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若一去不回,我便陪你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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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華如霜,靜靜凝於宮門玉階之上。

  朱漆宮門在夜色中發出沉悶的聲響,沉重地向內開啟。

  卓鶴卿一身素袍,踏著清冷的月輝緩步而出,方才養心殿內的燈火通明與暗流洶湧,猶在眼前。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被聖上急召入宮。

  御前奏對,燈火搖曳。

  天子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

  錦州官場與鹽商巨賈勾連甚深,其間恐藏著一樁潑天大案。

  聖上此前派出的密探朱慶宋,剛觸及案情核心,便遭不測,血染歸途。

  他本已取得關鍵的貪腐帳本與名單,返京前曾密信急奏,透露所有證物皆藏於錦州某處的一隻妝奩匣內。

  為防消息走漏,信中並未言明妝匣具體所在,一切線索,盡隱於這片語隻字之間。

  「此事,朕只能託付於你。」

  最後一句諭言,重若泰山。

  ~~

  夏夜如水,一輪滿月高懸,清輝遍灑,為萬物披上一層朦朧的銀紗。

  卓鶴卿端坐在桌案前,微微垂首,眉峰緊蹙。

  沈月疏悄步走近。

  忽然,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朝自己一帶——她跌進他懷裡,側身坐在他腿上。

  他用下頜輕輕蹭著她的鼻尖、嘴唇,眸子裡那片近乎融化的溫柔深處,藏著一絲難以遮掩的憂鬱。

  「鶴卿,你今日是怎麼了?」

  沈月疏將頭靠在他胸前,耳畔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卓鶴卿抬起下頜,喉結輕輕滾動:「我三日後要動身去錦州。」

  沈月疏猛地直起身,看向他:

  「幾時回來?錦州離京城千里之遙……是朝廷有什麼要緊事?」

  「是有樁棘手的案子……」此事涉及朝廷機密,卓鶴卿只能含糊帶過。

  「既是密查,總需有個身份遮掩才好。」沈月疏指尖輕輕搭上他的袖緣,「讓我陪你同去,可好?」

  卓鶴卿眉頭微蹙:「錦州官場鹽商相互勾結,盤根錯節,此前聖上派去的暗探已然折損。此去兇險,我怕你……」

  「怕什麼?」她忽然仰起臉,眸中碎光流轉,恰似星河傾瀉,「若一去不回,我便陪你一去不回。」

  她的氣息拂過他襟前繡紋,「我們假扮成去錦州採買綢緞的商賈夫妻,任誰也瞧不出破綻。」

  卓鶴卿手臂驟然收緊,將人箍進懷裡,薄唇擦過她耳垂:「假夫妻?」

  低啞的尾音纏上她鬢間碎發,「那……夫人打算何時與為夫假戲真做?」

  灼熱的掌心隔著衣料烙在腰際,不輕不重地揉捏,驚得她脊背竄起細密的戰慄,連呼吸都亂了方寸。

  ~~

  清晨的陽光斜斜鋪進大運河,船身切開泛著光的水面,船篷上落滿細碎的暖陽。

  沈月疏與卓鶴卿並肩立在船頭。

  這船已在大運河上航行了七天七夜,再過八日,便可抵達錦州。

  當初沈月疏提出同往錦州,卓鶴卿本是不允的。

  此去山高水遠、兇險未卜,她一介女子,如何能輕易應對?

  可終究架不住她連日軟語相求,再加上幾個男子在錦州城內四處尋訪妝奩匣子,確實惹眼不便,思慮再三,還是應了下來。

  他將此事稟明聖上,未料聖上竟一口答應,還笑稱早聽聞沈月疏曾有女扮男裝、書院辯論的佳話,帶上她,或許真能出謀劃策,反倒是一樁美事。

  誰曾想,前往錦州的這段路會如此艱難。

  他身為男子尚不覺吃力,月疏一個女子卻受了大罪,頻繁的眩暈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今日恰逢七夕,前面不遠處就是宿南,不如就在此處找家客棧落腳,讓她休整一日,好好過個七夕,待精神好些了明日再出發。

  「月疏,」

  卓鶴卿的手輕輕落在沈月疏腰間,溫聲道:

  「再過半個時辰就到宿南了。今日我們下船,在那邊住一宿,你好好打扮打扮,晚些我帶你去遊園。」

  沈月疏垂眸點頭。


  她先前總以為沿河而行是樁雅致事,既能看盡兩岸煙柳畫橋,又能伴在他身側。

  可這幾日船上顛簸,江水腥氣繞鼻,夜裡枕著濤聲難眠,才知水上生活比陸上難上百倍。

  此念一生,心緒微瀾。

  憶往昔鶴卿每每遠行,自己常以「宦遊尋勝」相揶揄。

  直至親身相伴,方解其中滋味,他那些隻身於外的風塵跋涉,竟從未稍作提及。

  ~~

  暮色初合,滿城花燈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傾落人間。

  朱雀廊下懸著數百盞素白絹燈,暖黃光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有人正就著燭火描紅,筆尖簌簌,落滿相思字。

  沈月疏指尖拂過一盞繪著鵲橋相會的絹燈,取過案上狼毫,在燈下垂眸蘸墨。

  宣紙在晚風中微顫,她懸腕落筆: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為應今夜之約,她特意換了姑娘家的裝扮。

  月白紗裙外罩著淺金薄紗,長發挽作垂鬟分肖髻,腰間銀鈴流蘇帶隨風清響。

  垂眸時,耳後那對白玉墜子輕輕晃動,襯得肌膚勝雪,倒真找回幾分待字閨中的清雅模樣。

  今日用過晚膳,卓鶴卿提出這遊園之約時,眼底閃著少年人才有的狡黠光亮。

  他要她以姑娘打扮,他自扮公子,兩人分別入園。

  請她在燈下題詩,他則憑著對字跡的熟稔尋到詩箋,再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對出下闕。

  「這般迂迴周折,不過是私心作祟。總想著若能扮作年少光景,在朱廊燈下與你初逢……將那些錯過的歲月都補回來,與你從青梅之約,走到白首之盟。」

  他這般說時,沈月疏面上應得從容,心裡卻忍不住莞爾——

  自己扮作未出閣的姑娘尚說得過去,可卓鶴卿都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竟還要假扮未曾娶親的公子。

  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當真是狂得沒邊了。

  晚風拂過,廊下絹燈輕輕旋轉,在她眼底投下晃動的光影。

  暮色漸深,連廊對岸,一位白衣公子臨風而立。

  他目光越過潺潺流水,早已鎖定了河畔那個清麗的身影——

  自踏入園中那刻起,他便在萬千燈火中一眼望見了她。

  此刻他故意駐足對岸,只為等她提筆落墨。

  只待那盞絹燈下詩箋成句,他便要穿過熙攘人潮親手取下,再於茫茫人海中尋到她。

  待到四目相對時,當著她的面含笑對出下闋,為這七夕良夜,譜就一曲天定的姻緣。

  「青桔,」沈月疏指尖輕撫過燈穗,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你說……他會不會對不出下闋?」

  站在不遠處的從流「噗嗤」一笑,搶先應道:

  「夫人,大人那般博學,連陛下都誇他『經綸滿腹』,怎會被這小小詩箋難住?」

  他眼珠一轉,學著說書先生的腔調,搖頭晃腦地接道:

  「不信您聽——連奴才都能對上幾句呢:『柴米油鹽終日相伴,方知此乃人間煙火』!」

  夜風拂過,燈影搖曳,將這句帶著煙火氣的對仗送得很遠,驚起了廊角一隻打盹的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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