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鍾小艾的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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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小艾坐在鍾正國小院後院的別墅里,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手裡握著手機,屏幕已經暗了,動也不動,還想著剛才的那通電話。

  電話是陳海打來的。陳海在電話里的聲音她聽得出來,帶著猶豫,也帶著一種不知道該不該開口的為難。陳海說得很簡單,侯亮平非常頹廢,整天喝酒,狀態很差,他希望能讓孩子去漢東看看侯亮平。就那麼幾句話,沒有渲染,沒有煽情,甚至沒有說「你考慮考慮」,但鍾小艾聽出了他話里沒說完的意思。侯亮平需要那個孩子,也許那是他最後一點念想了。

  鍾小艾當時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她說自己要考慮考慮,然後掛了電話。

  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她還在想這件事。

  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墨黑。遠處有零星幾聲鞭炮響,是有人在提前過年了。鍾小艾揉了揉眉心,覺得太陽穴那兒一跳一跳地疼。

  於情於理,她該讓孩子去看看。那是他的生父,身上流著他的血。孩子已經大了,過了年都十五歲了,個子躥得比她還高,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斷。她不能替孩子做一輩子的決定,也不能替他切斷那條血緣的紐帶。

  可是……

  鍾小艾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個繞不開的現實。鍾正國明年就要退了,退居二線,這是板上釘釘的事,這一步跨過去,鍾家在上面的根就斷了大半。為了不被趙立春的事情牽連,鍾家已經讓出了不少利益,該割的肉割了,該讓的路讓了。現在鍾家本家能撐場面的,就剩下一個堂哥鍾剛是少將,再加上她這個副廳級的中紀委主任。等鍾正國退下去之後,就靠他們兩個勉力維持著,想回到從前的光景,幾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這時候讓孩子去漢東看侯亮平,鍾家的其他人會怎麼看?會不會覺得她這個主事人拎不清?會不會有人借著這個由頭髮難?鍾家現在經不起折騰了,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本就鬆散的家族分崩離析。

  鍾小艾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站起身走進廚房。年夜飯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保姆在灶台前忙活,鍾母在旁邊的桌子上切水果。鍾小艾走過去想幫忙,被鍾母推了出來,她只好又回到客廳。

  孩子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看到她出來抬了一下頭,叫了聲媽,又低下頭繼續看屏幕。他已經長成少年模樣了,眉眼像她,但下頜的輪廓像他。每次看到孩子那張臉,鍾小艾都會不自覺地想起侯亮平。她已經儘量不去想了,但血脈這種東西,不是你不去想就能斷掉的。

  鍾正國從樓上走下來,背挺得筆直,步子還是那麼穩,但鍾小艾看得出來,父親老了。頭髮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比去年多了好幾道,走路的節奏也比從前慢了一拍。

  保姆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擺了滿滿一桌子。鍾小艾扶著母親坐下,鍾正國坐在主位上,鍾浩然坐在外婆旁邊。一家人圍著圓桌坐下來,熱熱鬧鬧地開始吃年夜飯。鍾母不停地給孩子夾菜,說多吃點這個長身體,多吃點那個補腦子。鍾浩然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吃得滿嘴流油。鍾正國喝了兩杯酒,臉色紅潤了一些,話也多了起來,說起他年輕時候的事,說起鍾小艾小時候的事,說起家裡這些年風風雨雨走過來的不容易。

  鍾小艾笑著聽,不時插兩句話,但眼底始終有一層化不開的陰翳。她以為她藏得很好,但父親還是看出來了。

  飯後,鍾正國端著茶杯,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了句:「小艾,出來走走。」鍾小艾跟在父親身後走出屋子,兩人沿著院子裡那條青石小路慢慢走著。

  鍾正國走了一段,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說吧,什麼事。」

  鍾小艾張了張嘴,把陳海打電話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陳海怎麼說的,她怎麼想的,她心裡那些糾結、那些顧慮,一件一件擺在父親面前。

  鍾正國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能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乾脆,沒有商量的餘地。

  鍾小艾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鍾正國沒有看女兒,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沉沉的夜色里,聲音放緩了一些,但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不要怪我狠心。侯亮平因為酗酒,差點把少年宮燒了,差點造成了重大的事故,這輩子已經不可能起復了。他現在這個樣子,是他自己作的,怨不得別人。」

  他轉過身,看著鍾小艾的眼睛:「如果這次因為侯亮平頹廢,你讓孩子去看他,那以後呢?以後他還頹廢,你還讓不讓孩子去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不能一輩子被這件事綁著。」


  鍾小艾低下頭,沒有說話。

  鍾正國的聲音更輕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個孩子以後要進仕途的。我們不能讓他背負著這些東西上路。到時候,別人翻出他父親的事,會怎麼看他?會影響他的前途的。」

  夜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冬天特有的那種鋒利的涼意。鍾小艾站在父親面前,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能斷則斷。」鍾正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等我退下去之後,你就是鍾家的主事了。有些事你必須要做決斷,就算是對鍾家的人,該捨棄的也要捨棄。鍾家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鐘家了,能給所有人的庇護是有限的。」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交代後事:「以後咱們家下一代的,核心只有浩然和你大堂哥家那個小子。其他人,如果有資質能幫就幫一把,幫不了也不強求。沒有資質的,該放手就放手。家族大了,不可能人人都顧得上。」

  鍾小艾抬起頭看著父親,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滄桑的眉眼間,照在這個為她撐了一輩子天的老人身上。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認真看過父親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老成這樣。她的眼眶有些酸,使勁忍住了,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我知道了,爸。」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很沉。

  鍾正國看著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別的,轉身慢慢走向屋門口,背在身後的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

  鍾小艾站在院子裡,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鞭炮,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她整個人都吹透了,才轉過身,慢慢走回屋裡。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孩子已經睡了。鍾母坐在沙發上等著她,看到她進來也沒問什麼,只是說了句早點休息。鍾小艾應了一聲,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床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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