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動,第一次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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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外雨聲潺潺,寒意依舊。

  棚下的小桌旁,疏離矜貴的卓鶴卿,正動作僵硬拘謹地與沈月疏分食著一碗餛飩。

  兩個人的隔閡仿佛就在這一碗餛飩里,被這雨夜的餛飩熱氣,悄無聲息地融化了。

  一碗餛飩,眼見著已被吃去了大半。

  沈月疏將湯勺放下,聲音溫軟謹慎:

  「大福茶樓準備的差不多了,只是那茶樓往後要改賣甜湯蜜水,倒不如取個應景又討喜的新名號。就比如……『沁芳齋』,或者『甘霖閣』,這般聽著,也清爽幾分。」

  話說完,沈月疏偷偷抬眼去看,見卓鶴卿拿湯勺的手頓了頓,心瞬間提了起來,難道是念著前夫人的舊情不願意?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她擅自做主斷了卓家與肖家的生意往來,已然惹得肖家心生不滿。

  如今,若連肖家姑娘取得名字也要改了去,卓鶴卿有所顧慮,倒也在情理之中。

  這般思索著,沈月疏便輕聲說道:

  「原是知曉這鋪名是……是肖姐姐取得,若卓君覺得有什麼不妥,那就叫大福糖水鋪吧。」

  沈月疏口中吐出「大福」二字,卓鶴卿的思緒猛地被拉回往昔。

  這「大福」之名,原是肖瓊所取。

  那時,他嫌這名字不夠文雅,心下並不喜歡。

  肖瓊卻軟著聲音相求,說不過是個名字罷了。

  他拗不過她,便隨了她的意。

  後來他才知曉,肖瓊執意要用「大福」這個名號,是因她母親說這名字能旺肖家。

  肖瓊向來將娘家的事看得比天大。

  但凡肖家生意上有事相托,哪怕明知是筆虧本買賣,哪怕前方暗藏陷阱,她都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去,甚至不惜冒險行事。

  也正是出於這份顧慮,他只敢把卓家名下的兩個鋪子交到肖瓊手裡,讓她打理經營,其餘的產業依舊由母親牢牢掌管著。

  如此看來,他們二人之間,終究還是隔著一層,未曾真正交過心。

  只是,他這一生,看似尊榮,實則孤絕。

  可曾有人,真正讓他傾盡肺腑之言?

  他對母親是孝字當頭的順從,對皇上是恪守本分的權衡,對亡妻則是無關情愛的責任。

  對沈月疏,此刻兩人正分食著一碗餛飩,他沉醉中卻有些恍惚,猜不透她對自己是否真心相付。

  「阿伯,要一碗餛飩。」

  這聲音過於熟悉,卓鶴卿與沈月疏同時抬頭望去。

  隆!

  來人竟是程懷瑾!

  此刻,他也正巧與卓鶴卿、沈月疏的目光交匯,三人瞬間都愣住了。

  程懷瑾的視線落在那粗瓷碗中,兩把湯勺並排其中,刺得他心口生疼。

  這些都曾是自己和月疏的過往啊,現在卻是她和他的。

  「程公子。」

  還是沈月疏先回過神來,欠身行禮,輕聲問候。

  「卓大人,月——」

  程懷瑾話到嘴邊,稍作停頓,隨即改口:「卓大人,卓夫人,好久不見。」

  賣餛飩的老伯抬眼,瞧見眼前三人神色各異,目光落在程懷瑾身上,驀地憶起往昔——眼前這公子便是從前與這夫人共食一碗餛飩的男子,那時男子眉眼含笑,儘是寵溺,女子頰泛紅暈,嬌態可掬。

  老伯暗自搖頭,心中輕嘆:這當真是段解不開的孽緣啊。

  「真巧,程公子,竟在此處遇見你了。」

  卓鶴卿唇角漾開一抹清淺笑意,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桌上那碗尚有餘溫的餛飩,以及並排擺放的兩把素瓷湯勺,心頭驀地一動,瞬息間便明了了一切。

  大約昔日他們二人分食一碗時,亦是這般光景,與自己同月疏此刻,並無不同。

  「卓君。」

  沈月疏的聲音輕柔響起,指尖輕輕牽了牽他的衣袖:

  「你看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邀程公子品茗細敘?我們也該回去了,免得擾了程公子用膳,他也能早些回府安置。」


  「依你便是。」

  卓鶴卿側過頭,眼底流轉著化不開的溫柔,他反手將那隻微涼的手妥帖地握入掌心,方才轉向程懷瑾,言辭懇切:

  「改日得空再請程公子過府一聚。眼下,我便與內子先行告辭了。」

  三人就此告別。

  ~~

  夜雨未歇,綿密的雨絲在青石路面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傘下,卓鶴卿身姿挺拔,一手穩穩地擎著傘柄,撐起一方乾燥天地,另一隻手則緊緊攥著沈月疏的手。

  沈月疏雙頰泛起紅暈,這是卓鶴卿頭一回握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且溫熱,將她那隻柔軟細膩、微微泛著涼意的手,嚴絲合縫地包裹在掌心,握力沉穩有力,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

  他今日牽起她的手,有今夜共嘗一碗餛飩的繾綣。

  可那指尖微微加重的力道,更像是為了有意在程懷瑾面前昭示——他才是她名正言順的夫君。

  想到此,她指尖輕輕顫了顫,想不動聲色地將手從他溫熱的掌心裡抽離。

  卓鶴卿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側頭看她,只是那握著她的手,倏地收得更緊,他的拇指甚至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

  沈月疏便不再試圖抽手,只是悄悄地、極小幅度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哦,」卓鶴卿突然開口,聲音里還帶著一點剛從深思中抽離的微啞,「就依你所言,『沁芳齋』甚好。」

  「好。」

  「閨中時,除了那餛飩攤,可還去過別處有趣的地方?」

  卓鶴卿的語調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尋。

  沈月疏微微一怔,似是未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她偏頭思忖片刻,眼波流轉間泛起些許朦朧笑意:

  「說來慚愧,那時出門的時候實在不多。即便是那餛飩攤,也不過匆匆去過兩三回罷了。」

  卓鶴卿知道沈月疏未講實話,倒也不準備再深究,就此作罷。

  ~~

  程懷瑾執勺的手微微一頓,瓷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熱汽氤氳間,仿佛又見那年春日,月疏攥著他的袖角,就著他的手偷嘗他碗裡的餛飩,眼角眉梢都漾著狡黠的笑。

  而今同樣的粗瓷碗裡,浮沉的蔥花如散碎的往事,每一個旋渦都映出她如今鳳冠霞帔的模樣。

  是他親手將她推向別人的——用最殘酷的方式,將最捨不得的人,毫不猶豫地送進另一人懷中。

  原以為成全該帶著欣慰的苦澀,可當真見她與旁人同食一碗餛飩,才知這碗冷透的餛飩,竟澀得穿腸裂肚。

  「公子,您看這鍋滾水——」

  老伯見程懷瑾暗自傷神,敲了敲漏勺,「餛飩下了鍋,浮起來就得撈。早一刻生,晚一刻爛,都是緣分。」

  說著他舀起一勺在湯里沉浮的餛飩,「有的餛飩擦著勺邊過去,就像人擦著肩錯過——您總不能追著把它摁回鍋里再煮一回不是?」

  鍋灶間騰起的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

  他咧著嘴,聲音帶著幾分熱絡:「滋味好的可不止這一碗,前面多的是熱氣騰騰的等著呢!」

  程懷瑾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沒有接話。

  於他而言,這一生,便只有這一碗餛飩,一旦錯過,便再也沒有心思去等下一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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