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閹奴巧舌編鬼話,暗樁密林埋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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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一丟出來,車廂里就安靜了。

  宋江的臉在簾縫裡忽明忽暗,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兒里,愣是沒吐出半個字來。

  他慌了。

  今天白天那一幕給他的衝擊太大了。

  守關的隊正,對著白花花的銀子眼都不眨一下,反手就是一巴掌,外加一通劈頭蓋臉的怒罵。

  那些告示牌上的字,更是一根根刺扎在他心窩子上。

  免賦三年?田畝歸己?抄沒貪官家產分給百姓?

  這他娘的……哪像暴君幹的事?

  宋江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活像一條被丟在岸上的死魚。

  就在楊再興的耐心即將耗盡的時候,車簾被人從裡面一把掀開。

  吳用拖著重傷的身軀,從車廂里艱難地爬了出來,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血線。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著細密的虛汗,但那雙三角眼裡的光卻極其鋒銳。

  「楊兄弟這一問,問得好。」

  吳用在篝火旁盤腿坐下,將羽扇擱在膝頭,語調沉緩。

  「楊兄弟今日在關隘所見,一個小小隊正不受賄賂,便以為武松是明君了?」

  楊再興不說話,但也沒否認。他抱著銀槍,微微側過身子,等著下文。

  吳用長嘆一聲,目光投向篝火深處,語氣里滿是悲涼。

  「公子可知王莽?」

  楊再興一愣。

  王莽的名字他聽過。

  漢朝大的儒,篡了漢家天下,在位時推行了一大堆聽上去利國利民的新政,結果搞得天下大亂,最後被人砍了腦袋。

  「王莽篡漢之前,禮賢下士,散盡家財賑濟災民,天下士人爭相歌頌,都說他是西伯侯再世,聖人降臨。」

  吳用的字斟句酌,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量過分寸。

  「可後來呢?」

  他抬起頭,直視楊再興的眼睛。

  「新朝立國不過十五年,餓殍遍野,白骨千里。當初那些免賦減稅的仁政,全成了橫徵暴斂的掩飾。做出那些樣子,不過是為了讓天下人心甘情願地把脖子伸過去罷了。」

  楊再興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吳用舉的這個例子,有些超出了他的認知,他需要仔細消化才行。

  吳用趁熱打鐵,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帶上了一股刻骨的恨意。

  「楊兄弟以為,那個小隊正當真是因為清廉才拒收銀子的麼?」

  他冷笑一聲,聲音尖利,語氣怨毒:「他不收銀子,是因為武松那暴君,立了一條鐵律——凡受賄者,不論數額,誅三族!」

  「連家中還在吃奶的孩子都不放過!」

  宋江在旁邊使勁點頭,一臉的切齒痛恨。

  「何止如此!」宋江終於找到了接茬的機會,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擠出兩道淚痕,「我在梁山時,親眼見過那武松的手段。一個小卒偷拿了百姓一隻雞,他連審都不審,當場砍了腦袋掛在旗杆上示眾,那小卒的老母親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磕到頭破血流……那畜生看都沒看一眼!」

  楊再興的呼吸明顯粗重了。

  「這……」

  吳用接過話頭,語速變慢,一字一頓。

  「那些兵卒不是不敢貪。」

  「他們是怕死。」

  「怕得骨頭都酥了。」

  「這不叫清廉,楊兄弟。」

  吳用盯著楊再興,目光陰冷。

  「這叫酷政。」

  「以恐懼治天下之人,必是古往今來第一等的暴君。今日他殺貪官,明日便殺忠臣,後日便殺天下人。秦始皇如此,隋煬帝如此,武松……更是如此。」

  夜風穿過林梢,篝火燒得啪地一聲炸響,濺出一團火星。

  楊再興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杆祖傳的亮銀槍,槍尖上映著火光,明滅不定。

  「可那些告示牌上的字……」楊再興還是沒有完全被說服,聲音低沉,「分田免賦,總歸是讓百姓得了實惠。」


  吳用早料到他會這麼問,也早想好了對策。

  「楊兄弟,當年王莽也分了田,也免了賦。」

  「結果呢?田分給了百姓,稅卻從別的名目上加倍收了回來。免的三年賦,到了第四年便翻十倍往上漲。先給你甜頭,再把你的骨頭榨乾。」

  吳用嘆了口氣,語調恢復了悲天憫人的模樣。

  「此等手段,讀書人有個說法,叫養肥了再殺。」

  楊再興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不是讀書人,論武藝,他自認槍法天下少有敵手,可要論這些彎彎繞繞的帝王心術,他實在是門外漢。

  眼見吳用的話聽著有理有據,宋江又在旁邊抹眼淚,活脫脫一副被武松害得家破人亡的悽慘模樣。

  楊再興握緊了銀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若此人當真如此陰毒,再興更不能袖手旁觀。」

  他站起身來,目光堅定地看向宋江。

  「公明哥哥放心,到了東京,楊再興的這條槍,替你做主!」

  宋江感激涕零,老淚縱橫地抓住楊再興的手腕,嘴唇都在抖。

  「楊兄弟……宋某何德何能……」

  吳用在宋江身後,低著頭,用羽扇遮住了嘴角那一抹陰謀得逞的冷笑。

  ……

  夜更深了。

  篝火快要燃盡,只剩零星的火星子在灰燼里閃爍。

  四周的嘍囉兵裹著破襖,東倒西歪地睡了一地,鼾聲此起彼伏。

  隊伍最後面,一個身材幹瘦的嘍囉兵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

  他側耳聽了片刻,確認楊再興已經抱槍靠在樹幹上睡了,宋江和吳用也鑽回了車廂,這才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身邊的同伴翻了個身,含糊地罵了句粗話,繼續打呼嚕。

  乾瘦嘍囉兵弓著腰,踩著枯葉,一步步朝密林深處摸去。

  走出百步之後,他停下腳步。

  四下無人。

  月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銀子似的光斑。他蹲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張對摺了好幾道的粗紙。

  紙上寫滿了蠅頭小字,全是用木炭條硬生生描出來的。

  「宋江、吳用二人,欲往東京。宋江傷重,行動不便。吳用,此人極其危險,舌燦蓮花,楊頭領已被其蒙蔽。待時機成熟,再行傳遞情報。」

  他將紙條疊好,塞進石縫最深處,又從腰間摸出隨身的匕首,在旁邊的樹幹上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記號。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來路走去。

  路過馬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借著月光,他瞥了一眼車廂的方向——帘子後面傳來宋江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和吳用壓抑的咳嗽。

  乾瘦嘍囉兵的嘴角微微一挑,躺回了自己的位置,合上了眼。

  ……

  翌日清晨,天剛擦亮。

  隊伍收拾行裝重新上路,楊再興騎在前頭,精神抖擻。

  昨夜吳用的一番話雖讓他暫時放下了疑慮,可他擰眉的頻率明顯比昨天多了。

  總有什麼東西,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頭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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