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竹馬遜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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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

  卓鶴卿頹廢的坐在書案後面。

  他今天做了什麼?

  他像是一個最下作、最卑鄙的流氓,在用暴力撕扯一個直到現在他還不願意認可的妻子的衣服。

  用這種禽獸不如的方式來宣告自己對她的所有權以及憤怒?

  他期待什麼?

  期待撕碎她的抵抗後,得到她永久的順從?

  還是期待用這種暴行來宣洩胞姐去世後對沈家的仇恨以及他看到程懷瑾不顧一切為她出頭給自己帶來得挫敗感?

  亦或是懲罰大婚七天前她還不懼嚴寒冒雪一人獨行的荒唐以及被救後對他的欺騙?

  「篤、篤、篤。」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謹慎而克制。

  「進來。」

  卓鶴卿嗓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從流躬身入內,低聲道:「大人,屬下查清了,沈家今日確實以新婦獨歸犯忌為由未讓夫人進院,夫人和青桔一直呆在山嶽樓二樓。」

  他咽了咽唾沫,將聲音壓得更低,「程公子一直坐在一樓大堂,後來見夫人被潑皮糾纏才出的手。其實夫人今日在沈家……」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的隨從,卓鶴卿只是讓從流去查一下沈月疏在山嶽樓的情況,從流卻將沈月疏一天的情況一併稟報了,還順帶拐上了程懷瑾。

  沈月疏在沈家的事,從流是晌午在茶樓湊巧聽見了沈家車夫金子跟旁人的閒聊。

  這是夫人的家事,他本不想多舌。

  可他方才到山嶽樓才發現,那裡雖然已經恢復正常,但角角落落都是談議卓大人家事的人,不過是一盞茶的工夫,便有了三四個版本,有那麼一個版本明顯就是往夫人身上潑髒水,讓人不堪入耳。

  卓大人和夫人的婚事本就不牢靠,若是他再生了誤會,怕是會對夫人徹底死心。

  再說,敵人的敵人是朋友,夫人被沈家攆出門,倒是反過來證明她不是沈家那伙的,這對大人來說是個喜訊。

  分析再三,從流便將金子說的話略微放了點佐料做了道大鍋燴端給卓鶴卿。

  從流講完又擔心卓鶴卿誤會自己有意打聽沈月疏的私事犯了忌諱,便又不得不將這些消息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等他絮絮叨叨說完,卓鶴卿的火力已經小了一些。

  「程懷瑾這種公子哥怎麼會坐在大堂?」

  卓鶴卿語氣平靜,卻隱帶戾氣。

  「屬下也奇怪,但今日確實是一直坐在大堂。」

  從流對此事也奇怪,但公子哥的心思哪是他一個平頭百姓能揣摩的。

  書房內死寂片刻,只余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卓鶴卿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我和程懷瑾相比,如何?」

  「程公子就是個文弱書生,若論拳腳,四個他也敵不過大人您。」

  從流沒想到卓鶴卿會提出這個問題,不過這個問題他擅長,程懷瑾就是個白面書生,哪裡是卓大人的對手。

  「其他呢?」

  這個答案卓鶴卿不滿意,自己明明是個文官,可從流這麼一比較,倒像個只會用蠻力的赳赳武夫。

  其他?

  從流的腦子飛速轉動,程公子比你年輕,比你更會討女子歡心,還是一品侯的嫡子。

  只是卓大人這樣問,顯然不是想聽這些答案的。那就撿些他喜歡的倒給他。

  「大人您比他學問大,您可是先帝欽點的探花郎。您還比他權勢高,是朝廷新貴。他雖然看起來比您年輕,但是您更有風韻氣度,比他更醇雅朗潤。」

  從流思考片刻,眼神篤定地說出了答案。

  「醇雅朗潤」是他在卓大人成婚那日聽賓客講得,他覺得很是雅致,便刻在腦子裡了,不曾想今日就用到了。

  這個回答堪稱完美,明明是奉承話,卻又句句無誑語,特別是最後那句欲揚先抑,簡直是說到卓大人的心坎上。

  從流在心裡仍不住誇讚自己,一個人怎麼可以這般聰慧。

  「……她怎麼樣了?」卓鶴卿蹙眉輕詢。

  從流一愣,他是誰?


  程公子還是卓夫人?

  看這關切的眼神,不像是程公子,那就應該是夫人了。

  大人今天是怎麼了?他可從未關心過夫人。

  從流猶豫了片刻,道:「見大人前碰見青桔,說是夫人一直在那兒坐著。我現在瞅著,夫人屋子裡的燭火還點著呢。」

  卓鶴卿身形一僵,倏然起身走到窗前,他往沈月疏的屋子裡望了幾眼,能看見她還坐在窗前,像一株未及舒展便已垂首的水仙。

  他猶豫片刻,從旁邊的柜子里取出一個青色窄口瓷瓶交給從流,「金瘡藥,你去拿給青桔……不要說我給的。」

  「屬下這就去送。」

  從流接過瓷瓶告辭,心裡一陣嘀咕,不說您給的,我給得豈不是更不對頭。

  燭火「噼啪」爆出一個燈花,微弱的光線挑動了一下,映著卓鶴卿眼中那片荒蕪的失落,自己今天是怎麼了,說得話、做得事都奇奇怪怪的。

  程國公府。

  程懷瑾拖著沉重的步子邁進國公府大門時,天已全黑。

  他右紅腫,嘴角的傷口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傳來尖銳的疼痛。

  身上的錦袍沾滿塵土和酒漬,狼狽不堪的模樣與國公府公子應有的威儀相去甚遠。

  這錦袍是沈月疏親手為他縫製的,今日破敗成這般模樣,怕是再也恢復不到從前,他的手指摩挲著撕裂的那處,心口隱隱作痛。

  穿過重重庭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山嶽樓那場混戰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閃回——月疏那驚恐的眼神,四個潑皮圍上來時的拳腳以及卓鶴卿那難以琢磨的表情。

  」世子回來了?國公爺在書房等你。」

  管家福伯從廊下快步走來,待看清程懷瑾的模樣,倒吸一口冷氣,」老天爺!我這就去請府醫——」

  」不必了,福伯。」

  程懷瑾壓低聲音。

  書房外的迴廊似乎比平日長了許多。程懷瑾在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輕叩。

  」進來。」

  程國公低沉威嚴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程懷瑾的壯舉早就先他一步傳到了國公府,自己真是又氣又恨。

  推門而入的瞬間,程國公看到了狼狽不堪的兒子。

  在燭光下,程懷瑾臉上的傷勢更加嚇人。右眼周圍一片青紫,嘴角撕裂的傷口還在滲血。

  」好,很好。」

  程國公聲音低沉得可怕,「程國公府的二公子為了大理寺少卿的新婦,在酒肆與潑皮廝打,弄得像條喪家之犬!」

  他猛地轉身,從牆上取下那根用於家法的藤條,「你可真是出息了。」

  這根藤條在程國公府已有二十餘載,程國公曾用它教訓過大兒子和三兒子,唯獨對這二兒子,這根藤條從未真正落下過。

  長子懷景最像年輕時的自己,野心勃勃又心狠手辣,如今已在兵部任職;三子懷謙從小身子弱,被母親寵壞了,每日提籠架鳥、走馬章台。

  唯獨懷瑾,聰慧過人卻又溫和有禮、不慕權位,只愛詩詞書畫,他五歲能誦詩,七歲通曉《春秋》,十歲時已能與太學博士辯論經義。

  程國公面上常說成懷瑾是誤入將門的文人,最沒出息,但心裡卻最是疼惜他。

  可如今,這個最省心的兒子,居然為了別人的新婦,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市井潑皮廝打!

  程懷瑾沒有躲閃。

  藤條高高舉起,卻終是沒有落下,那別人的新婦也曾是他的青梅竹馬,如今他已被外人打得鼻青臉腫,程國公終究是沒捨得再雪上加霜。

  」你知道多少人看見了嗎?」

  程國公厲聲質問,」明日整個京城都會傳遍!」

  程懷瑾雙拳緊握,一言不發。

  「你和沈月疏郎情妾意,我和你母親也甚是滿意,是你死活不肯娶她的,現在她既嫁作他人,你就不要再舊情難忘、藕斷絲連。」

  程國公語氣稍稍和緩,真是又疼又氣。

  「我為什麼不肯,父親難道不知道嗎?」

  程懷瑾聲音嘶啞。

  程懷瑾自是願三書六禮娶沈月疏入府,只是這朱門繡戶,從不是風月無憂的桃源。


  一朝棋錯,累她玉殞香消——這世間千般榮華、萬種情深,怎抵得過她活著重要?

  既如此,寧教她恨他負心薄倖,也勝過來日黃土覆她紅妝。

  「逆子!去祠堂跪著!」

  程國公扔下藤條,冷冷注視著他,剛剛和緩的語氣瞬時提高八度,「記住你的身份。滾出去!」

  程懷瑾咬牙穩住身形,一步步退出書房。

  祠堂內,燭火幽幽。

  程懷瑾跪在蒲團上,嘴角傷口火燎般疼痛,卻比不上心中的苦澀。

  他閉上眼,沈月疏的面容又浮現在眼前。

  不過是兩月未見,她卻好似比記憶中消瘦許多,眼中也無昔日的靈動,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她肯定恨透了自己臨陣脫逃,不肯娶她。

  可是,自己的無奈和苦衷又如何講得出來。

  卓鶴卿今日那般憤怒,她的日子怕是也不會太好過。得想個辦法讓卓鶴卿喜歡上她才好。

  想到這兒,他在心裡一陣冷笑。

  這世間萬般無奈,莫過於此,分明盼她歲歲歡愉,卻要親手將她悲喜繫於他人之手。

  為她挑盡江南春色,為她鋪就鸞鳳和鳴,這朱門權術、人心算計,最後竟全用在保她與旁人白頭偕老之上。

  夜風突然轉急,吹得祠堂的燭火劇烈搖晃。

  明滅間,他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卻始終保持著筆直的輪廓。

  月光漸漸西斜,在他周身鍍上一層越來越淡的銀邊,仿佛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梅園。

  檐角凝霜,天光破隙。

  沈月疏在檀椅上枯坐一夜,窗外漸透青白,長夜已過。

  她蹙眉輕吸一口氣,緩緩支起身子,鬢邊碎發凌亂粘著未乾的淚痕。

  昨夜坐得太久,此刻稍稍一動,脊骨便如被碾過一般,酸澀難當。

  燭淚滴盡,更漏聲殘。

  青桔為沈月疏綰好最後一縷青絲,銅鏡里的人影端莊清麗,卻掩不住她眼中的疲憊黯然。

  沈月疏整了整衣襟,抬手推開雕花木門——

  院中薄霧未散,一道挺拔身影正執劍而舞,劍鋒破空,招式凌厲,似在宣洩未消的怒意。

  似是聽到沈月疏的推門聲,卓鶴卿陡然收劍,與她四目相對。

  她腳步一頓,呼吸微滯,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袖口。

  「今日晨安,你不必去了,我跟母親解釋。」

  他瞥見了她耳後那抹刺目的紫紅——淤痕從耳後蜿蜒至脖頸,宛如一串殘忍的瓔珞。

  她雖極力用衣領遮掩,卻也只堪堪遮住半截。

  卓鶴卿未料到自己昨夜那般暴虐,這若是被母親看到了怕是會失了體面,便自作主張免了沈月疏的晨安。

  「好。」

  沈月疏的聲音輕得像霧,悄悄鬆了一口氣。她方才還在擔心若是請安時婆母問起昨日之事該如何作答,現在好了,讓卓鶴卿一個人去應對吧。

  卓鶴卿未再多言,深吸一口氣,轉身即走。

  「姑娘,外面涼,我們回屋吧。」

  青桔將手中的斗篷披在沈月疏身上,姑娘從昨晚到現在都沒講幾句話,定是嚇著了。

  沈月疏沒說話,將斗篷攏了攏,向前走了幾步,在院中的一叢牡丹樹旁停下來。

  她緩緩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上一根深褐色的、看似早已枯死的枝條。

  青桔的目光落在光禿禿的花枝上,心下不由微微一酸,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

  黝黑虬結的枝丫光禿禿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幹上遍布著深淺不一的斑駁痕跡,是去歲風雨與蟲蟻留下的刻印,透著一種繁華落盡的淒涼。

  她突然覺得姑娘現在便如這叢牡丹一般,昔日再是華貴艷麗,這會兒也是全無風采。

  經歷昨日一場風波,美人計還沒用,美人花已枯了。

  沈月疏沉默片刻,微微側首,對身旁的青桔輕聲道:「青桔,我昨日一夜未眠,想起一本書中所講,人生在世,譬如四季輪迴,豈有全然順遂無憂之理?嚴霜冰雪,亦是天道常理。」


  她的指尖虛虛拂過枯枝上掙扎出的紅蕊,繼續緩言:「與其困坐愁城,哀嘆時運不濟,倒不如細觀這草木之性。你看它,縱遭寒風侵骨,冰雪覆壓,看似枯槁寂滅,卻偏能在至寒之時,蓄養根基,暗孕生機,待得春信一到,便奮力掙出這最灼灼的模樣。」

  沈月疏的目光從牡丹枝頭抬起,望向高遠卻依舊灰濛的天空,語氣愈發平和堅定:「如今之境,譬若深冬。既已身在此間,知曉其寒徹骨,反倒心下澄明,不再惶懼。往後……左不過便是如此,還能壞到何處去?倒可靜下心來,學學這牡丹,如何於冰雪之中,養我自己的精神了。」

  青桔聞言,頓覺振奮,原是自己淺薄了,美人花不僅沒枯,還準備開得更艷啊。

  青桔向前探探身,目光落在那深褐色枝條的結節處,一點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凸起,頂破了深色的老皮。那凸起是深紅色的,飽滿、堅硬,像一粒凝固的血珠,又像一枚沉睡的火種。那是一枚牡丹的嫩芽。

  「姑娘所言甚是,只是同樣是對著這方方正正的字,墨是同樣的墨,紙是同樣的紙,為何我就只瞧見風花雪月,紅男綠女,卻瞧不出為人處世的道理?莫非我天生愚鈍?」

  青桔嘆了口氣,帶著不解的困惑。

  「傻青桔!」

  沈月疏聲音里含著一絲輕柔的笑意,「這哪裡是笨不笨的話?不過是心思所向不同罷了。」

  沈月疏輕輕揪了揪青桔的耳朵,像是要分享一個極有趣的秘密:「你方才說你只瞧見字裡行間的風雪年月,那我且問你,那《西廂記》里張生初見鶯鶯,隔花陰,驚鴻一瞥,心下何等悸動?」

  她見青桔聽得怔住,眼波流轉,笑意更深了些:「這些纏綿悱惻、百轉千回的心緒,你讀來時,怕是比我體會得更真切、更細緻入微吧?你能從才子佳人的詞句里,品出那欲說還休的百般滋味,這豈非是天大的靈慧?」

  沈月疏語氣放緩,帶著真誠的揶揄與肯定:「所以說啊,這讀書悟道,原就各有所長。你痴迷那些風月故事,於這『情』之一字上的見識與感悟,怕是比我這死啃書本的,要強上十倍不止。若論起這個,你倒真真算得上是我的小師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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