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失憶(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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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凜視線越過他肩頭,往黑漆漆的屋裡掃。

  高嵐上前一步,遞煙,重複那套說辭。

  老頭接過煙,捏在手裡沒點,喉嚨里含糊:「沒……沒見過,咱們這窮山溝,哪來的城裡姑娘。」

  他話沒說完,屋裡傳來『哐當』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碰倒了。

  陸凜眼神驟然一厲,猛地伸手抵住門板。

  老頭被他力道帶得踉蹌,門被徹底推開。

  屋裡光線昏暗,一股混合著草藥和霉味的空氣湧出來。

  一個穿著花布衫的女人正慌慌張張從裡間門口轉過身,手裡還端著個空碗。

  「你們幹啥?私闖民宅啊?」女人聲音尖起來,試圖擋在裡間門前。

  陸凜根本沒理她。

  他目光死死盯住裡間那扇虛掩的破木門,門縫底下,露出一角沾了泥污但質地精良的米白色衣料。

  他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血液轟地衝上頭頂。

  「讓開。」

  女人還想攔,被高嵐一步上前隔開。

  陸凜徑直走過去,一把推開了裡間的木門。

  更濃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裡間更暗,只有一盞小油燈擱在矮凳上。

  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蜷著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口,身上蓋著條打著補丁的舊棉被,頭髮散亂地鋪在枕上,露出的半截脖頸在昏暗光線下白得晃眼。

  陸凜呼吸窒住了。

  他腳步很輕地走到床邊,俯身,像怕驚擾什麼。

  那張臉轉向他。

  臉上沒什麼血色,額頭纏著圈髒污的布條,滲出一點暗紅。

  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是明嫣。

  陸凜伸手想去碰她的臉,又在快要觸及時猛地停住。

  他死死盯著她,從眉毛到下巴,一寸寸地看。

  是她。

  真的是她。

  跟在後面的高嵐也看見了,倒抽一口涼氣,隨即狂喜:「凜哥!是明嫣!找到了!」

  「小點聲!」

  陸凜不由得皺眉瞪了他一眼,當即彎腰將明嫣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先去醫院。」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陸凜把明嫣裹在自己外套里,手臂收得很緊,緊得能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拂在他頸側。

  濕的,熱的。

  還活著。

  他腦子裡只剩這三個字。

  高嵐把車開得快要飛起來,幾次輪胎打滑,泥漿濺起半人高。

  他沒敢往後視鏡里看,只死死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到醫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急診室門口亮著刺眼的白光,醫生護士推著平床衝出來。

  陸凜把明嫣放上去,手鬆開時指尖發僵。

  「頭部外傷,懷疑腦震盪,懷孕十四周,快!」醫生語速很快。

  平床碾過地磚的聲音急促遠去,陸凜站在原地沒動,衣服前襟還沾著明嫣身上的泥和乾涸的血跡。

  高嵐喘著氣跟過來,看他這副樣子,低聲說:「凜哥,我去辦手續。」

  陸凜沒應,轉身跟進了急診區。

  門被關上,玻璃上映出他繃緊的臉。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無限長。

  陸凜靠在牆上,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高嵐辦完手續回來,看見他這樣,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兩個小時後,急診室的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個年輕醫生,摘下口罩:「病人的頭部CT顯示有輕微腦震盪,具體還得等她醒過來再做進一步的詳細檢查。」

  陸凜喉結滾了滾:「孩子呢?」

  「胎兒暫時沒事,但母體狀況不穩定,需要住院保胎。」醫生看向他,「你是家屬?」

  陸凜沉默了兩秒:「嗯。」


  「去辦住院吧,神經內科和產科會一起跟進。」

  「好,謝謝醫生。」

  「病人需要靜養,儘量減少刺激。」醫生說完,轉身走了。

  護士推著病床出來。

  明嫣躺在上面,臉色比剛才更白,額頭纏著乾淨的紗布,手上打著點滴。

  陸凜跟著病床進了病房。

  單人病房,很安靜。

  護士調整好輸液速度,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也離開了。

  病房裡只剩下陸凜和高嵐。

  高嵐看了眼床上昏睡的明嫣,又看了眼站在床邊一動不動的陸凜,壓低聲音:

  「凜哥,人找到了,要不要……通知傅修沉那邊?」

  陸凜沒立刻回答。

  他盯著明嫣的臉,眼神很深。

  「凜哥?」高嵐又喊了一聲。

  陸凜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

  「不急。」他開口,聲音很冷,「讓他再找幾天。」

  高嵐愣住:「可是……」

  「可是什麼?」陸凜轉過身,眼神銳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綁走,找了三天連個影子都沒摸到,他傅修沉不是能耐大嗎?讓他急幾天。」

  高嵐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陸凜走到病床邊,低頭看著明嫣。

  她呼吸平穩,但眉頭還蹙著,像是夢裡也不安穩。

  他伸手,很輕地碰了碰她額頭的紗布邊緣,隨即收回手,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高嵐問。

  「買點吃的。」陸凜頭也沒回,「她醒了會餓。」

  走廊里腳步聲遠去。

  高嵐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摸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撥出那個號碼。

  ……

  陸凜是被細微的動靜驚醒的。

  他睡眠向來淺,尤其在醫院這種地方。

  幾乎在聽見布料摩擦聲的瞬間就睜開了眼,視線精準地投向病床。

  昏黃的床頭燈下,明嫣不知何時已經半坐了起來。

  她背靠著枕頭,微微側著頭,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腕上。

  聽見他起身的聲響,她緩緩轉過臉。

  四目相對。

  陸凜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往前邁了半步,「你醒了?」

  明嫣看著他,沒說話。

  她眨了眨眼,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緩緩移開,掃過病房素白的牆壁,滴答作響的監測儀器,最後又落回他臉上。

  那眼神很陌生,帶著茫然的警惕。

  「你……是誰?」明嫣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陸凜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維持著那個半傾身的姿勢,好幾秒沒動。

  「……什麼?」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飄。

  「我問,」明嫣又重複了一遍,這次稍微清晰了些,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陸凜心口,「你是誰?」

  她看著他,眼神乾淨,卻也疏離。

  那裡面沒有戒備,也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看待陌生人的茫然。

  陸凜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直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往後退了半步,試圖拉開一點距離,好像這樣就能讓那雙眼睛裡的陌生感消退一些。

  「我……」他張了張嘴,「我是陸凜,你不認識我了?」

  「我……又是誰?我怎麼了?為什麼在這裡?」

  她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碰了碰額頭的紗布,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號服,眼神里的困惑更深。

  陸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有些倉皇地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值班醫生和護士很快進來。

  一番檢查,問詢。

  明嫣很配合,有問必答,邏輯清晰。


  她記得如何使用語言,記得基本的生活常識,甚至對數字、日期仍有概念。

  但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家人,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受傷,為什麼會懷孕。

  「逆行性遺忘。」主治醫生翻了翻剛出來的幾份報告,對陸凜說,「頭部受到撞擊導致的……她記得常識性信息,但丟失了大部分自傳體記憶,受損範圍和持續時間還不好說,有的人幾周幾個月能恢復,有的人……」

  醫生頓了頓,「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或者,有些記憶可能永久丟失了。」

  陸凜站在醫生辦公室的窗邊,背對著門口。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孩子呢?」他問,沒回頭。

  「胎兒目前看來是穩定的,但母體受到的衝擊和應激反應需要密切觀察。接下來必須絕對靜養。」醫生合上病歷,「陸先生,你是她……?」

  「家人。」陸凜打斷他,轉過身,「治療方案你們定,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錢不是問題。」

  醫生點點頭,沒再多問。

  陸凜走出醫生辦公室時,高嵐正好急匆匆從電梯那邊跑過來,手裡還拎著剛買的早餐。

  「凜哥,怎麼樣了?我剛聽護士站說人醒了?」

  陸凜沒接他手裡的袋子,逕自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卻沒點。

  「失憶了。」他說,三個字,乾巴巴的。

  高嵐一愣,「啥?」

  「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陸凜頓了頓,把「傅修沉」三個字咽了回去,「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高嵐張著嘴,好半天才消化這個消息。

  「我靠……那、那傅修沉那邊……」

  「我一會兒打電話通知他。」陸凜拿下嘴裡的煙,在指間捻著。

  菸草被捏碎,細碎的顆粒沾在指尖。

  高嵐看著他冷著臉掏出手機,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他突然伸手壓住了他的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凜哥,你……先等等……要我說……這未必是壞事啊。」

  陸凜倏地抬眼看他,眼神銳利。

  高嵐被他看得心頭一怵,但還是硬著頭皮,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地繼續說:「你看啊,她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跟張白紙似的。傅修沉是誰?過去那五年又是怎麼回事?全忘了!這不就等於……老天爺把盤子清空了,重新給你一次機會嗎?」

  陸凜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高嵐被他盯得發毛,聲音越來越小:「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這麼看著我……」

  「機會?」陸凜極輕地重複這兩個字,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自嘲的冷意,「什麼機會?趁人之危的機會?」

  高嵐摸了摸鼻子,不吭聲了。

  陸凜轉回頭,看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城市在晨曦中甦醒,車流開始匯聚,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病房裡那個人,被硬生生割裂了過往。

  他想起剛才明嫣看他的眼神。

  沒有厭惡,沒有抗拒,沒有那些他曾經在她眼中看到過的、因為傅修沉而生的疏離和戒備。

  就像……他們真的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心臟某個地方,隱秘地、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高嵐那句話像顆種子,掉進了那片連日來被焦灼、憤怒和擔憂反覆灼燒過的荒蕪心田。

  哪怕知道不該,哪怕知道這念頭卑劣,它還是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探出了一點危險的嫩芽。

  如果她真的忘了……

  如果傅修沉在她心裡,也成了空白……

  陸凜猛地閉了閉眼,將指間碾碎的菸蒂狠狠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看好她。」他對高嵐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硬,「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辦點事。」陸凜沒多說,大步走向電梯。

  他沒有回病房,而是直接下了樓,開車離開了醫院。

  車子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


  陸凜握著方向盤,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知道應該立刻通知傅修沉。

  人找到了,儘管情況糟糕,但至少還活著,孩子也暫時沒事。

  這是天大的消息,應該立刻讓那個找瘋了的人知道。

  可他的手幾次摸向手機,又幾次放下。

  車子最終停在江邊。

  晨霧籠罩著江面,對岸的建築影影綽綽。

  陸凜靠在車門上,又點了一根煙。

  這次他抽了,煙霧吸進肺里,帶來辛辣的刺激,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騰的躁動。

  現在她誰也不記得。

  傅修沉於她,和他陸凜於她,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空白。

  這個認知像野火一樣,瞬間燎遍了他竭力維持冷靜的理智荒原。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陸凜拿出來看,是醫院的號碼。

  他立刻接起。

  「陸先生,明小姐醒了,問您在哪裡。」是護士的聲音。

  「我馬上回去。」陸凜掐滅煙,拉開車門。

  回到病房時,明嫣正靠坐在床頭,小口小口喝著護士餵的水。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

  看到陸凜,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護士識趣地放下水杯,退了出去。

  「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嗎?」他問,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緩和。

  明嫣搖搖頭,「好多了,就是……腦子裡空空的,有點難受。」

  「醫生說你頭部受了撞擊,記憶暫時出了點問題,需要時間恢復。」陸凜拉過椅子坐下,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可信,「別著急,慢慢來。」

  明嫣看著他,「我能問一下嗎?你……是我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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