系，若非如此，根本無法在蘇江市立足。雲倉縣的縣委書記、縣長，自然也不例外。
詹雲鵬這哪裡是同意，分明是打算對蘇信下手！把蘇信丟到蘇江市這個他一手掌控的「牢籠」里，處處受限，步步設防，就算蘇信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施展拳腳。更何況，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詹雲鵬都能第一時間知曉，若是再暗中釋放出「厭惡蘇信」的信號，必然會有大把人主動針對蘇信，說不定就能將這個隱患，徹底扼殺在雲倉縣。
想通這一層，柳文之心中反倒安定下來。
隨後，楊和平和周朗也先後反應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連忙紛紛表態贊同。
劉武陵看向柳文之，眼中帶著一絲詢問。柳文之用力點頭，眼神堅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蘇信的能力和身手，斷然不會像魯志南那樣，輕易被人暗害，最多只是被人刁難、擼去職位，生命安全絕對有保障。更何況，副處級的實權崗位近在眼前，這樣的機遇，絕不能放棄。
見柳文之點頭，劉武陵心中有了底，隨即與牟振生先後表態贊同。
就這樣，蘇信前往雲倉縣任職的事情，就此敲定。這是劉武陵與詹雲鵬兩人，第一次在重大人事安排上達成共識，可兩人的心思，卻依舊截然相反：一個是想讓蘇信藉此次機會破局成長，一個是想讓蘇信在自己的地盤上徹底沉寂。
……
柳文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來回踱步，眉頭緊鎖。他一直在思索，如何才能給蘇信多增加一份助力，讓他在蘇江市、在雲倉縣，能少走一些彎路，多一份保障。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牟振生。
「柳書記，有個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關於紀委派往蘇江市參與調查的人員安排。」牟振生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語氣沉穩。
柳文之心中一動，連忙說道：「振生同志，我正琢磨這件事呢，你有什麼想法？」
「老柳，我考慮了一下，決定派王斌華去蘇江市開展工作。」牟振生開門見山，「王斌華和蘇信認識，也算熟人，相互之間有個照應，工作也好開展。」
「王斌華……」柳文之低聲呢喃了一句，腦中快速閃過這個人的印象，片刻後便點頭同意：「好！就他了。有個熟人在身邊，蘇信的日子能好過一些。」
「那我這就安排下去，讓他儘快準備，跟上調查組的節奏。」
掛了電話，柳文之心中稍稍安定。他知道，牟振生此舉，既是出於同盟間的支持，也是看在老領導蘇青和的面子上。
另一邊，牟振生的辦公室里，他正對著面前的王斌華交代事宜。
牟振生在剛才的會議上，就已經看透了詹雲鵬的心思：明著同意，暗裡使絆，分明是要針對蘇信。
他清楚地記得，老領導蘇青和對蘇信格外看重，時不時就會打電話來詢問蘇信的情況，那語氣中的關切，根本做不得假，上次蘇明也曾打過電話。這蘇信多半就是老領導的血脈親人，大概率是外孫。
除此之外，蘇信此次前往雲倉縣，本質上是為了打破詹雲鵬在蘇江市的壟斷，作為劉武陵的同盟，他必須全力支持，派王斌華去，就是最直接的助力。
「書記，您放心，我一定全力協助蘇信同志，完成好蘇江市的調查任務，絕不辜負您的信任！」王斌華臉上難掩興奮，語氣堅定。
事實上，他說這話，有點『不合規矩』。為什麼呢？他是實打實的副廳級幹部，下放到地方，就是市委常委級別的。可他卻說自己全力協助蘇信同志…蘇信才是正科級。
不過，牟振生根本沒有在意他的『語病』。又或者說，他本來就是這麼安排的。
他只是神色嚴肅的叮囑：「斌華同志，蘇江市情況特殊，盤根錯節，你到了那裡，一定要小心行事，凡事多留個心眼，既要協助蘇信開展工作，也要確保自身的安全，切勿衝動行事。」
「是，書記，我記住了！」
王斌華堅定點頭。
他再次確認一件事情…蘇信同志非同小可，自己可要擺正位置。
隨後，牟振生又和他交代幾句，就讓他先行籌措調查組事宜。
看著王斌華離去的背影，牟振生心中有些疑惑。
他知道，王斌華是個出了名的「官迷」，向來只看重自身利益，可剛才提到協助蘇信時，他眼中的興奮與堅定，卻不似作偽，甚至帶著強烈主動。
這是被蘇信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嗎？
不過，疑惑歸疑惑，這對他而言，終究是件好事。有王斌華在蘇信身邊守望相助，蘇信在蘇江市的前期工作，便能多一份保障，也能更快地站穩腳跟。
「文之，現在有空嗎？」
電話那頭的柳文之語氣恭敬，卻不失沉穩：「書記請講。」
劉武陵開門見山：「不忙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件事和你合計。」
「好，馬上就到。」
自上次省委常委會之後，兩人在劉武陵辦公室密談的次數愈發頻繁。以前還需要遮掩，如今已擺上檯面。既然鬥爭的硝煙已然燃起，就無需再做多餘的遮掩，唯有同心布局，方能力挽狂瀾，撥亂反正。
不過五分鐘，柳文之便出現在辦公室。秘書添上茶水後悄然退下，辦公室里只剩下兩人相對而坐，氣氛靜謐卻暗藏張力。
劉武陵率先開口：「文之，雲倉縣的事，你怎麼看？」
柳文之微微點頭，語氣凝重：「武陵書記，魯志南死得蹊蹺，我看，分明是有人故意掩蓋真相，性質極其惡劣。應該徹查到底，我已對省廳下達命令，必須一查究竟。」
劉武陵深以為然，他告訴柳文之：「我打算派蘇信去雲倉縣，破了這個案件就原地提拔他為副縣長，暫時先擔任縣公安局局長，牽頭查這件事。畢竟，他當前已經是正科級，而且在多個崗位上歷練，也不算違規提拔。」
2002年，幹部提拔任免規章制度還不像後來那麼嚴苛。
劉武陵讓正科級的蘇信去擔任縣公安局局長，不算『過分』。
只是，這個職務的含權量著實大的驚人。在一個縣域內，可以列入前五。
劉武陵講話乾淨利落，這算是和柳文之通氣。柳文之是他最核心的同盟，蘇信又是柳文之的女婿，讓年輕人去那樣兇險的地方，他必須先徵得柳文之的同意。
柳文之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片刻後便斷然開口：「讓他去！百鍊鋼需經千錘百鍊，溫室里長不出能扛事的棟樑。」
柳文之心中雖然藏著隱憂，但話說的非常果決。
儘管他比誰都清楚，蘇江市是詹雲鵬的地盤，盤根錯節，如果不屬於詹雲鵬一派，別說開展工作，就連立足都難如登天。蘇信此去，必然是強敵環伺，周遭之人要麼心懷不軌，要麼冷眼旁觀，真正能容下他的，恐怕寥寥無幾。
明面上的交鋒，他信蘇信有能力應對。可官場最可怕的從不是刀槍劍影，而是暗處的陰謀算計，那些不見血的廝殺，往往最致命。他難免擔心，年輕的蘇信扛不住那樣的圍堵與暗算。
但他更清楚，這是蘇信的絕佳機遇。副縣長是實打實的副處級實權崗位，一步踏上去，未來便是海闊天空。更何況，蘇信出身公安系統，始終在業務崗上打轉，公安系統晉升競爭激烈、上限有限，唯有脫離純粹的業務崗，涉足地方行政，才能走得更遠、更穩。這筆帳，怎麼算都值得。
劉武陵見他答應得乾脆，忍不住打趣：「文之，我猜到你會同意，卻沒料到你這麼捨得自己的女婿。」
柳文之淡淡一笑，語氣懇切：「書記，璞玉需經雕琢方能成器，蘇信算不上頂尖美玉，更得好好打磨一番。」
「哈哈哈哈！」劉武陵朗聲大笑，反問一句，「若不是璞玉，你會這般上心？」
「哈哈……書記說得是。」
兩人對視一笑，心照不宣。柳文之將蘇信視作潛在的政治接班人，劉武陵則把蘇信當成能扛事的福將，彼此心意相通，無需多言。
蘇信的優秀有目共睹，想要快速成長，就必須闖過最嚴酷的關卡，雲倉縣的這趟渾水，他必須去蹚。
笑聲漸歇，劉武陵收起笑意，神色沉凝下來：「一個縣公安局局長死得如此離奇，背後定然有貓膩，這件案子，必須高度重視。」
「這正是我們打開蘇江市局面的突破口，絕不能錯過。」柳文之深以為然，話鋒一轉，「開路先鋒已經定好，現在最關鍵的，是衝破本土派的阻攔，順利把蘇信送過去。」
劉武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篤定：「下午我會召開五人會議，有那份疑點重重的屍檢報告在，一切都不是問題。」
兩人都清楚，詹雲鵬定然會百般阻攔。畢竟，詹雲鵬見識過蘇信的破案能力，深知這個年輕人的厲害，他絕不會允許蘇江市出現這樣一個不受自己掌控的變量，更不會讓蘇信壞了他的布局。
只不過，上次省委常委會之後，江東省的局勢早已悄然改變。若是五人會議通不過，僅憑雲倉縣這起離奇命案，他們也有足夠的理由，再召開一次省委常委會，強行推動此事。
……
下午三點。
江東省常委小會議室里，氣氛比外面更為凝重。劉武陵、詹雲鵬、省委專職副書記楊和平、省紀委書記牟振生、省組織部部長周朗、政法委書記柳文之，六人圍坐在長條會議桌旁，目光交匯間，皆是暗藏機鋒。
因為涉及政法委牽頭的重大命案，柳文之雖然不是五人核心成員，卻也有資格列席此次會議。
劉武陵率先開口，聲音沉穩，直奔主題：「此次會議，主要圍繞蘇江市雲倉縣公安局局長魯志南死亡一案展開討論，議題有兩個。」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第一，此案存在重大遺漏，必須派出相關人員入駐蘇江市，重新開展調查。第二，研究雲倉縣公安局局長的人事任命事宜。」
話音剛落，詹雲鵬便不動聲色地給楊和平遞了個眼色。楊和平立刻會意，開口發問：「請問劉書記，第一個議題中所說的『重大遺漏』，具體指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由柳文之同志為大家解答。」劉武陵語氣平淡，將話語權交給了柳文之。
柳文之起身，將早已準備好的屍檢報告複印件，分發給在座眾人，隨後重新落座，靜待眾人查閱。周朗和楊和平翻看報告的同時，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詹雲鵬，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詹省長，你手下的人，怕是出了紕漏。
詹雲鵬快速翻閱完報告，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待眾人都翻閱完畢，柳文之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有力：「兩份屍檢報告截然不同，疑點重重，這足以說明，蘇江市公安系統內部，甚至其他相關部門，存在喪失原則、徇私舞弊之人。因此，我向書記提議，派出省公安廳和省紀委的同志聯合入駐蘇江市，全面徹查此案，還魯志南同志一個公道，也肅清系統內的歪風邪氣。」
詹雲鵬的臉色愈發漆黑，心中暗怒。柳文之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先拿證據坐實案件疑點，再直指公安內部問題，順勢提出聯合調查，從頭到尾，都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拒絕的餘地。這哪裡是商量，分明是赤裸裸的通知。
楊和平和周朗心中也自有盤算，他們都清楚，第一個議題，大概率是板上釘釘，必然會通過。只不過，他們並未放在心上。
蘇江市是詹雲鵬的底盤，多年經營下來早已鐵板一塊，就算真有問題，憑著詹雲鵬的勢力，調查組也未必能查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到最後，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劉武陵輕輕點了點桌面，語氣自信而堅定：「若是大家對此議題沒有異議，便就此通過。」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無人反對。
「好，那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劉武陵抬眼，目光掃過眾人，「關於雲倉縣公安局局長的人事任命，大家都可以談談自己的意見。這是政法委系統內部的人事安排，文之同志，你先說說你的看法。」
楊和平心中暗嘆一聲，好一個政法委系統內部的事情，這話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就是讓他們這些非政法委系統的人，最好不要插手。更何況，一個科級的縣公安局局長崗位，竟然要拿到省級五人會議上討論，這分明是小題大做，說到底，還是劉武陵在強行推動，又是一次不容置喙的通知。
柳文之坐直身子，神色嚴肅，緩緩說道：「結合省公安廳的考察意見，我認為，蘇信同志非常適合擔任雲倉縣公安局局長一職。理由有三：其一，蘇信同志破案能力突出，曾多次破獲重大疑難案件，上任後，能夠為魯志南同志死亡一案的偵破工作，提供強有力的支撐。其二，蘇信同志目前正處於人事調動期，未擔任任何實職，能夠第一時間到崗，快速開展工作。其三，蘇信同志品行端正，立場堅定，曾多次參與反腐專項工作，對於處理系統內部的腐敗分子，有著豐富的經驗。」
會議室里瞬間陷入死寂，柳文之提出的三條理由，條條言之有物，無可辯駁。但所有人都清楚，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理由是否充分，而在於人選本身。
楊和平和周朗同時轉頭看向詹雲鵬，靜待他的表態。蘇江市是詹雲鵬的核心地盤，而蘇信，正是當初將詹雲鵬的心腹吳越拉下台的關鍵人物，這筆仇，詹雲鵬不可能輕易放下。按照常理，他必然會堅決反對。
死寂籠罩著會議室，靜得能聽到筆尖落在紙上的細微聲響，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詹雲鵬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既然劉武陵和柳文之執意要擺開架勢拼刺刀，那他便奉陪到底。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沉聲開口：「我同意。」
話音落下，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看似誠懇，實則暗藏機鋒：「蘇信同志年輕有為，能力出眾，確實很適合接手魯志南同志的工作，我相信，他一定會在雲倉縣做出不錯的成績。」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在場眾人皆面露驚愕，一時間竟無人反應過來。詹雲鵬竟然同意了？這簡直太出乎意料了！
所有人都清楚，蘇江市對於詹雲鵬的重要性，堪比天南市對於昔日的吳越，是他穩固權力的根基所在。吳越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詹雲鵬怎麼敢輕易讓蘇信這個「煞星」進入自己的核心地盤？
蘇信的破壞力，早已是人盡皆知。
這小子走到哪裡，哪裡的官員就容易出事，哪怕是風平浪靜的局面，他也能查出點問題來，簡直是個自帶麻煩屬性的角色。詹雲鵬怎麼會心甘情願地把這樣一個隱患，放進自己的大本營？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柳文之，他眉頭微蹙，片刻後便想通了詹雲鵬的心思。蘇江市從上到下，無論是市委書記、市長，還是各縣區的主要領導，幾乎都是詹雲鵬的嫡系，若非如此，根本無法在蘇江市立足。雲倉縣的縣委書記、縣長，自然也不例外。
詹雲鵬這哪裡是同意，分明是打算對蘇信下手！把蘇信丟到蘇江市這個他一手掌控的「牢籠」里，處處受限，步步設防，就算蘇信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施展拳腳。更何況，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詹雲鵬都能第一時間知曉，若是再暗中釋放出「厭惡蘇信」的信號，必然會有大把人主動針對蘇信，說不定就能將這個隱患，徹底扼殺在雲倉縣。
想通這一層，柳文之心中反倒安定下來。
隨後，楊和平和周朗也先後反應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連忙紛紛表態贊同。
劉武陵看向柳文之，眼中帶著一絲詢問。柳文之用力點頭，眼神堅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蘇信的能力和身手，斷然不會像魯志南那樣，輕易被人暗害，最多只是被人刁難、擼去職位，生命安全絕對有保障。更何況，副處級的實權崗位近在眼前，這樣的機遇，絕不能放棄。
見柳文之點頭，劉武陵心中有了底，隨即與牟振生先後表態贊同。
就這樣，蘇信前往雲倉縣任職的事情，就此敲定。這是劉武陵與詹雲鵬兩人，第一次在重大人事安排上達成共識，可兩人的心思，卻依舊截然相反：一個是想讓蘇信藉此次機會破局成長，一個是想讓蘇信在自己的地盤上徹底沉寂。
……
柳文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來回踱步，眉頭緊鎖。他一直在思索，如何才能給蘇信多增加一份助力，讓他在蘇江市、在雲倉縣，能少走一些彎路，多一份保障。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牟振生。
「柳書記，有個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關於紀委派往蘇江市參與調查的人員安排。」牟振生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語氣沉穩。
柳文之心中一動，連忙說道：「振生同志，我正琢磨這件事呢，你有什麼想法？」
「老柳，我考慮了一下，決定派王斌華去蘇江市開展工作。」牟振生開門見山，「王斌華和蘇信認識，也算熟人，相互之間有個照應，工作也好開展。」
「王斌華……」柳文之低聲呢喃了一句，腦中快速閃過這個人的印象，片刻後便點頭同意：「好！就他了。有個熟人在身邊，蘇信的日子能好過一些。」
「那我這就安排下去，讓他儘快準備，跟上調查組的節奏。」
掛了電話，柳文之心中稍稍安定。他知道，牟振生此舉，既是出於同盟間的支持，也是看在老領導蘇青和的面子上。
另一邊，牟振生的辦公室里，他正對著面前的王斌華交代事宜。
牟振生在剛才的會議上，就已經看透了詹雲鵬的心思：明著同意，暗裡使絆，分明是要針對蘇信。
他清楚地記得，老領導蘇青和對蘇信格外看重，時不時就會打電話來詢問蘇信的情況，那語氣中的關切，根本做不得假，上次蘇明也曾打過電話。這蘇信多半就是老領導的血脈親人，大概率是外孫。
除此之外，蘇信此次前往雲倉縣，本質上是為了打破詹雲鵬在蘇江市的壟斷，作為劉武陵的同盟，他必須全力支持，派王斌華去，就是最直接的助力。
「書記，您放心，我一定全力協助蘇信同志，完成好蘇江市的調查任務，絕不辜負您的信任！」王斌華臉上難掩興奮，語氣堅定。
事實上，他說這話，有點『不合規矩』。為什麼呢？他是實打實的副廳級幹部，下放到地方，就是市委常委級別的。可他卻說自己全力協助蘇信同志…蘇信才是正科級。
不過，牟振生根本沒有在意他的『語病』。又或者說，他本來就是這麼安排的。
他只是神色嚴肅的叮囑：「斌華同志，蘇江市情況特殊，盤根錯節，你到了那裡，一定要小心行事，凡事多留個心眼，既要協助蘇信開展工作，也要確保自身的安全，切勿衝動行事。」
「是，書記，我記住了！」
王斌華堅定點頭。
他再次確認一件事情…蘇信同志非同小可，自己可要擺正位置。
隨後，牟振生又和他交代幾句，就讓他先行籌措調查組事宜。
看著王斌華離去的背影，牟振生心中有些疑惑。
他知道，王斌華是個出了名的「官迷」，向來只看重自身利益，可剛才提到協助蘇信時，他眼中的興奮與堅定，卻不似作偽，甚至帶著強烈主動。
這是被蘇信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嗎？
不過，疑惑歸疑惑，這對他而言，終究是件好事。有王斌華在蘇信身邊守望相助，蘇信在蘇江市的前期工作，便能多一份保障，也能更快地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