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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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兩幫人馬隔著一條半人寬的水溝對峙。

  小王莊的隊長叫馬大腦袋,是馬長順的遠親。他歪帶著帽子,手裡拎著個煙杆,身後站著三四十個壯勞力。

  「張建軍,你也別太霸道。這水溝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憑啥你們紅星隊能引水,我們小王莊就得眼睜睜看著莊稼渴死?」馬大腦袋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語氣陰陽怪氣。

  「馬大腦袋,你摸著良心說話!」張建軍氣得老臉通紅,「這溝是我們帶著知青挖通的,你們往裡頭填土,這是存心想讓咱們大棚里的菜爛根!」

  「填土?那是我在平地!這地皮劃拉不清楚,咱們公社見!」

  人群推搡著,火把映紅了半邊天。

  李瀟走到人前,沒去管那些嘈雜的叫罵聲。他走到水溝邊,彎腰看了一眼。小王莊的人不僅填了土,還往裡頭倒了不少碎石子,這活兒幹得絕,水流不暢,不出一宿,大棚里的濕度就能讓白菜全發了霉。

  「馬隊長。」李瀟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是有股子穿透力,讓鬧騰的人群消停了不少。

  馬大腦袋斜著眼瞧他:「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李主廚嗎?省城回來的大人物,怎麼,也管咱們鄉下泥腿子的水溝?」

  「不管溝,管飯。」

  李瀟從兜里摸出一包煙,不是大前門,是臨走前沈處長送的一盒沒商標的白皮煙。他走過去,給馬大腦袋遞了一根。

  馬大腦袋愣了一下,接過去湊在鼻尖聞了聞,那是股子從未見過的純正菸草味。

  「水溝堵了,大家都沒飯吃。」李瀟掏出火柴,給他點上,「馬隊長,馬長順在省城干不動了,這事兒你比我清楚。你今天在這兒鬧,是為了這口水,還是為了給省城裡的人交差?」

  馬大腦袋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李瀟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指著後山那片林子說:「那後山有松茸,有野豬。紅星生產隊吃得飽,是因為咱們有省里的銷路。小王莊的地不適合種大棚菜,但那片山坡適合養黑豬。」

  「養豬?」馬大腦袋吐出一口煙,神色有些狐疑。

  「合作社缺肉,省城的營養餐計劃每天要消耗上千斤豬肉。」李瀟看著他,「你們在這兒填土,耽誤的是合作社掙錢。如果小王莊願意加入聯營,這水溝我出錢修成水泥的,你們養出來的豬,合作社按省城的市價收。不僅收,我李瀟還親自帶你們的人學醃臘手藝。到時候,小王莊的臘肉也能進省委大院。」

  馬大腦袋身後的社員們騷動起來。

  在這個年代,能把自家的產出換成現錢,那是天大的誘惑。比起替遠在省城、還沒見過面的馬主任出氣,肚皮更實沉。

  「你說真的?」馬大腦袋掐滅了菸頭。

  「明天一早,你可以帶人去紅星隊食堂。我親手鹵一鍋頭肉,咱們邊吃邊談聯營的協議。」李瀟拍了拍手上的土,「水溝,現在能挖開了嗎?」

  馬大腦袋看了看手裡的白皮煙,又看了看紅星隊那白茫茫的希望之光,啐了一口唾沫。

  「都別愣著了!幫紅星隊的弟兄們把溝清了!這黑燈瞎火的,別耽誤了明天吃肉!」

  衝突在不到半個鐘頭裡煙消雲散。

  張建軍抹著額頭上的冷汗,看著李瀟,眼裡滿是敬佩。「瀟子,你這招釜底抽薪,可真是一針見血。可咱們聯營的盤子鋪這麼大,省里沈從雲那邊……」

  「他巴不得咱們鋪得大。」李瀟看著小王莊那些彎腰清理溝渠的身影,「盤子越大,盯著的人越多,他一個人,就越吃不下。」

  回到縣城的第三天,姜老倔把那輛改裝的卡車停在了合作社門口。

  李瀟正站在那台舊得掉漆的粉碎機前,楊小軍在一旁拿著本本記著什麼。

  「師父,按你說的,這些碎骨頭摻上豆粕和發酵過的白菜根,那股子腥氣重得嚇人。這種料餵出來的豬,真能行?」楊小軍皺著眉頭,捂著鼻子。

  李瀟抓起一把混合飼料,仔細看了看顆粒的均勻度。

  「這叫胺基酸。莊稼漢養豬,就是餵豬食。我們要想讓肉質達到國宴標準,就得從根子上改。」李瀟拍掉手上的渣子,「姜師傅,車都準備好了?」

  「六輛。全是帶掛鉤的,一輛車能頂三輛農用車使。」姜老倔從車底下鑽出來,擦了一把臉,「縣農機站那幫孫子,眼紅咱們有油,背地裡想卡咱們的零件,全被我拿你那幾壇秋油給打發了。」


  李瀟點點頭。

  沈從雲的「運力削減」雖然沒生效,但如果不建立起自己的閉環系統,這種卡脖子的事兒還會發生。

  「我們要把懷安變成全省的『中央廚房』。」

  李瀟在空地上畫了個圈。

  「菜在生產隊洗好,肉在初加工廠醃好。甚至我們可以做成半成品,這樣運到省城,只需要加熱一下就能給學生吃。」

  這個想法在70年代末顯得過於超前。林晚秋剛從公社辦完事回來,聽見這話,忍不住問:「半成品?那衛生要求高得離譜,現在的技術……」

  「所以我們要建一條流水線。不鏽鋼的盆子,蒸煮櫃,還有封閉的包裝間。」

  李瀟看著那些破敗的廠房,眼裡卻像是透過了時光。

  他知道,那個即將到來的大時代,正在這些瓦礫堆里萌芽。

  就在李瀟緊鑼密鼓布局的時候,一個不速之客到了懷安。

  沈從雲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腳下的皮鞋在這灰撲撲的小鎮街道上顯得格格不入。他沒帶馬長順,是一個人來的。

  他走進國營飯店的時候,李瀟正給楊小軍示範怎麼片魚。

  刀光如雪,魚肉薄如蟬翼,透著燈影。

  「李師傅,好手藝。在省城待膩了,回這窮山溝里玩泥巴?」沈從雲的聲音不溫不火,在大堂里迴蕩。

  李瀟沒抬頭,手裡的刀劃完最後一撇,魚骨完整的脫落,連一絲肉星都沒沾。

  「窮山溝里的泥巴,捏好了能蓋大廈。沈主任,大老遠跑來,不會是想吃這口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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