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他還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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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梔話音落下,笑意還掛在嘴角。

  而林荒那雙已經變成月白色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笑意,沒有溫度,沒有她熟悉的那一絲只有在她面前才會流露的柔軟。

  只有一片冷寂,像懸在九天之上千萬年不曾融化的孤月。

  晴梔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她的手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想從那雙眼眸里找到些什麼——找到那個無論何時都會擋在他身前的白髮少年。

  但……她只找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林荒——不,他叫霖月。

  他活過了無數紀元,經歷過無數廝殺,承載過一族之重。

  他是天狼族的少主,是霖荒界的主人。

  他見過太多人,經歷過太多事。

  他的記憶已經全部回來了。

  他是林荒,但……他也是霖月。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面前這個姑娘。

  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晴梔。

  這沉默只持續了一瞬。

  但在晴梔眼裡,這一瞬比任何一場戰鬥都漫長。

  然後,阿媽月華猛的撲了過來。

  這個剛剛還在整合狼族,準備與深淵不死不休的天狼族聖女。

  此刻眼眶通紅,一把將林荒拽進懷裡,死死摟住。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月華的聲音在發抖。

  她把林荒的頭按在自己肩上,像是要把他揉進骨頭裡。

  她的銀白長發散落下來,裹住了懷裡的人。

  林荒只覺一股溫熱湧入心間,他抬手,剛想回抱月華。

  月華卻忽然鬆開雙手,退後半步。

  抬手……就朝林荒胸口拍去。

  「砰」的一聲悶響。

  不是輕飄飄的拍打。她是真的用了力氣。

  月華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砸在林荒胸口上,每一下都帶著沉悶的迴響。

  「你要嚇死阿媽啊!」

  「每次出門,回來都是傷痕累累!」

  「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砰。」

  「砰。」

  「砰。」

  月華的聲音從顫抖變成哽咽,從哽咽變成哭喊。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林荒胸口的衣襟上,洇開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一邊哭一邊打,像是要把所有的擔心、所有的害怕。

  所有站在外面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天地規則撕裂卻無能為力的煎熬,全都發泄出來。

  林荒紅著眼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胸口被拍得砰砰作響,但他沒有躲。

  月華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不是平日裡佯裝的嗔怒,是真的被嚇壞了。

  他林荒從東荒林到聯邦,從聯邦到乾元界,每一次出門都是橫著回來。

  哪一次不是讓她提心弔膽?哪一次不是讓她徹夜難眠?

  「阿媽……」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月華沒有理他,還在打。

  但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緊緊攥著他的衣襟,額頭抵在他胸口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林荒的眼淚也終於落下。

  他暫時放下了心裡那些亂麻。

  關于晴梔的事,關於前世今生的所有糾結,在這一刻都被他擱到了一邊。

  他伸出手,用力將月華抱住。

  抱得很緊。

  月華被他抱得微微一怔,哭聲頓了頓。

  林荒把臉埋進月華的銀髮里,沙啞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月華一個人能聽見。

  「阿媽…我……回來了。」

  月華的身體驟然一僵。


  她猛然後退一步,抬起頭,看向林荒的臉。

  她看到了那雙月白色的瞳孔。

  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那個百歲少年。

  那裡面沉澱著無數紀元的滄桑,沉得像萬年不化的寒潭,深得像望不見底的星空。

  那不是林荒的眼睛——或者說,不僅僅是林荒的眼睛。

  那是另一個人的眼睛。

  一個她等了無數紀元的人的眼睛。

  儘管剛才看到林荒的月系一路突破到大圓滿,她心裡已經有了猜測,甚至有了七八分的確定。

  但猜測確認,是兩回事。

  此刻對上這雙眼睛,月華積攢了無數紀元的眼淚終於決了堤。

  她的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摸上林荒的臉。指尖划過他的眉骨,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描摹一個太久太久沒有見到的輪廓。

  「回來就好……」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回來就好。」

  身後,栽楞、晴梔、霜夜、曾祖母,還有寒君和一眾天狼族長老,全都面面相覷。

  他們聽不見母子二人在說什麼。

  那幾句話聲音太低,只在他們兩人之間流轉。

  栽楞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這……什麼情況?」

  霜夜皺著眉,赤金色的狼眸里滿是不解。他想上前,但又覺得這時候不該打擾。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同時在月華和林荒的腦海中響起。

  「月華。」

  剛剛開口,那聲音就頓了頓。

  所有人都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但月華和林荒同時微微偏頭,像是在傾聽什麼。

  那道聲音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如何稱呼。半晌,才繼續道:「帶……荒兒,來封月霜天。」

  聽到這個聲音,林荒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窗外,落在遠處那顆懸浮於天際的冰藍色月亮上。

  隨後,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月華。

  月華已經調整好了情緒。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吸了吸鼻子,然後踮起腳,伸出手揉了揉林荒的頭髮。

  她的手指穿過他滿頭的白髮,動作很輕很慢,溫柔中帶著無盡的疼愛,和失而復得的慶幸。

  「走吧,」她彎起眼睛,眼角還紅著,聲音卻已經穩了下來,「去見你阿爸。」

  林荒緩緩點頭。

  這時候,霜夜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

  「荒兒,月華,你們……」他看看月華,又看看林荒,老臉上滿是不解和擔憂。

  林荒轉過身,對他微微欠身。

  「曾祖父,曾祖母,祖父,」他的目光一一掃過面前的三位長輩,「有什麼話,等我回來再說。」

  不是商量的語氣,但也不算命令。

  霜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當他看向林荒那雙月白色的眼眸時,他忽然發現這個曾孫和片刻前完全不一樣了。

  最終,他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隨後,林荒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晴梔和栽楞身上。

  栽楞正亢奮得不行,虎目亮得發光,整個人像是剛喝了三大碗烈酒。

  大哥大圓滿了!!!

  老子又又又無敵了!!!

  想到這,栽楞忍不住開始哈哈大笑。

  他笑得肆無忌憚,那模樣比他自己突破了大圓滿還高興。

  多少年了,從東荒林開始就是這樣。大哥變強了,他就高興。

  至於大哥為什麼變了眼神,為什麼氣氛有些奇怪——

  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壓根沒往心裡去。反正那是大哥,大哥永遠是他大哥。

  林荒瞪了他一眼。

  帶著警告和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意。

  林荒把目光轉向晴梔。

  晴梔站在栽楞旁邊,笑的有些勉強。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到林荒變了。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用那雙總是笑盈盈、此刻卻有些發緊的眼睛看著他。

  林荒看著她。

  四目相對。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有些發乾。

  他想說的話有很多,但他自己都不確定一切是不是真的沒變。

  他已經不是林荒了。

  或者說,不僅僅是林荒了。

  他是霖月。是天狼族的少主,是傲寒和月華的孩子,是活了無數紀元的老怪物。

  而晴梔——她認識的是林荒。

  是那個從東荒林里走出來、倔強又堅韌、會在她面前露出柔軟一面的白髮少年。

  不是霖月。

  他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些告訴晴梔。

  或者說,他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讓「林荒」和「霖月」同時存在于晴梔面前。

  所以他只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等我回來。」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

  晴梔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你要去哪,沒有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

  「好。」

  林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身,和月華並肩走出房間。

  兩道身影沖天而起,化作一銀一白兩道流光,直衝乾元界灰暗的蒼穹。

  晴梔追了出去。

  她站在房門外,仰頭看著那兩道身影越飛越遠,越飛越高,最後變成天際的兩個小點。

  風吹起她額前的髮絲,生死兩道光芒在她周身緩緩流轉,那雙眼睛裡有太多說不出口的情緒。

  林荒在飛入雲層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晴梔站在下面,小小的一團,仰著頭在看他。

  他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攪了一下。

  五味雜陳。

  他轉過頭,不再看,跟著月華繼續向上飛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的腦子裡卻亂成了一團。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晴梔。

  前世他活了無數紀元,確實是孤身一人——沒有道侶,沒有伴侶,沒有任何讓他想要停下來的人。

  但這不代表他前世的感情世界是一片空白。

  他是天狼族少主,是狼王傲寒的獨子,血脈里刻著狼族無數年的傳承印記。

  繁衍後代,壯大族群,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是作為王族血脈不可推卸的責任。

  在那些漫長到近乎無限紀元的生命里。

  他交配過的母狼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這不是什麼風流韻事,只是血脈里最原始的驅動。

  交配,繁衍,讓天狼族的血脈在天界繼續流淌。

  那些經歷對他來說,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從未在心底留下過任何波瀾。

  直到此刻記憶全部回歸,他才發現那些事並沒有真正消失。

  它們就在那裡,封存在靈魂深處,和所有其他的記憶一起涌了回來。

  這讓他面對晴梔的時候,心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複雜。

  林荒——那個從東荒林里走出來的白髮少年——他沒有任何經驗。

  他對感情笨拙得像一張白紙,會把喜歡藏在彆扭的話里,會在危險的時候擋在前面,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喜歡兩個字。

  而霖月——那個活了無數紀元的狼族少主——他有過太多經驗,卻都是沒有感情的交配。

  他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份純粹的、沒有摻雜任何族群責任和血脈使命的感情。

  他看著晴梔,既不是林荒,也不是霖月。

  或者說,兩者都是。

  但這兩者,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雲層在身邊掠過。封月霜天的輪廓越來越近,那顆冰藍色的月亮在視野中逐漸放大,清冷而威嚴。

  月華飛在他身側,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側頭看了他一眼。

  但她沒有問。只是伸出手,輕輕牽住了他的手腕,像一個母親牽著走丟了很多年終於找回來的孩子。

  林荒沒有掙開。

  風在耳邊呼嘯。封月霜天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回心底。

  不管怎麼樣——先去見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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