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功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如墨,繁星黯淡。

  萬里高空中,黑白界域如同一個鑲嵌在夜幕中的灰色氣泡,正微微顫抖著,邊緣處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隨時可能「啵」的一聲徹底潰散。

  這個「灰色氣泡」中籠罩著數座殘破樓閣,其間懸浮著無數凝固人影。

  界域中心,殘破的建築廢墟內,林照雙眸緊閉。

  破境,絕非易事。

  觀海境衝擊龍門境,需將氣海中浩瀚如海的靈氣壓縮提純,然後以神識為引,逆流而上,衝過「龍門」。

  尋常修士衝擊此境,無不是尋一靈氣充沛的福地,備足丹藥神仙錢,請師長護法,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耗時數日甚至數月緩緩圖之。

  何曾有人像林照這般兒戲?!

  在自身靈力瀕臨枯竭時,強撐著逆天神通,身處崩潰邊緣的絕境之下,非但不思固守,反而悍然引動天地靈氣,強行衝擊那道「龍門」。

  林照體內那被強行吞噬、煉化的海量靈氣,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在經脈中瘋狂奔涌。

  後天劍體被催發到極致,肌膚之下隱有劍光流轉,卻依舊被衝擊得遍布裂痕。

  血珠不斷從毛孔中沁出,將他染成一個血人。

  氣海之中,原本將要乾枯的靈氣海洋此刻怒濤洶湧,一點極致凝練的氣息,如同離弦之箭,悍然撞向冥冥中那道境界壁壘!

  「咔嚓……」

  仿佛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劇痛如同潮水般淹沒神識,林照的身體顫抖起來,嘴角溢出更多的鮮血。

  在他閉眸的第三個呼吸。

  也是黑白界域顫抖得愈發劇烈,邊緣已經開始出現如瓷器開片般的裂紋時。

  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磅礴、帶著一股魚躍龍門般煌煌氣象的氣息,在林照體內貫通。

  那道攔住了萬千練氣士的關隘,在此時轟然洞開。

  龍門,已躍!

  離開驪珠洞天,去往風雪廟修劍,於神仙台上觀摩生死,於這萬里高空的絕境之中……

  林照悍然踏破了那道關卡。

  從觀海境巔峰,一步邁入了中五境至關重要的——龍門境!

  一年而已,從一個普通的小鎮少年,先成劍體,再破七境,成為一名龍門境劍修。

  名滿一洲的賀小涼,如今亦不過金丹境。

  各宗天驕如劉灞橋、蘇稼,也只是龍門境。

  林照與他們已然在同一境中。

  破境的剎那,天地靈氣以一種更加瘋狂的勢頭湧入乾涸的氣海。

  他周身凌厲的劍意不受控制地沖天而起,雖被困於這黑白界域之內,卻也讓這片失色的空間泛起了漣漪。

  隨著境界的突破,【飛光】與他之間的聯繫更加緊密,劍身上那些明滅的裂紋光芒大盛,對這片被強行「借」來的時間的掌控力同樣是驟然提升。

  原本即將崩潰的黑白界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下來。

  邊緣的裂紋停止蔓延,內部那些緩慢飄落的碎塊,下墜的速度似乎又減緩了一些。

  界域內,意識尚存的春水,以及少數幾個修為稍高、還能保持一絲清醒的修士,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周圍如瓷器般脆弱的空間,似乎……又能多支撐片刻了。

  這些尚有意識的練氣士,皆是死死按著自身的靈氣,生怕給自家救命恩人多一毫負擔。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雖微弱,卻再次被點燃。

  春水抱著妹妹,眸子中迎著那道被鮮血浸透的玄衣身影,雙眼微微泛紅。

  然而,林照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深處是深深的疲憊。

  突破龍門境,帶來的靈力增長是巨大的。

  但維持神通的消耗同樣極大。

  若是小範圍的動用神通,在對方境界不高的情況下,林照可以維持一場戰鬥,或者一兩個時辰。

  然而將其擴大到這般範圍,這個時間便只能按呼吸的次數來計數了。

  『三十息……最多三十個呼吸……』


  林照瞬間就判斷出了極限。

  三十息之後,若再無轉機,這片領域依舊會崩潰。

  屆時,所有人都將隨著崩潰的界域,墜向萬丈深淵。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黑白界域,望向下方漆黑的大地。

  『師兄啊,你在哪呢?』

  可他終究不是玉璞境,神識遠不能與魏晉、謝實相比,無法得知那座無名山嶺中,兩位上五境仙人的對話。

  更不知道自家師兄對自己有怎樣的信任。

  時間,在極度緩慢而又無比迅疾地流逝。

  每一個呼吸,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二十息……二十五息……

  黑白界域再次開始輕微顫抖起來。

  林照的臉色蒼白如紙,握劍的手穩如磐石,但微微顫抖的劍尖和周身逐漸紊亂的氣息,都表明已接近油盡燈枯的邊緣。

  界域內的倖存者們,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隨著這明顯的動搖而迅速沉淪。

  絕望的氣氛,再次瀰漫開來。

  第二十八息,林照幾乎要放棄,準備收縮領域,只護住最核心的幾人時。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魏晉的劍光,而是來自下方,來自夜幕下的蒼茫大地。

  一點微弱的,卻無比純粹、溫暖的金色光芒,突兀地在極下方的雲海深處亮起。

  初時如豆粒般大小,旋即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放大、變亮。

  仿佛有一輪金色的太陽,正從九幽之下冉冉升起。

  「南無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平和、卻蘊含著無盡慈悲的佛號,仿佛穿越了空間,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個人的心湖深處,帶來了許久未曾感受的安寧。

  金光瞬息而至,驅散了周遭的黑暗,顯露出其本來面目。

  是一位身著樸素灰色僧衣、面容剛毅的中年僧人。

  他踏空而立,身形並不高大,只是雙手合十。

  「嗡嘛呢唄咪吽……」

  低沉而莊嚴的梵唱自他口中響起,每一個音節都仿佛與天地共鳴。

  隨著梵唱,以僧人為中心,下方的虛空中,驟然綻放出無數朵巨大的金色蓮花。

  這些蓮花每一朵都有房屋大小,蓮瓣舒展,金光流轉,如同擁有生命般,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地,在黑白界域下蔓延、盛放。

  眨眼之間,一片浩瀚的金色蓮海,便鋪滿了下方的天空,將漆黑的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晝。

  這副畫面極其壯觀。

  群星之下,大片金色蓮花在夜幕中升起,每一朵蓮瓣都透著醇厚的佛家真意,在金色蓮花之上,是一顆黑白色的奇異「珠子」。

  『終於來了。』

  界域中心,林照在看到這片金色蓮海後,緊繃的心神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他毫不猶豫地鬆開了對【飛光】劍的掌控。

  「錚……」

  【飛光】發出一聲略帶哀鳴的輕吟,劍身上那些原本明滅不定、介於晦明之間的裂紋,瞬間被一種死寂的灰色徹底覆蓋,變得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湮滅。

  最終化作一道微光,沒入林照的眉心。

  隨著神通之力的撤去,那籠罩各處的黑白界域,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無聲無息地瞬間消散。

  色彩回歸,時間流速恢復正常。

  界域內數百名倖存者,只覺得周身一輕,那粘滯的感覺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迅猛下墜的失重感。

  驚叫聲再次響起。

  然而,他們的墜落僅僅持續了一剎那。

  下方無邊的金色蓮海,仿佛擁有靈性一般,精準地接住了每一個墜落的人影。

  春水抱著妹妹,只覺得身體落在了一片極其柔軟「地面」上,下墜的衝擊力被完美地化解,毫髮無傷。

  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看向四周。

  只見原本處於黑白界域中的所有人,都安然無恙地落在了一朵朵巨大的金蓮之上。

  有些人癱軟在蓮心,大口喘息,有些人相擁而泣,慶幸劫後餘生,還有些人則茫然地環顧這片佛光普照、如同淨土般的奇異景象。


  而原本隨著界域消散應該四處飛濺的建築殘骸,也被一股柔和的佛力輕輕拂開,落在了蓮海的邊緣空處,並未傷及任何人。

  見眾人得救,林照這才有機會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情況。

  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更有點點新的血珠從崩裂的毛孔中不斷滲出。

  整個人如同剛從血池中撈出來一般,悽慘無比。

  體內經脈如同被犁過一遍,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氣海雖然因破境而擴張,卻也空空蕩蕩,枯竭到了極點。

  「順心意,順心意……」林照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苦笑,聲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心意倒是通暢了……這身血也快爆完了……」

  他目光掃過下方安穩落在金蓮上的眾人,又看向那位正以佛法托舉蓮海的中年僧人,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放下了。

  『浩然天下高境界的佛家高僧不多,有如此修為,恰好在寶瓶洲的……大約便是一年前代表佛家,去往驪珠洞天取壓勝物的那位,或許也是他將崔誠送往小鎮。』

  原來的時間線中,正是這位不知名的佛門羅漢,以一己金身,硬生生抗住了整艘下墜的鯤船,代價是自身金身破碎,境界跌落。

  而如今,林照提前動用本命神通,將人員帶離崩解的船體。

  僧人只需托住這些人而已,壓力何止小了百倍?

  想必不至於落到那般慘烈的下場。

  想到這裡,林照心中稍安。

  然而,心神一旦徹底放鬆,強行破境與超負荷施展神通帶來的恐怖反噬,如同積蓄已久的洪水,轟然爆發。

  沉甸甸的疲憊感如同漆黑的海浪,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腦海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啪的一聲斷裂。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景象、聲音都迅速遠去。

  林照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後仰倒,從空中墜落。

  一朵金蓮上,剛剛穩住身形的春水,恰好抬頭看到了這一幕。

  她心中大駭,也顧不得渾身疼痛,下意識地就要掙紮起身,想去接住那道墜落的身影。

  卻見一條威嚴的金龍從夜空中飛過,剛好接過那道玄衣身影。

  這場救援,談起來緊張,每一分每一秒好似度日如年,實則從鯤船忽然異變、到林照沖入樓中施展神通、再到破境、到如今僧人托舉金蓮……

  滿打滿算才不過三十餘個呼吸而已。

  白鑠雖為蛟龍,可並不以身軀龐大為主,又是幼年期,算起來比陳景清、陳暖樹還小一些。

  即便變換蛟龍之軀,也僅能救下幾人而已,無法與作為渡船的巨鯤相提並論。

  它一直盤旋在林照神通範圍之外,認真的盯著那道玄衣身影。

  只要有一顆變故,白爍便會毫不猶豫地衝過來。

  許是瞧見了春水的動作,金龍豎瞳垂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見春水對自己絲毫不懼,反而眼中滿是慶幸,白鑠不由沉思。

  它回頭看了身上的林照,又陷入了沉思。

  中年僧人自始至終都保持著雙掌合十的姿勢,面容古井無波,唯有周身穩定散發出的浩瀚佛光,表明著他正在竭盡全力。

  他並未看向林照那邊,似乎對白鑠的存在也並不意外。

  或者說,他的心念全然專注於托舉這片蓮海。

  隨著僧人緩緩收勢,口中梵唱不絕,夜空中的金色蓮海托著所有倖存者,平緩地向下方蒼茫山河大地沉降下去。

  蓮海周圍,懸浮著一些米粒光點,是那些之前憑藉修為僥倖逃脫、懸停在空中的中五境修士們。

  如打醮山的錦衣老船主、斛律公子等人,此刻也紛紛御空跟隨而下。

  錦衣老船主看著蓮海上安然無恙的人影,也是鬆了口氣。

  船上大半侍女、護衛、僕從,境界雖然不高,只有一二境,尚在「銅皮」、「草根」徘徊,僅僅比凡人身體強壯些而已。

  可境界再低,這些都是打醮山的弟子!

  多年駕馭鯤船往返三洲,不得回宗,離鄉千萬里,如無根浮萍,雖說是為宗門奉獻,但心中難免自哀。

  因此朝夕相處,反而與這些境界極低、未曾在宗門譜牒留名的外門弟子關係頗好,甚至有幾個天賦不錯的孩子,在心底早早留了印象,打算過些時日送回山中修行,不必在船上遭罪。

  只是錦衣老人怎麼也沒想到,一切皆成了夢幻泡影。

  他看向早已墜落大地的鯤船,蒼老眼眸中情緒翻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