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你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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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挽著林荒的手臂,腳步輕快。

  穿過紫竹林,沿著那條她走過千百遍的青石小徑,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那座小院便映入眼帘。

  紫竹為籬,碧浮木為骨,院落不大,卻與周遭山色渾然一體。

  檐下掛著一串風鈴,材質非金非玉,倒像是什麼靈植的果實風乾後串成,山風過時,叮咚作響,清脆悅耳。

  林荒駐足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彎。

  不知為何,從方院長到這位厲前輩。

  但凡上了些年紀的強者,似乎都偏愛在僻靜處弄這麼一座小院。

  也不知是真喜歡這份清幽,還是藉此磨鍊心境。

  晴梔見他看著院子出神,也不催促,反而興致勃勃地介紹起來:

  「左邊那兩間是我的屋子,一間住,一間修煉製藥。」

  她抬手指了指右側的兩間廂房:

  「那邊是給病人住的。老師偶爾會出手救人,但不多,得看她心情。」

  她又指向正中三間帶廊的正房,壓低了些聲音:

  「老師住那兒。平常沒什麼事,我也不敢隨便打擾。」

  林荒點頭。

  兩人走到正房門前。

  晴梔鬆開林荒的手臂,理了理衣襟和鬢髮,站得端端正正。

  然後,她躬身一禮,聲音恭敬:

  「老師,弟子攜林荒拜見。」

  林荒隨她一同微微躬身,沒有說話。

  屋內靜了一息。

  隨即,一道慵懶的女聲傳出,不緊不慢:

  「進來吧。」

  晴梔應聲,輕輕推開竹門,拉著林荒跨過門檻。

  屋內景象,與林荒預想中的「世外高人清修之所」頗為不同。

  沒有蒲團,沒有香爐,更沒有那些故作風雅的簡陋陳設。

  反而——

  溫馨得有些意外。

  窗欞上垂著淡青色的紗幔,質地柔軟,在山風中輕輕拂動。

  桌椅是紫檀木的,雕刻精細,卻不顯厚重。

  几案上擺著一隻白瓷瓶,插著三兩枝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還帶著晨露。

  牆角甚至放著一架小巧的梳妝檯,台上銅鏡瑩亮,旁邊擱著幾盒脂粉。

  色彩明媚,布置精巧,處處透著居住者的用心。

  與「隱居」「清修」四字,簡直毫無關係。

  林荒的目光在屋內掃過,最後落在窗台與牆邊的十幾盆靈植上。

  他微微一怔。

  霜星清晨。

  他一眼便認出了最靠近窗台那株。

  葉片狹長如劍,霜白色脈絡如星軌密布,頂端含著一粒米粒大小的花苞,正泛著極淡的瑩藍光澤。

  這是東荒林特產。

  三十年一開花,三十年一結果。

  且開花結果只在那一個時辰的清晨,錯過便再等六十年。

  花可入藥,是修復靈魂損傷的聖品。

  果可療傷,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能瞬間恢復。

  聖級靈藥。

  此刻,這株霜星清晨就這麼隨意地種在窗台邊的普通陶盆里。

  長勢極好。

  顯然被照料得精心,甚至比他在東荒林見過的那些野生植株更加茁壯。

  林荒的目光繼續移動。

  另外十幾株靈植,他只認出了四種:九葉青蓮、月華芝、紫魂草、幻月天光。

  但每一株都與典籍圖譜上的模樣略有不同——葉片紋路更深,靈氣波動更內斂,有些甚至隱隱泛著不尋常的光澤。

  其餘的,他完全不認識。

  像是被刻意培育、反覆選種的變異個體。

  林荒看得入了神。

  屋內安靜。

  厲婆倚在軟榻上,一手支頤,並未出聲打斷。

  她看著這個白髮少年一進門就盯著她的花花草草看,也不行禮也不說話,倒也沒惱。


  只是唇角微微一勾,饒有興味。

  晴梔悄悄扯了扯林荒的衣袖。

  林荒這才回神,連忙收回目光,轉身面向榻上的碧袍女子。

  他躬身一禮,聲音清正:

  「東荒林林荒,拜見厲前輩。」

  厲婆那原本還算和煦的表情,在聽到「東荒林」三字的瞬間,微微一頓。

  隨即,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當著林荒的面,緩緩翻了個白眼。

  「……噗嗤。」

  晴梔沒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林荒直起身,看到厲婆那毫不掩飾的白眼,又聽到晴梔的笑聲。

  他愣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

  他方才,又習慣性地自報了「東荒林」。

  林荒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厲婆見他這副模樣,倒是先開了口。

  她抬手捋了捋垂落鬢邊的碎發,動作慵懶,語氣卻帶著幾分嫌棄:

  「行了行了。本姑娘知道,如今你們東荒林勢大,不用走哪兒都掛在嘴邊。」

  頓了頓,她斜睨林荒一眼:

  「還有,也別總『前輩前輩』的,把人都叫老了。」

  剛止住笑的晴梔,聞言再次捂嘴,肩膀直抖。

  厲婆眼風掃過去:

  「笑什麼笑!死丫頭。」

  「讓你接個人也這麼慢,還得本姑娘親自下山。」

  本姑娘。

  林荒又愣了一下。

  他看著榻上這位自稱「本姑娘」的女子——

  眉眼確實生得極好,膚若凝脂,眉目如畫,一襲碧色長袍襯得身段玲瓏,慵懶倚靠的姿勢也透著成熟女子獨有的風韻。

  看上去也就三十出頭。

  但——

  能被方院長稱為「老友」,且修為深不可測,怎麼也該有百餘歲了吧。

  這自稱……

  是不是有些……

  林荒面上不顯,但那短暫的沉默和微微凝滯的眼神,已足以讓厲婆猜到他此刻在想什麼。

  她當即坐直了身子,柳眉倒豎:

  「你那什麼眼神?」

  林荒:「……」

  厲婆一拍軟榻扶手:

  「見過了就趕緊滾!別在這煩本姑娘!」

  「耽誤我睡美容覺,把你們倆都吊起來打屁股!」

  聲音不大,威脅十足。

  晴梔早就習慣了,嘿嘿一笑,順勢就要拉著林荒往外走。

  她知道老師就這脾氣,嘴上凶得很,其實沒那麼容易真生氣。

  然而。

  林荒沒有動。

  他輕輕拂開晴梔的手,上前半步。

  手腕一翻。

  掌中多了一隻通體瑩白的木匣,寒氣氤氳,甫一取出,整個屋子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他打開木匣。

  裡面靜靜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果實。

  通體銀藍色,表面霜紋密布,如同將漫天星斗凝結在了果皮之上。

  霜星清晨果。

  林荒雙手托著玉匣,恭敬地遞到厲婆面前。

  然後,他深深躬身。

  「厲前輩。」

  他改了稱呼,沒有再說「東荒林」。

  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此前晴梔重傷垂死,多虧前輩出手,得以保全性命,更收入門下悉心教導。」

  「此恩此情,林荒一直銘記於心,卻始終無緣當面道謝。」

  「今日得見前輩,林荒斗膽,以此果聊表謝意。」

  「還望前輩……莫要推辭。」

  他彎著腰,白髮垂落,看不清表情。


  但那托著玉匣的雙手,紋絲不動。

  厲婆看著眼前這枚聖級靈果,又看著面前躬身不起的白髮少年。

  她沒接。

  眉頭反倒皺了起來。

  「若為此事,這靈果你收回去吧。」

  林荒抬起頭,眉頭微擰:

  「為何?」

  厲婆語氣淡淡,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持:

  「本姑娘確實從不平白救人。但當初方平那個老傢伙登門求醫,已經付過報酬,那時我們便已兩清。」

  她頓了頓,垂眸看著自己修剪齊整的指甲,聲音放軟了些許:

  「更何況,後來晴梔拜我為師,侍奉左右。」

  「我救我自己的弟子,照顧我自己的徒弟,用得著你小子來謝?」

  林荒聞言,沉默片刻。

  他明白厲婆的意思。

  這是她的驕傲。

  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施恩」置換,哪怕是一枚聖級靈果。

  但——

  「那也……」

  他正要再說。

  忽然,手上一輕。

  玉匣被人從旁邊輕輕抽走。

  林荒轉頭。

  晴梔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來,正捧著那枚霜星清晨果,笑嘻嘻地湊到厲婆面前。

  「老師——」

  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撒嬌的尾音:

  「林荒不是那個意思啦。」

  「他其實是想說——」

  她頓了頓,眼珠一轉,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他見老師生得這般貌美,氣質出塵,風華絕代,心中仰慕不已。」

  「又不好意思直說,所以才借著謝恩的名義,想把果子送給老師,以表心意。」

  「對吧,林荒?」

  她回頭,沖林荒眨了眨眼睛。

  林荒:「……」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什麼貌美,什麼仰慕,什麼以表心意?

  他張嘴想解釋,卻見晴梔已經把玉匣塞到了厲婆手裡,動作行雲流水,不容拒絕。

  完了。

  謝禮沒送出去,還要被當成輕浮之人。

  林荒下意識拉了拉晴梔的衣袖,壓低聲音:

  「我沒……」

  「噓——」

  晴梔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沖他擠擠眼睛。

  林荒無奈,只能看向厲婆。

  他已經做好被厲婆嫌棄、甚至再次被趕出去的準備了。

  然而——

  厲婆低頭看著手裡那枚冰藍色的靈果。

  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這個白髮少年略顯侷促的表情。

  再看看自己那個笑得一臉促狹、分明在搗亂的徒弟。

  她沉默了兩息。

  然後,手指輕輕扣上玉匣邊緣。

  收下了。

  「行吧。」

  她的語氣依舊淡淡,卻比方才柔和了幾分,甚至隱隱帶著一絲……滿意?

  「看在你小子還算有眼光的份上,這果子本姑娘就收下了。」

  林荒:「……」

  厲婆將玉匣放在手邊,又斜睨他一眼:

  「不過,可別對本姑娘痴心妄想。」

  她微微後仰,露出一個嫌棄中帶著幾分傲嬌的表情,上下打量林荒:

  「你——太小了。」

  林荒:「……」

  他今年十九。

  眼前這位厲前輩,至少一百多歲。

  嫌小?

  哪小?

  晴梔已經笑得直不起腰,扶著桌角,眼淚都快出來了。

  林荒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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