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滴水之恩,親親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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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肅官署內,正堂上方的年輕男人不斷擦拭著額角汗珠。

  「府尹可要為我兒做主。」

  鄒夫人將兒子抱在懷裡,瞧著兒子滿臉青紫,心疼地哭成淚人。

  「朱家和鄒家這些年來也是走動的,你也是我們夫婦看著長大的。」

  鄒夫人看著男人,「朱大人可不能有失偏頗。」

  「……」

  朱允汗顏,看向另一邊座椅上的母子,高枝閒適地啜了口茶,道:「將軍夫人在這時候攀親戚,可不太好,

  這滿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誰不都有些牽扯,說起來一門子親戚朋友。」

  「一門子親戚朋友?」

  鄒夫人恨恨地看著高枝,「我可不敢跟王妃攀親戚,上次將我女兒推進池塘里,這次又傷了我兒子,

  這不說親戚,仇家都沒有做成您這樣的。」

  高枝扯動嘴角,「將軍夫人要說這話就沒意思了,上回是鄒好要傷我,而這次是你兒子欺負我兒子在先,

  我為了保護我兒子,你鄒家那些侍衛卻一起來圍攻我,若非我不會武功,今日恐怕得被人抬著進來。」

  鄒夫人沒想到這丫頭這般伶牙俐齒,冷哼說:「這公堂之上,也不能相信王妃一面之詞,兒子,你自己說說怎麼回事。」

  鄒嵋雲忍著劇痛看向高枝,女子朝他揚起嘴角,他嚇得又躲進母親懷裡。

  「是她、她打我。」

  「無緣無故的,我為何要打你?」

  高枝百無聊賴,指頭敲擊桌案,「我手欠?看你不爽?還是我看你們鄒家不爽?」

  「我怎麼知道。」

  鄒嵋雲縮了下脖子,「你上來就打我,興許是鄷溫言嫉妒我,所以在你跟前說了我的壞話,你才動手。」

  「哦?」

  高枝挑眉,覺得好笑,「他嫉妒你什麼?你長得太俊了?還是你鄒家地位太高了?」

  朱允聽了這話下意識看過去。

  這鄒家子瘦得跟猴子似的,尖嘴猴腮,反觀溫言,雖還年幼,但五官輪廓生得極為出色,不難判斷這日後會是個多丰神俊朗的小郎君。

  高枝這話,無疑是在譏諷。

  朱允不敢說話。

  他可不是堂弟朱文,他父親在朝中並無一官半職,他們一家也不得皇后姑母和朱老爺子的喜愛,他自己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這地位,不管是高家、鄒家又或是皇室。

  那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你!」

  此刻有母親在,鄒嵋雲也沒有那般恐懼高枝,指著人,「你就是看不慣鄒家,才對我痛下毒手。」

  「呵。」

  高枝雙手交疊在一起,被這愚蠢的孩子話給逗笑了,「且不論我看不看得慣鄒家,就算我真的看不慣,

  我為何要對你一個小屁孩兒動手?你算是哪根蔥?」

  「王妃未免太過跋扈了!」

  鄒夫人將兒子攬入懷中,怒視她,「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難道王妃想要仗勢欺人,用皇室來壓我們?」

  這婦人倒是個機敏的。

  見兒子說不出個所以然,又轉移了話頭,叫眾人聯想高枝是個生性跋扈不講理的。

  「朱大人也清楚,在這兒扯皮沒意思。」

  高枝挑眉,「將軍夫人既然報了官,咱們就好好掰扯清楚,今日在場的可不止我們娘兒倆,還有其他學子,不如叫上來一同辯一辯?」

  朱允看向高枝,女子也朝他微微一笑,眼神閃爍間,叫他想起方才女子的囑託。

  「好啊,那就將人給帶上來。」

  鄒嵋雲對自己這幫兄弟放心得很,聽說高枝要喊他們過來,心裡止不住的得意。

  看來今日這局面,終究是他們鄒家大獲全勝。

  事態也如鄒嵋雲所料,幾個世家子弟齊齊咬定是高枝先動手。

  「王妃。」

  朱允為難地看向高枝。

  其實事情他也不是看不明白。

  世家表面上光風霽月,實則裡頭的髒事兒比尋常門戶多得多。


  這幾個世家子又是家族頗為有名望的,抱團取暖,讓溫言處於劣勢。

  「母親。」

  溫言握住高枝的手,眼睛裡是止不住的委屈和擔憂。

  「不用怕,母親在這兒,沒有人能讓你蒙受冤屈。」

  高枝反握住孩子的手,望向朱允,「我以為朱大人明白,是鄒嵋雲帶著這幫孩子,欺負我的兒子,已經好幾個月。」

  「胡說八道。」

  鄒夫人護犢子道:「我兒子從不欺負人。」

  「那我兒子為什麼一身傷?」

  高枝面上笑容即刻間冷下來,「將軍夫人不會以為本王妃在跟你開玩笑吧。」

  鄒夫人被對方凜冽神色嚇得心底一驚,「…王妃還要仗勢欺人?」

  「我若真要仗勢欺人。」

  高枝眯起眼,「你就得跪在我面前說話了。」

  「你!」

  鄒夫人瞪大了眼。

  她好歹活了四十多歲,女兒比高枝還大,這小丫頭片子竟然敢這樣羞辱她。

  「既然都喜歡撒謊,那就用證據來說話。」

  凜冽男聲從堂外響起。

  朱允連忙起身作揖,「殿下。」

  鄒夫人心底暗道不好,拽著兒子起來跟鄷徹行禮。

  「妾身拜見懷安王。」

  「就是你,欺我妻兒。」

  鄷徹淬染寒冰似的眼神落在鄒嵋雲身上。

  聽到這話,高枝牽起唇,攬著溫言的肩膀,背脊越發挺得筆直。

  得。

  不用她費勁了。

  她的靠山來了。

  到底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光是被鄷徹這樣看一眼,就嚇得腿抖起來。

  他聽說過懷安王的傳言,十七歲上戰場,整整五年和遼人對戰,殺人如麻,死在他手裡的將領數不勝數。

  鄒嵋雲咽了口唾沫,結巴著說:「回、回殿下的、的話,我、我沒有。」

  「你有。」

  另一個男人邁進堂內。

  瞧見岳忠的到來,鄒嵋雲面色一白。

  「岳山長。」

  鄒夫人冷著臉,「您這是什麼意思?我聽我兒子說,您在學堂內多有袒護鄷溫言,難不成,您今日還要來替他作偽證。」

  到底是活到這把歲數了,腦子靈活,還不等岳忠開口,就先潑了髒水到岳忠身上。

  「將軍夫人真是一張伶俐巧嘴,不去書院內教書真是辱沒了。」

  岳忠冷嗤了聲:「今日,我讓溫言課後替我搬書,後來幫他解答了一些疑難困惑,就讓他回家了,

  後來發現他的課業落在了偏室,就追了上去,沒想到,正好瞧見鄒嵋雲一幫孩子,將他圍起來,

  用石子擊打,言語欺辱,後來,王妃趕到,才救下了溫言。」

  「岳山長,如果您說的是真的,如果您當時見到我兒子欺負人,為何不上前阻攔,而是此刻才和懷安王一同來作證?」

  鄒夫人質問。

  「因為我無法確認你的兒子會狠到什麼程度,所以我去尋了書院的護衛隊,同他們所有人都說過了,你兒子的暴行。」岳忠緩聲說。

  男人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晴天霹靂,砸得鄒夫人頭暈眼花。

  若只是岳忠…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當時得知鄒嵋雲被人毆打後,氣急敗壞,也沒有多想就報了官。

  當時場上並沒有撞見旁人,她以為便能高枕無憂。

  沒想到除了岳忠,還有一批護衛隊……

  這……

  「鄒嵋雲的暴行不是一日兩日。」

  高枝招來書童,將這幾個月溫言是如何遭受鄒嵋雲欺負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鄷徹的臉色越發冰冷,鄒嵋雲只覺得男人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溫言,將你的衣服脫下來。」

  高枝聲音落下,溫言將衣裳緩緩褪去,眾人看著那布滿傷痕的瘦小身軀,都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

  朱允緊皺眉頭。

  鄷徹袖底的拳頭緩緩攥緊,目光無比之平靜,轉向了鄒夫人,「夫人有幾個兒子?」

  鄒夫人一愣。

  鄒昇子女多,但如果只算上她的話,只有兩個。

  她也這麼說了。

  「很好。」

  鄷徹看了眼高枝,後者將溫言的耳朵給捂上。

  「從今日起,你還剩一個。」

  鄒夫人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懷安王!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是朝廷命婦,我兒子是官眷。」

  「呵。」

  高枝冷笑:「可是將軍夫人好像忘了,你一刻鐘前自己說的話,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天子都是如此,更何況你兒子。」

  「鄒將軍來了。」

  朱允身側官吏提醒。

  「殿下。」

  鄒昇趕到時,夫人已經癱軟在地,抱著嚇暈過去的鄒嵋雲無聲落淚,瞧見他來了,是連滾帶爬,抓住了他的褲腿。

  「將軍,懷安王要殺了我們的兒子,你要救救嵋雲,他是你的嫡子啊。」

  鄒昇皺眉,看向鄷徹,「殿下,臣來的路上已經聽說了事情全過程。」

  鄷徹眼皮子抬都沒抬,下一刻,鄒昇直直跪在了鄷徹和高枝跟前。

  驚得鄒夫人都不知該作何表情。

  「犬子被內人寵壞了,求殿下和王妃寬恕他一次,從此以後,臣不會再讓他出現在書院,

  臣一定好好罰他,日後…臣一定悉心管教,絕不會再讓他犯蠢。」

  男兒膝下有黃金。

  鄒昇雖然子女多,但對這小兒子是最疼愛的,如今肯為了兒子跪下來求情,也是一片慈父之心。

  鄷徹卻只扯動嘴角,「不夠。」

  鄒昇身軀一僵。

  「鄒將軍愛子之心,本王深刻領會,可受了欺負的是我兒子。」

  鄷徹一字一頓:「本王可以饒你兒子一命,但從今以後,科考、武舉,都不會再有你兒子的機會,任何一家書院都不會收留他,就算是投軍,亦不會有他半分出路。」

  鄒昇驚愕抬起臉。

  他也看見了溫言一身傷痕。

  可若鄷徹的話成真。

  他的兒子日後就是個廢人。

  「殿下,這不過是孩子間小打小鬧,這……」

  鄒昇的話沒說完,鄷徹便直接道:「或者將軍也有第二個選擇,我兒子身上有幾處傷,令郎身上就會多出幾處,

  不過,不同的是,本王會讓隨身侍衛來動手,就是不知道…你兒子能不能挺得過去了。」

  「兒啊……」

  鄒夫人此刻是後悔極了,不該率官兵將高枝母子倆押過來,在她眼中鵝毛般的小事,此刻竟然成了壓垮他兒子前程的巨石。

  「兒啊——」

  從開封府出來時,天色已晚。

  溫汀和溫榆聽到腳步聲從車裡探出腦袋,見自家兄長平安歸來,一個兩個都衝上去將人抱住。

  「溫言,你是傻子嗎?為什麼都不跟我們說。」

  溫榆抽抽噎噎道。

  溫汀也好不到哪裡去,哭了一陣,又揮舞著小拳頭,「哥哥,打你的人在哪裡?我要去打死他!」

  溫言哭笑不得,安撫好弟妹,又同高枝和鄷徹歉疚道:「母親,父親,對不……」

  孩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高枝捂住嘴。

  「不許這樣說,是母親和父親對不起你,沒有及時發現言兒受傷了,是我們的疏忽。」

  溫言咬著嘴唇,將眼淚抹乾。

  鄷徹並未開口,只是在溫言擦完眼淚,將孩子摟入懷中。

  父子倆沉默地相擁好半晌。

  鄒昇最終還是服從了鄷徹的第一個決定。

  鄒嵋雲日後再也不會來書院。

  前程也全都毀了。

  溫言被帶到父母屋裡上藥時,心裡還在想這件事。


  母親說了會解決,就真的解決了。

  他的父母是全世間最好的父母。

  溫榆拉著溫言回院過問細節,溫汀還賴在高枝懷裡。

  鄷徹並未關上藥箱,視線掃過她的手臂,「傷得重不重?」

  高枝一愣。

  今日她摟著溫言時,動作有些僵硬。

  鄷徹看在眼裡,也記在了心裡。

  「就是一點淤青。」

  高枝將袖子擼起來,「也難為你眼神這樣好。」

  鄷徹沒作聲,將藥油倒在掌心,搓熱了在高枝手臂淤青上抹勻。

  「娘親,爹爹這是在幫你嘛?」

  溫汀冒出腦袋,眼睛直勾勾盯著這對夫妻。

  「是呀。」

  高枝分出另一隻手,揉了揉溫汀的腦袋。

  「娘親,那如果別人幫了你,你是不是就要感謝別人呀?」

  溫汀趴在她的膝蓋上,好奇道。

  「當然啦。」

  高枝先前在樂言那兒買來的書簍子裡還翻出了如何育兒的書籍,翻看後頗有領悟,要學會在生活中一點一滴中抓住教育孩子的機會。

  「汀兒要記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如果有人幫了你,那汀兒就得記住幫你的人的恩情,日後要好好回報他。」

  「噢——」

  溫汀托著肉臉蛋,「那爹爹幫娘親上藥,作為回報,娘親是不是要親親爹爹?」

  高枝面上慈愛的笑容還未褪去,略有些僵硬,「啊?」

  這麼突然?

  這孩子…腦迴路也是挺…新奇。

  「咳…咳咳……」

  鄷徹被唾液嗆住,偏過頭不停咳嗽。

  小傢伙趁機跳到人的膝蓋上,抱著鄷徹的臉,啵唧一聲親得響亮。

  「爹爹,謝謝你幫我娘親上藥,這是汀兒對你的回報。」

  鄷徹險些打溫汀的屁股,「也不是所有回報都要親人的,你日後不得在外面隨意親人,尤其是姑娘。」

  溫汀似懂非懂,「那要是我的媳婦兒,能親嘛?」

  鄷徹頓了下,「…那自然是可以。」

  「娘親。」

  溫汀仰著脖子,「爹爹說可以,你來親吧。」

  鄷徹:……

  【這小子……】

  高枝:……

  「娘親,你為什麼不親爹爹呀?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呀。」

  小傢伙運用起高枝教導他的典故,相當之靈活巧妙。

  「你別在這兒搗亂。」

  鄷徹耳尖染上紅意,拍了下小傢伙的屁股,正打算將他抱下去。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捂住了溫汀的眼睛。

  而另一隻挽起衣袖的手臂,靠近過來,捧起他的臉。

  鄷徹下意識跟著對方的動作抬起臉。

  溫軟柔嫩的觸感,在頰邊浮現。

  帶著小姑娘獨特的清甜香氣。

  他漆黑瞳仁一陣緊縮,漣漪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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