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梔子花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封行止並未去找母親質問。

  質問她為何突然召見沈棲雲,又究竟與她談了些什麼。

  他只是喚來了今日當值、負責去灶房傳話並引領沈棲雲去見母親的婢女。

  那婢女叫絲竹。

  絲竹見世子爺親自垂詢關於那位沈娘子的事情,不敢有絲毫怠慢和隱瞞。

  她將自己所知所見原原本本、巨細無遺地稟報了一遍。

  大概就是沈棲雲如何應召前去見大長公主,如何在廳外等候。

  進去後約莫談了多久,出來時的神色大致如何等等。

  封行止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絲竹說完,他才忽然開口質詢:

  「母親既召她前去,你傳話引路後,為何未依禮數,送她出府?」

  絲竹聞言,心中猛地一驚,慌忙跪下解釋道:

  「回世子爺,並非奴婢怠慢。」

  「只是當時宴客廳正值忙碌,人手緊缺,管事嬤嬤喚奴婢前去幫忙。」

  「奴婢見沈娘子是知禮之人,便為她指明了出府的路徑,請她自行離去……」

  「不知是不是沈娘子走岔了路,不慎衝撞了世子爺?」

  「奴婢該死!請世子爺恕罪!」說著便連連磕頭。

  封行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並未理會她的請罪,只追問道:

  「你給她指的,是哪條路?」

  絲竹忙道:「是西門靠荷花池東側的那條大路。」

  「雖需走久些,但路徑寬敞明了,一通到底,絕不會走錯才對。」

  封行止聞言,眼眸倏地眯了起來。

  他遇到沈棲雲的位置,分明是在靠近梅林西側的那條小徑附近!

  那條小路離西門更近,但位置偏僻,路徑曲折。

  還有幾處容易走錯的岔道。

  若非對國公府極為熟悉之人,很容易在其中繞暈。

  他立刻又追問了沈棲雲見完母親後大致離開的時辰。

  絲竹思考片刻,答道:「沈娘子見完夫人離開宴客廳時,約莫是申時兩刻。」

  封景行聞言,心中的疑雲再次驟然加重。

  從宴客廳到他們相遇之處,以正常步速,若走荷花池東側大路,時間遠遠不夠;

  唯有走梅林西側那條更近但也更複雜的小路。

  並且……一路毫無遲疑、未走錯任何岔道,才可能在那極短的時間內到達!

  沈棲雲是如何知道那條鮮為人知的小路的?

  她上次進承恩公府,絕無可能涉足梅林那片區域。

  再聯想到她第一次進府尋他時,也是那般悶頭走路。

  然後徑直朝他曾經居住、但早已空置多年的澹崀居方向走去……

  當時他只覺詫異,並未深想。

  一次或許是巧合。

  那這第二次呢?還能用巧合來解釋嗎?

  這位沈娘子,似乎對承恩公府的路徑……有種異乎尋常的熟悉感。

  封行止揮退了驚惶未定的絲竹,獨自立於廊下。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遠處層疊的亭台樓閣,眸底暗流洶湧。

  ……

  當夜,更深人靜,萬籟俱寂。

  沈棲雲白日強壓下的心緒在夜間翻騰,輾轉難眠。

  忽然,窗欞極輕地響了一聲。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悄無聲息地落入室內。

  還帶進了一絲凜冽的寒氣。

  沈棲雲驚得瞬間坐起,心臟狂跳。

  「是我。」低沉的、熟悉的嗓音及時響起,阻止了她的失態。

  是封行止。

  他又來了!

  沈棲雲攥緊了薄被,指尖冰涼。

  心中驚疑不定,更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惱怒。

  他當她這是什麼地方?


  茶館酒肆嗎?想來就來!

  尤其是經過白日他母親的「提點」,他此刻的出現,更顯得格外諷刺與不合時宜。

  「世子爺深夜再次造訪,究竟所為何事?」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冷意和疏離,而且,是第一次對他表露出了自己的不滿。

  「若為民婦白日衝撞之事,民婦向您道歉。」

  「若為其他……」

  「孤男寡女,深夜共處一室,於禮不合,請世子爺自重!」

  封行止站在陰影里,身形挺拔卻透著一絲僵滯。

  他自然聽出了她話里的抗拒和惱意。

  靜默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

  「我深夜造訪,主要是為了今日之事,代我母親向你致歉。」

  「她……並非有意為難你,只是有些事,她不明內情。」

  沈棲雲聞言,幾乎要冷笑出聲。

  不明內情?他們之間現在還有什麼內情嗎?

  若知道,恐怕就不是幾句敲打,而是直接讓她「病逝」了。

  「大長公主殿下並未對民婦做什麼,何錯之有?」

  「世子爺的道歉,民婦萬萬不敢當。」

  她垂下眼睫,語氣平淡無波,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壓入心底。

  封行止向前一步,走出了陰影。

  月光透過窗紗,朦朧地勾勒出他臉部的輪廓和緊抿的唇線。

  還有,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物——那是一盞小巧玲瓏的梔子花燈。

  白玉般的花瓣層層疊疊,做得極其精緻逼真。

  花心處一點暖黃的光暈搖曳,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和極淡的、清雅的梔子香氣。

  這花燈……

  沈棲雲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地攥住。

  雲雱生前,最愛的就是梔子花。

  她院中曾種滿梔子,花開時節,滿院馥郁。

  她亦愛收集各種梔子花樣的首飾、擺件。

  這盞花燈,她記得。

  是有一年上元燈節,她偷偷央求他帶她出府看燈。

  在一處極不起眼的老匠人攤位上看到的,愛不釋手。

  他卻因慕諄年等人的催促,未能讓她買下……

  後來,她再去找,那老匠人已不知所蹤。

  她沒想到,他竟還記得。

  並且,找到了?

  或者……仿製了?

  「這花燈……」封行止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怔忡。

  他將花燈輕輕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燈光映照著沈棲雲不太真切的神色。

  「算是……賠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繼續道:

  「另有一事。正月十三,是雲雱二十四歲的生辰。」

  「我想去她墳前祭拜。你……可願同往?」

  沈棲雲猛地抬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

  他要去祭拜「雲雱」?

  還要她同去?

  自己祭拜自己,多少有些奇怪了。

  且他母親的警告言猶在耳之時,他竟對她提出這樣的邀請?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太過複雜的情緒——

  有愧疚,有探究,有一絲她看不懂的固執。

  「我……」沈棲雲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拒絕?以什麼理由?

  她現在是「沈棲雲」,是「雲雱」的「故交妹妹」。

  於情於理,似乎都沒有斷然拒絕的理由。

  更何況,那是「雲雱」的生辰啊……

  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甚至鄙棄的雲雱。

  竟還有人記得她的生辰,要去祭奠。


  這個人,還是她曾經傾盡所有去愛戀的封行止。

  一時間,百般滋味湧上心頭,酸澀難言。

  她怔怔地看著那盞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梔子花燈。

  看著眼前這個如今只想遠離的男人。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拒絕,徹底斬斷這危險的牽連。

  可情感卻像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讓她無法立刻吐出那個「不」字。

  封行止的目光如炬,牢牢鎖著她。

  不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那目光帶著一種穿透力,仿佛要直直看進她的心底里去。

  在他的注視下,沈棲雲只覺得無所遁形。

  最終,她遲疑著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

  聲音輕得幾乎如同嘆息。

  得到她的應答,封行止的眼底掠過一抹耐人尋味的神色。

  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思緒得到了印證。

  他沒有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屆時,我來接你。」

  說罷,他如來時一般。

  身形一閃,便悄無聲息地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只留下那盞梔子花燈,在矮几上靜靜散發著幽微的光和香氣。

  仿佛一個無聲的見證,見證他又一次夜探香閨。

  見證著那道歉、那試探、那邀約,以及……她最終未能說出口的拒絕。

  沈棲雲獨自坐在床榻上,望著那盞花燈,久久失神。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