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夫君萬不可再為此勉力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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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三人行至桌前,卓鶴卿將沈月疏向眾人引見:

  「這是舍表弟,沈知節。」

  寧修年早在書院便認出了沈月疏,此刻只欲拱手作別,另尋清淨;同行中那位寡言的議事亦巴不得抽身獨處。

  只是偏生還有個健談又沒眼色的在場。

  那人先與卓鶴卿寒暄兩句,隨即轉向沈月疏,含笑見禮:

  「沈公子,在下顧守真。『知禮節而守本真』——瞧瞧,連表字都與您這般有緣,幸會幸會!」

  話音未落,竟自然而然地伸手欲去執沈月疏的手。

  卓鶴卿眼疾手快,側身將「表弟」往身後一帶,不著痕跡地擋開了那隻手,口中順勢接道:

  「諸位於書院聆聽了半日,想必早已腹中空空,不如一同入座。」

  顧守真聞言便要坐下,寧修年卻已伸手將他臂膊一挽,適時截住了他的話頭:

  「我等已在鄰桌落座點妥,豈敢叨擾。卓少卿與表弟久別重逢,自有許多體己話要說,我們便不湊這個熱鬧了。」

  卓鶴卿當即應下,心下暗舒一口氣——這榜眼到底是個識趣的,比那顧守真不知強出多少。

  ~~

  待兩人用罷午膳,沈月疏並未再提留宿捺山客舍之事。

  她心中瞭然,以卓鶴卿的身份,終究不便與一男子同宿一室。

  方才那般言語,不過是想逗逗卓鶴卿罷了。

  「鶴卿,」她指尖輕觸他衣袖,俯身低語,「我去如廁整理片刻,你且等我。」

  沈月疏獨自走到廊下的廁舍前,腳步忽然頓住——

  右側門楣懸著「女」字木牌,左側是「男」字,可她此刻一身素色襴衫,是旁人眼中的「沈公子」,內里卻是實打實的女兒身。

  真是左右為難!

  沈月疏正對著兩塊木牌犯怔時,左側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顧守真從裡面出來,抬頭見著她,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起來,忙拱手作揖,

  「沈公子!方才在捺山書院,你的那些見解,我甚是認同!今日天色太晚,改日我做東,咱們找家清靜酒肆,好好喝一杯,再討教討教!」

  沈月疏心頭微緊,這眼神,竟然連她是個女兒身都看不出,鶴卿是怎麼放心將大理寺的事情交給他的。

  面上她卻不敢露半分破綻,只拱手回禮,垂著眼聽他說話。

  顧守真沒察覺她的異樣,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斟酌:

  「你方才那般說,我便知你心裡是向著卓夫人的。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還請沈公子亦從旁勸慰卓夫人。那樁案子劉尚書已求到御前,聖上看在兩朝老臣的份上,勢必會稍存體面。」

  「是故,劉子興論罪已定,難逃刑罰。如今對方所請,無非保其性命,免其流放。」

  「綁架案,律例可斬可流,亦偶有徒刑先例,卓大人若執意問斬問流,自身承受的壓力非同小可。」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猝不及防砸進沈月疏心裡。

  這些日子,卓鶴卿事事順著她,她要一查到底,他便暗中鋪路;她要女扮男裝,他便細心遮掩,她竟從未想過,他身為大理寺少卿,要在朝堂與她之間,扛著多少她看不見的難處。

  她定了定神,又恢復了方才溫和的神色,壓低聲音:

  「竟有這事?勞煩顧議事特意告知。不知……聖上對此事,可有什麼明示?」

  「顧議事!」

  沈月疏的話剛落,卓鶴卿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

  他方才在原地等了片刻,忽然想起沈月疏此刻的裝扮,去尋常廁舍必定尷尬,便趕緊去開了間帶淨室的雅舍,誰知剛走到這兒,就見顧守真正拉著沈月疏說話。

  他快步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將沈月疏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目光掠過顧守真。

  這顧守真本是進士出身,論才華、論能力,都算得上拔尖,若不是管不住那張嘴,如今也該坐到司丞的位置了,哪裡還只是個尋常議事。

  卓鶴卿的神色讓顧守真瞬間瞭然——自己又是狗拿耗子被貓埋怨了。

  他訕訕收聲,只推說另有要事,便從這尷尬境地中抽身離去。


  ~~

  捺山腳下淌著一條清淺的河,河水向西匯入運河,乘船便可直抵西關街。

  只因這河道繞城而過,平日裡舟楫稀少,倒顯得格外清靜。

  二人向船家賃了一葉輕舟,從流劃著名船,沿著粼粼水波,悠悠向西行去。

  沈月疏輕步踏入船艙,待換妥那身素雅的女兒裝,才斂著裙擺,在卓鶴卿身側緩緩坐下。

  她沉默片刻,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的軟意:

  「鶴卿,是我疏忽了,只念著自身委屈,竟未曾體諒你為此所承受的重重壓力,」

  她微微傾身,將頭輕輕倚靠在卓鶴卿肩頭:

  「這世間之事,縱是天子亦有不得已之處,何況你我?」

  「夫君心中有我,願傾力相護,此情此意,足慰平生。至於結局如何,豈是人力可強求?」

  「如今劉子興身陷囹圄,於公道已是無愧。餘下的事,便順其自然吧,夫君萬不可再為此勉力強求,置身險境。」

  卓鶴卿的手輕輕捏了一下她腰間軟肉,笑道:

  「怎麼,你對為夫的能力有懷疑?」

  沈月疏抬眼望他,眸中水光瀲灩,唇角卻彎起一抹俏皮:

  「我自是信你。只怕你逞強累壞了身子,到頭來,辛苦伺候的還不是我?」

  從流在船尾默默地搖著櫓,聽著艙內溫聲軟語,心下卻是一片戚然——

  那馬車還拴在捺山書院門外,二位主子倒是順流而下,自在快活,待會兒還得自己獨自折返山下取了車輦,這般折騰,怕是半夜之前回不了卓府了。

  真真是主子說一嘴,奴才跑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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