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今日未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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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如練,將庭院浸染成一片淒清的銀白。

  沈月疏推開窗,一眼便瞧見卓鶴卿坐在院裡的石凳上,身影被月光拉得細長。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坐在院子裡。

  往日裡,只要一回到梅園,他便總是徑直走進書房,闔上門扉,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她的言語纏繞、被她這個人絆住腳步。

  沈月疏輕輕吸了口氣,在心底反覆盤算——該怎樣妥帖地將大福茶樓的事說與他聽,才不至於惹來一頓責備。

  方才晚膳時分,洛洛捧著碗中虎皮蛋,脆生生說著「好吃」,原是孩童天真之言,未想魏紫芸竟那般不知分寸,鬼使神差接了句「當真是侄女隨姑,鶴雲姐姐從前也是最喜歡吃我做的虎皮蛋」。

  沈月疏被這話激了個哆嗦,餘光悄悄掠向卓鶴卿,他面上瞧著依舊平和,但手卻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魏紫芸這張嘴,就當真管不住嗎?卓鶴雲的名字,在這般場合提來做什麼?平白擾了人心緒,還叫人這般窘迫。

  魏紫芸是卓鶴卿第一任妻子魏紫寧的妹妹。

  魏紫寧的父親是雲州知府,與卓鶴卿父親相熟,兩家早早為兩人定下娃娃親。

  魏紫寧15歲那年,父母被強盜殺害,家財盡失。她便帶著妹妹一起來京城投靠卓家,並在17歲那年與18歲的卓鶴卿成婚。

  後魏紫寧難產而亡,魏紫芸便一直在卓家照顧姐姐留下的兒子勤顏至今。

  聽府里的老嬤嬤講,魏紫芸為人善良謙卑,待人接物亦有禮數,是個不錯的姑娘。

  只是這般好脾氣的姑娘,偏生在情字一事上犯了倔,大好年華卻非死守在一棵不開花的鐵樹上,任誰的話都不肯聽。

  沈月疏來卓家不久,與魏紫芸的交集屈指可數,但她卻隱約覺得與魏紫芸總是隔著一層什麼——仿佛她臉上始終戴著一張溫婉的面具,將真實的心思藏得嚴嚴實實。

  就像今日這番話,聽著是無心閒談,字裡行間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機鋒,分明是意有所指。

  思來想去,今日實在不是向卓鶴卿坦白的好時機。所謂天時地利人和,沈月疏此刻竟是一樣也不占。

  可轉念一想,若自己此刻不提,將來這話若是經旁人之口傳到卓鶴卿耳中,只怕又會生出別樣的曲解來。

  她定了定神,似是下了很大決心,終於走上前去。

  她將一件青灰色的薄絨毯子悄然覆上他的肩頭,聲音低沉而溫柔:「夜裡涼,當心身子。」

  卓鶴卿微微一動,側過臉來,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屋裡悶,出來透口氣。你有事?」

  「今日我去了趟大福茶樓,只是有幾件事處理下來,心裡總沒個准數,還得跟你說道說道。」

  沈月疏說著,便順勢在卓鶴卿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又揚聲朝裡屋喊了句「青桔,沏壺熱茶來」,話音落時,指尖已輕輕攏了攏衣袖。

  她垂眸抿了抿唇,再抬眼時,語氣里添了幾分斟酌:「我仔細查了查,那大福茶樓的茶葉竟是以次充好,連進價都虛高得厲害。依我看,朱掌柜在裡頭定然動了手腳,少不了撈了不少好處。」

  「我本也沒想太過追究,不過是多問了他兩句,想弄清其中緣由。可誰知他半點不心虛,反倒覺得顏面掛不住,當場就提了要辭工。」

  青桔將茶盞端上來,沈月疏抬手接過,動作自然地轉向卓鶴卿,將一杯溫熱的菊花枸杞茶輕輕放在他面前。

  這茶是她早先便悄悄吩咐青桔備下的,今日晚膳上,他雖未發作,但總是有些火氣藏於心中。

  若此時再有什麼事激得他發火,怕是難以收場。

  先飲些清潤的茶水壓一壓,總歸是好的。

  沈月疏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些,卻難掩一絲無奈,「我原想著,這事得先跟你商量,再做決斷才穩妥。可他偏不依,反倒咄咄逼人,故意在一眾店鋪夥計面前擺臉色,明擺著是想讓我難堪,叫我下不來台。」

  沈月疏抬眼看向卓鶴卿,目光清澈,接著道:「我想著他這招以退為進實在可惡,我若是低三下四地請他留下來免不了以後被他拿捏,丟了您的面子。再者,朱掌柜中飽私囊,他請辭便是自己撞上門來,算不得我們刻薄寡恩。我便准了他的請辭。」

  「無妨。」

  話音甫落,卓鶴卿微微頷首,隨即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抬眸問道:「今日這茶,怎的是菊花?」


  「前幾日翻看書房裡的《食療本草》,見載『杭白菊性甘微寒,能清肝明目』,想到你近日審閱案卷至深夜,燭火映得眼底都生了紅絲,便自作主張給你換了口味,可還入口?」

  沈月疏輕撫茶盞,暗暗隱下自己的小心思,將話說得滴水不漏。

  「那便依你吧。」

  卓鶴卿的語調波瀾不驚。

  這味道,於他而言並無太多好感,但此刻,他卻不願拂了她的這份情意。

  畢竟,她肯如此費心,定是心中對他有份牽掛。

  更何況,今日種種,她所承受的,也確實艱難不易。

  從沙下午一回府便跟自己稟報了茶樓的事,聽到朱掌柜竟然搬出自己和肖瓊來拿捏沈月疏,一股無名怒火猛地竄起,燒得他心頭髮燥。

  自己可以嫌扎手不碰沈月疏這盆仙人掌,但這仙人掌是他的。

  旁人敢輕視她分毫,便是觸了他的逆鱗,更別提朱掌柜竟還敢借著他的名頭,想把這盆仙人掌連根踢翻——這般不知天高地厚,被她扎得滿地找牙,本就是活該!

  當從沙將沈月疏在大福茶樓的一言一行細細道來時,卓鶴卿心中那股因被冒犯而燃起的怒火便已消了大半。

  待到方才那一盞溫熱的菊花茶緩緩入腹,那點殘餘的火氣竟似晨霧遇陽般悄無聲息地散盡了。

  倒不是那杭菊真有這般奇效,實則是捧著茶盞時,眼前浮現她垂眸翻閱《食療本草》的專注模樣,指間仿佛還殘留著她斟酌水溫時的小心翼翼。

  這般想著,心口那處繃緊的硬殼便不由自主地鬆動開來,漾開一絲難以言喻的溫軟。

  卓鶴卿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毯子柔軟的邊緣,一瞬間,他甚至……有點想走近些這盆仙人掌,看看那堅硬外表下,是否藏著他不曾了解的靈慧與瑰麗。

  「那新掌柜的人選?」

  她抬眼望他,聲音依舊柔和。

  沈月疏本以為卓鶴卿會雷霆大怒,卻不曾想他竟毫不在意。

  她那些精心準備的說辭、反覆權衡的退路,霎時全懸在半空,落不下,也收不回。

  她的心頭驀地掠過一絲恍惚。不過月余之前,他還對自己怒目相向,如今這般近乎默許的平靜……

  莫非她那自己都未必當真、帶著幾分孤注一擲意味的「美人計」,竟真的……奏效了?

  「即交給你了,你自己定就好。」

  卓鶴卿神色平靜。

  他早在下午的時候就寫了幾個人選交給從沙,讓他在沈月疏一籌莫展的時候找個合適的機會悄悄遞到她跟前。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大福茶樓的事既已交到她手中,他便不願貿然插手。

  一來,他是真想藉此事摸摸她的底——她究竟有多少本事,是徒有其表的浮華,還是真有幾分玲瓏心思?

  二來……他比誰都清楚,她骨子裡藏著不肯低頭的傲氣。若她真能憑一己之力將茶樓風波壓下,他樂見其成;若不能……叫她稍稍受挫,磨一磨那身扎人的稜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那茶樓我想換成糖水茶食鋪子。那條街放眼望去,金銀首飾鋪子、胭脂鋪子鱗次櫛比,綾羅裙釵的嬌客如雲,軟語喧喧。偏是這般女兒國里,竟突兀地林立著四五家清茶館,門可羅雀,豈有生意?」

  沈月疏頓了頓,見卓鶴卿不置可否,繼續道:「女兒家多不喜那清苦之味,若將那牌子一換,改作賣冰糖燕窩、杏仁奶酪、桂花酒釀圓子之類的甜飲細點,再布置得雅致些,倒是可以扭虧為盈。」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已盤桓多時。

  只要大福茶樓一日還做著茶葉買賣,便終究繞不開先夫人娘家那條貨源。價高質次、以次充好的積弊,如同纏樹的枯藤,難以根除。

  唯有徹底轉變經營的路子,斷了那邊的念想,才能將這死結一刀斬開。

  「糖水茶食鋪子?」

  卓鶴卿聞言,眼中閃過訝異之色,他沒想到這個不經世事的小丫頭竟有著洞察商機的智慧。

  「隨你吧。」

  卓鶴卿凝視著沈月疏,他突然有了個念頭,放手讓她去折騰,他倒是要看看這盆仙人掌最終能開出什麼驚世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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