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再聞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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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赤金色的陽光透過火山煙塵灑入窗欞,在房間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荒從修煉中緩緩睜開雙眼,紫金色的瞳孔深處雷雲隱沒,氣息平穩而綿長。

  晴梔的生命神力昨晚便已將他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傷口盡數癒合。

  此刻他周身的肌膚光潔如初,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仿佛昨日那場驚天動地的生死搏殺不過是一場幻覺。

  但影響,卻早已立竿見影。

  晴梔端著一碟靈果推門進來,見他醒了,便笑著說道:「昨晚你閉關療傷的時候,至少來了十幾名修羅登門拜訪。

  有的說是仰慕你的實力,有的說是想詢問靈魂變異,還有幾個更直接,旁敲側擊地問你有沒有道侶——當然,被我打發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那種故作淡然的漫不經心,但眼角眉梢那點小得意和微微翹起的嘴角,怎麼看都是在等林荒誇她。

  那些修羅當然不僅僅是因為林荒的實力而來。

  能擊殺修羅極限固然驚才絕艷。

  但在那些老牌修羅眼中,更看重的是林荒背後的天狼族。

  雪月天狼,傲寒主宰的直系後輩,神界戰場上以一己之力逆斬修羅的瘋子種族。

  能和林荒搭上關係,哪怕只是混個臉熟,日後便是實打實的保障。

  所以昨晚來拜訪的那些修羅,送禮的送禮,遞名帖的遞名帖,有人甚至帶來了自家府上的珍寶清單,恨不得當場就把林荒請回去當座上賓。

  吃過早餐,一行人便出了城。

  臨走時酒店掌柜親自送到門口,說什麼也不肯收房費,還硬塞了一枚空間戒指,說是「孝敬林荒大人的一點心意」。

  林荒面無表情地收了,轉頭就塞給了栽楞。

  飛行器騰空而起,赤金色的火山煙塵漸漸被甩在身後,窗外重新出現了天樞界那標誌性的鎏金雲海。

  剛飛出熾翎府的空域,艙室中央便泛起一陣極細微的空間波動。

  瑤姝、寒姒、妮莎和露娜四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她們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昨日那場生死搏殺不過是路邊看了一場不算太精彩的雜耍。

  但第五道身影的出現,讓林荒的目光微微一凝。

  玄篾。

  他站在瑤姝和寒姒身後半步的位置,姿態從容,神情自然。

  仿佛昨天那個在雲端被寒姒冷嘲熱諷、眼睜睜看著自己嫡系被林荒一爪擊殺的人不是他。

  「林荒小友。」玄篾笑著開口,語氣親切得像是鄰家長輩在送別遠行的後輩。

  「恭喜恭喜。昨日那一戰,當真是精彩絕倫。修煉不足百年,便能正面擊殺修羅極限——

  這等戰績,放在三十六天界的漫長歷史中,也是鳳毛麟角。如今的小友,已經可以稱得上天界第一天驕了。」

  天界第一天驕。

  這個評價從一尊主神口中說出來,分量之重足以讓任何年輕強者欣喜若狂。

  林荒只是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平淡:「主神大人過譽了。僥倖而已。」

  「哈哈,小友不必謙虛。」玄篾擺了擺手,笑容依舊溫和,看不出任何破綻。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微微偏頭問道,「聽瑤姝大人說,你們今日便要離開天樞界了?」

  「是。」林荒點頭,「遊歷已久,還有他事在身,不便久留。」

  玄篾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

  然後他馬上恢復了那副和煦的笑意,語氣愈發親切,甚至還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不舍:

  「也好,年輕人志在四方,理應多出去走走。不過小友須記得,天樞界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日後若有閒暇,務必回來做客。」

  「多謝主神大人厚愛。」

  林荒再次微微欠身,語氣依舊是那種滴水不漏的恭敬,「他日若有閒暇,定當再來叨擾。」

  兩人相視一笑,一個溫和慈祥,一個恭敬謙遜。如果此刻有外人在場,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幅長輩慈愛晚輩知禮的溫馨畫面。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瑤姝、寒姒、妮莎、露娜,甚至晴梔和栽楞——都知道這副畫面有多假。


  寒姒甚至直接轉過了身去,懶得再看。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或者更直接一點——一掌拍過去。

  玄篾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拱手告辭。

  臨走時他深深地看了林荒一眼,那目光依舊是溫和的,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然後灰袍一閃,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寒姒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冷笑了一聲,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懂又聽不懂的話:「這世道,演戲比修煉還累。」

  瑤姝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只是淡淡一笑。

  飛行器繼續向前,駛向傳送陣。

  雲頂天宮。

  玄篾從虛空中走出,灰袍落定。依舊是那座沒有牆壁的大殿,但和以往不同的是,此刻殿中已經有人等候。

  「父親。」

  玄葉從陰影中走出,躬身行禮。

  他的臉色不太好,面容略顯疲憊。

  蒼燼的死對他打擊不小,倒不是因為他和蒼燼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為那道心魔。

  他親眼看著那個在元武大陸差點將他斬殺的白髮少年,在他父親的布局中、在他親眼注視下,當眾擊殺了一名修羅極限。

  那種直入骨髓的無力感。他的心魔沒有解開,反而更深了。

  玄篾點了點頭,走到主位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了閉眼。

  那張向來溫和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疲態。

  布局被破,嫡系被殺,道玄鏡碎片遙不可及,七彩麋鹿落入他人之手。

  偏偏他還不能發作,不能翻臉,甚至還要笑眯眯地送人家出門。

  這種感覺,就像被人一拳一拳地砸在臉上,卻還要笑著夸對方力氣大。

  「父親,」玄葉看著他那副神色,心頭一陣酸澀,小心翼翼地開口勸道,「蒼燼大人他……雖死猶榮。那林荒不過是仗著血脈與靈魂變異逞一時之威,日後總有……」

  「林荒要走了。」玄篾打斷了他。聲音平靜,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

  玄葉愣住了。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那種刻意維持的從容與鎮定在一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慌的急切:

  「走了?他……他要去哪?父親,您就這麼放他走了?」

  「不放又能如何?」

  玄篾睜開眼,看著自己這個最疼愛的小兒子,語氣裡頭一次沒有了那種運籌帷幄的篤定。

  「瑤姝和寒姒跟在他身邊,妮莎和露娜寸步不離。

  兩尊主神,兩尊大圓滿,便是為父親自出手,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你覺得,在這天樞界內,還有誰能動得了林荒一根汗毛?」

  玄葉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是啊,不提林荒那恐怖的實力,不提他雪月天狼王族的出身,光是他身邊那股力量,就足以讓任何覬覦者望而卻步。

  兩尊主神——一個生命主宰,一個死亡主神,都是站在三十六天界最頂端的存在。

  兩尊大圓滿——一個生命規則,一個空間規則。

  四尊守護神加在一起,除非帝天親自出手,否則誰能殺得了林荒?

  父子兩人相對無言,大殿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頹然,無力,不甘——所有這些情緒在父子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卻沒有任何一個能夠找到出口。

  他們精心布置了那麼久的局,調動了修羅極限的死忠嫡系,甚至冒著被瑤姝和寒姒識破的風險——最後還是敗了。

  敗得乾乾淨淨,毫無還手之力。

  「大圓滿……」玄葉低聲念叨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念一道解不開的咒語,「兩尊大圓滿……若能再多一尊大圓滿,也許就……」

  他忽然頓住了。那雙碧色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語速陡然加快,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父子兩人能聽見。

  「父親!淵族!」

  玄篾的目光微微一凝,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大圓滿!若論哪一界大圓滿最多,當然是深淵一族!

  雖然深淵只占據了一方小世界,不位列三十六天界之中。

  但這無數紀元以來,他們通過不斷派人蠶食各方小世界,尋找其世界本源融入深淵——

  如今的深淵,法則濃度絲毫不比排名第三的碧生天差!」

  玄葉越說越快,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最重要的是,淵族擁有六尊大圓滿!六尊!

  而且淵族與天狼族乃是世仇,是父親肯和他們合作……」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借刀殺人。不必玄篾親自出手,不必動用天樞界的力量,只需稍微計劃一番,那些與天狼族有血海深仇的淵族強者自然會替他動手。

  而且——敵人就是用來利用的,偶爾與仇敵合作一次,只要能達到目的,也沒什麼不可以。

  雖然深淵是三十六天界的共敵,但,又不是第一次有主神暗中與淵族做交易了。

  玄葉的眼睛越來越亮,興奮與期待在他臉上交織,甚至將方才的頹然與無力都沖淡了幾分。

  然而,這興奮只持續了片刻。

  他的臉色重新黯淡下來,像是一簇剛剛燃起的火苗又被一盆冷水兜頭澆滅。

  他頹然地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滿是自嘲:

  「不對……不行。深淵沒有主神。之所以允許深淵苟延殘喘,就是因為那一方小世界過於脆弱,無法承受主神的意志威能。

  主神無法降臨小世界,這是天道的鐵律。

  可林荒身邊有瑤姝和寒姒——只要那兩位還在,就算淵族六座大圓滿傾巢而出,也只是送死。大圓滿再強,在主神面前也只是螻蟻。」

  他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去,恢復了方才那副頹喪的模樣。

  想了一圈,又回到原點。

  這世道,弱者想要算計強者,本就是千難萬難。

  而他們,在林荒那四尊守護神面前,就是弱者。

  玄篾沒有說話。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兒子的自言自語,只是安靜地聽著,面容平靜,眼神深不見底。

  直到玄葉徹底沉默下來,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帘,陷入了某種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思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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