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三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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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偏斜,蟬聲漸噪,一隙驕陽終是透過了茜紗窗,不偏不倚,正爬上她海棠春睡的眉梢。

  沈月疏悠悠轉醒,指尖觸及身側一片涼衾,才驚覺卓鶴卿早已起身離去。

  青桔聞聲近前伺候梳妝,見她目光流轉,便輕聲稟道:

  「大人天未亮便出門了,特意囑咐莫要驚擾您。還說…今日不必往老夫人處問安,請您務必在梅園相候,有要事相告。」

  銅篦划過青絲的細微聲響里,沈月疏心頭驀地一緊。

  自昨日歸來,他便眉間凝愁,而今晨這般安排……怕是要說的事,凶多吉少。

  莫非是宮裡頭那位嬌縱的公主當真看上了他?難道休妻的旨意已傳到了卓府?

  前幾日她忽然想起,公主的那位狀元駙馬,原是與卓鶴卿同科參加的科舉。

  只不過卓鶴卿當年位列探花,沒能得那狀元之名。

  再聯想到那日公主看向卓鶴卿的眼神,她心底便隱隱覺得,這兩人之間說不定藏著些不為人知的淵源。

  返程途中,趁卓鶴卿不在身邊,她曾悄悄將從流叫到跟前,旁敲側擊地套話。

  也是那時她才知曉,當年先帝本就有意從同科的狀元及卓鶴卿中,選一人做公主的駙馬。

  只是那時卓鶴卿已有婚約在身,性子又實在清冷得近乎陰森——

  即便真為了公主毀了婚約,他也絕成不了體貼的夫君。

  正因如此,先帝才最終定下了那位狀元郎。

  這般想來,公主殿下當初竟似從未屬意於他。

  而今這般,莫非是無奈之下的裁度?

  若真如此……。

  也罷,總不好教他為難,聖旨若下,她自當順從。

  只是那鄉間的良田得挑最肥沃的,鋪面除卻沁芳齋,少說還得再添兩處——

  這些時日被他帶著過慣了紙醉金迷的日子,奢靡之氣既已養成,總不能立時改掉。

  他既要做駙馬,合該擔起這責任,想必也不會吝嗇這些銀錢。

  ~~

  卓鶴卿回府時,沈月疏早已梳妝停當。

  今日她特意梳了墮馬髻,發間斜簪一支白玉蘭和田玉簪,耳畔墜著瑩潤的珍珠,一身粉綠縐紗裙曳地,將曼妙身姿勾勒得若有似無。

  她原以為卓鶴卿會如往常那般,眼底一亮便迎上來,口中少不了要贊幾句。

  誰知他今日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平常地道了句:

  「用早膳罷。」

  沈月疏心頭微微一沉。

  他心中定然裝著事,且是件不小的事。

  無論那事多大,此刻填飽肚子最是要緊。

  倘若真如她所料,待會兒……自己總得有力氣與他周旋。

  這般一想,她心下稍寬,胃口也開了。

  先是用了一碗小米粥,佐以三枚蝦餃、一枚茶葉蛋。

  略一遲疑,覺得尚不踏實,又添了一枚燒麥、一張糖餅。

  卓鶴卿卻食不知味,只勉強用了兩個燒麥、半碗清粥,便再難下咽。

  他默然坐在一旁,目光沉沉,靜待她用完早膳。

  膳畢,他牽起沈月疏的手同往書房。迴廊不長,他甚至未能理清該如何啟齒,二人已至門前。

  「月疏,」

  他引她在紫檀木書案後坐定,自己則繞至身側,俯身讓她輕輕倚靠著自己,

  「有三件事,須得慢慢說與你聽。」

  三件!

  她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怎會是三件?

  沈月疏定了定神,輕聲道:「你說。」

  「第一件,」

  卓鶴卿聲音低沉,

  「我的祖母,帶著表妹,上月末已住進府中。」

  他從不喜這位祖母,也從未向她提及。

  當年父親驟然離世,未足一月,屍骨未寒,祖母便不顧母親新寡之痛,執意吵鬧分家。

  分產之時,更仗著年長與母親顏面薄,強占硬要,幾乎分去卓家大半家業。


  若非先帝與今上屢加重賞,加之他苦心經營,今日之卓家,恐怕尚不及沈家富足。

  祖母分得家產後,便徑直投奔定州的二姑娘,十餘年間再未踏入卓府一步。

  直至今年七月,姑姑家中突遭回祿之災,姑姑、姑父與其幼子皆不幸殞命火海,唯余祖母與表妹朱清倖存,無處依託,只得重返卓家。

  沈月疏靜靜聽完這第一樁,被他攥在掌中的指尖輕輕回勾,在他溫熱的手心裡畫了一個溫柔的圈——

  這第一件事,聽著便是他受了委屈,合該安慰他的。

  「第二件事——」

  卓鶴卿喉結微動,聲線裡帶著明顯的遲疑,

  「魏紫芸……又住進府里了。我會尋個時機讓她搬出去,只是眼下……尚不便操之過急。」

  「她」字剛落,沈月疏倚在他懷中的身子便猛地一顫,這個名字帶來的衝擊,遠比方才那樁舊怨要真切銳利得多。

  原來,他們離京不過月余,勤顏便染了風寒,連燒三日,意識模糊間總囈語著喊「小姨」。

  那魏紫芸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竟登門探視。

  卓老夫人一時心軟允她入了門,本想著略坐片刻便打發走,誰知病中的勤顏抓住她衣角死活不肯鬆手。

  這一看,便成了小住;小住,竟漸漸成了長住……

  沈月疏心下雪亮,世上哪有這般多巧合?

  偏偏趁她與鶴卿遠在月城、府中空虛之時,偏偏揀在勤顏最是脆弱依人之際。

  這裡頭的蹊蹺,不言自明。

  她深知,若自己一回府便急吼吼地趕人,反倒落了下乘,顯得薄情寡義,過河拆橋。

  此事,須得從長計議,謀定而後動。

  既然要來,那便來吧。

  只當是清風過水,給這平靜的日子,添幾縷漣漪作伴。

  思緒幾轉,她終是只淡淡抬眸,聲線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

  「此事我不便插手,你們自行定奪便是。」

  卓鶴卿思忖再三,終是道出了第三件事:

  「這第三件…你的長兄沈棲柏出事了……」

  「長兄不會貪腐的,定是弄錯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肩膀在他懷中不住輕顫,如同風中落葉。

  卓鶴卿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將她擁得更緊些,手掌一下下輕撫她的背脊,試圖傳遞些許暖意。

  正午的陽光潑金般湧入書房,將沈月疏與卓鶴卿鍍成一幅流光琥珀,時光仿佛也在此刻凝滯。

  這第三件,才是對沈月疏最致命的打擊。

  其實他昨日便得知了沈棲柏獲罪的消息。

  今日天未破曉,他就去尋了左雲峰打聽詳情。

  原來沈棲柏作為工部員外郎,在雲州堤壩潰塌一案中被查實與同僚以次充好、中飽私囊。如今判決已下——

  流放嶺南,三日前就已上路。

  此事屬朝廷官員貪腐瀆職案,由都察院直接審理,大理寺無權插手。

  他不放心,又輾轉託了刑部和都察院的故交打聽,得到的消息與左雲峰所言並無二致。

  他對沈棲柏的才具心性也算略知一二。

  此案所涉贓銀巨大,手段老練精妙,環環相扣,絕非沈棲柏那般心智單純之人所能籌劃。

  此事背後,或許另有玄機。

  只是沈莫尊那般運作,竟也未能保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那便只能說明要麼這背後的暗涌,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邃。

  他仍是恨沈棲柏的,至今未消。

  可懷中人是沈月疏——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此刻聽著她壓抑的抽泣,他心頭竟也泛起細密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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