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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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景真腳踏飛劍,身形雖矮小如稚童,立於飛劍之上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他輕飄飄地越過欄杆,落在樓板之上。

  「這趟回去,感覺如何?」趙景真隨口問道,

  林照道:「有勞山主掛心,一切順利,只是山下世俗,煙火氣重,不及山中清靜。」

  「清靜有清靜的好,熱鬧也有熱鬧的緣法,修行也是修心......來去途中,可有人出手?」

  在趙景真看來,正陽山雖明面上不敢提及袁真頁之事,畢竟驪珠洞天內的糾葛難以擺上檯面,且涉及各方勢力。

  但暗地裡,未必沒有幾分殺意,想尋機出手。

  獨自下山,難保不會有人按捺不住。

  這也是林照離開前,秦氏老祖私下提議安排護道者的緣故。

  只是正陽山大概也難以掌握林照的具體行蹤,加之在大驪疆域內,有阮邛這尊「兵家聖人」坐鎮,想來也難有機會。

  林照想了想,點頭道:「有。」

  「......」

  趙景真扭頭看向他,平聲道:「正陽山?」

  「不是,是外洲的一位劍修,在家鄉欲搶奪我一位朋友的寶物,我便出手攔住了他。」林照解釋道。

  趙景真心底有些釋然,淡淡點頭。

  他並未追問是哪個洲的劍修,姓甚名誰,宗門何處。

  對他而言,只要不是正陽山不顧規矩暗中下手,其餘皆是小事。

  身為兵家修士,尤其是劍修一脈,下山遊歷,與人爭鬥實屬尋常,修劍之人,心氣大多不平,遇事出劍,快意恩仇,本就是常態。

  他目光在林照身上一掃而過。

  以上五境的感知,自然察覺林照神氣充盈,周身靈氣圓融流轉,非但沒有絲毫受損跡象,精氣神反而較之離山前更為凝練飽滿。

  顯然那場爭鬥並未吃虧,甚至可能頗有收穫。

  更讓趙景真暗自頷首的是,他察覺到林照氣府靈氣氤氳,距離觀海境巔峰僅有一線之隔。

  這般精進速度,放在任何宗門都堪稱驚才絕艷。

  想來此次下山,經歷世事,又經實戰磨礪,心境與修為皆有裨益,只需稍作閉關,穩固境界,破境至觀海境巔峰當是水到渠成。

  之後,便可著手準備「躍龍門」了。

  『不愧是後天劍體......天賦確實不凡。』

  趙景真心底暗嘆,隨後道:

  「劍書你也瞧了,正陽山和風雷園那邊,這次是鐵了心要分個生死了。」

  「屆時山海畫卷展開,景象會投射於外,怕是小半個寶瓶洲的高階修士,乃至一些有意關注此戰的外洲人士,都能瞧見幾分端倪。這場熱鬧,動靜小不了。」

  林照聞言,平靜道:

  「弟子明白,神仙台會做好準備,配合宗門安排。」

  趙景真微微頷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仿佛閒聊般提及另一件事:

  「還有一事,素心宗的幾位女修,前些時日托人遞來話,想要求取一些『長情』古松的枝葉,乃至少許老皮,據說是要煉製一味靜心凝神的丹藥。素心宗多是女修,與我風雪廟素有往來,昔年宗門初創時,也曾得她們祖師幾分香火情。」

  「只是先前你與魏晉皆不在山中,風雪廟其餘五脈也無法做主,只好拒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並未多言其他,更未提及宗門內部對此事的態度。

  林照心中卻是無奈。

  『師兄便算了,我才離開幾日......偏生這時候拒了,這是把我也作擋箭牌了。』

  素心宗他有所耳聞,是寶瓶洲一個以女修為主、擅長幻術與丹道的宗門,與風雪廟關係尚可。

  但「長情」古松,對風雪廟而言,絕非尋常靈植。

  這株古老雪松,其跟腳極為不凡,是有望鍊形成道、一步登天化為上五境仙植的存在。

  其價值,遠非袁真頁那種只知廝殺鬥狠的精怪可比。

  一株未來的上五境仙植,對於任何宗門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護山供奉,能滋養一方山水氣運,裨益無窮。

  風雪廟作為兵家祖庭,屹立寶瓶洲數百年,底蘊深厚,但若能真正擁有這樣一株仙植作為鎮山靈根,宗門高層自然視若珍寶,絕不願輕易讓人損其枝葉,更遑論取其珍貴的老皮。


  只是,素心宗打著煉丹的旗號,又以舊日情分為由,風雪廟若直接強硬拒絕,難免顯得不近人情,傷了和氣,於長遠交往不利。

  這時候,常年雲遊在外、性情疏淡且從不在乎這些人情往來的師兄魏晉,便成了最好的「擋箭牌」。

  一句「魏晉不在,神仙台事務無人能做主」,便能將麻煩暫時推擋出去,也不會直接得罪素心宗。

  林照不由想到,當初魏晉之所以願意代師收徒,將自己引入門下,除了為神仙台再續一脈傳承外,未必沒有存著幾分「找個師弟分擔俗務、當擋箭牌」的心思。

  畢竟,魏晉自己是最不耐煩處理這些宗門人際往來和瑣碎事務的。

  心中念頭電轉,林照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低眉順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輕聲道:

  「山主明鑑,『長情』古松乃神仙台根本靈植,更是師兄心愛之物,關乎其未來大道。如今師兄雲遊未歸,弟子入門尚淺,境界低微,不敢擅作主張,損及靈根根本。此事……關係重大,恐怕還需等師兄回山之後,由他親自定奪為宜。」

  趙景真頗為讚許瞥了林照一眼。

  年紀小,天賦高,處事又沉穩圓融,懂得借勢而為,不失分寸,比他那師兄更懂得如何在宗門規矩與人情世故間周旋。

  神仙台傳到他手裡,倒也不錯。

  他淡淡頷首接話:

  「嗯,此言有理,魏晉對這棵老松確實看得緊,那就等他回來再說吧。」

  「生死擂台之事,具體細節還需與各脈長老商議,你既已回山,明日可來自祖師堂一趟,一同參詳。」

  趙景真說完,腳下微動,那柄瑩白飛劍再次無聲無息地浮現,托住他矮小的身形。

  「是。」林照恭敬行禮。

  瑩白劍光載著山主,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雲海,消失在山巒與風雪之中。

  林照直起身,望著趙景真消失的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氣。

  袖口中,白鑠似乎也放鬆下來,傳來細微的波動。

  林照轉身走回室內,看了一眼袖子,失笑搖頭:

  「先修行吧,正陽山和風雷園的那些恩怨情仇,說到底,與我的干係也不算太大,見一見那位十境最強劍仙的風采,便算圓滿了。」

  ......

  大隋王朝邊境。

  一道明亮的劍光自空中墜下,落在一處山谷里。

  劍光散去,曹峻笑容裡帶著幾分邪氣,從劍光里走出。

  他先是抬眼望了下北方天際,撇了撇嘴,咕噥道:

  「飛得倒是挺快,趕著投胎啊……」

  他低下頭,用腳踢了踢癱倒在他身前的身影。

  這是一名面容年輕的練氣士,正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嘴角溢出鮮血。

  年輕人面容蒼白,眼神中充滿驚懼與不甘。

  曹峻蹲下身子,抽出腰間的佩劍,用冰冷的劍鞘輕輕戳了戳對方的臉頰,微笑道:

  「喂,我說……那個姓林的怪物也就算了,人家好歹是神仙台嫡傳,魏晉師弟,老子打不過認栽。」

  「可你一個剛剛突破觀海境,連飛劍都還沒御穩當的小傢伙,是哪來的熊心豹子膽,敢對我一個金丹劍修動手?」

  「怎麼,你們正陽山現在膽子都這麼肥了?還是覺得我曹峻看起來特別好欺負?」

  原來,曹峻還是聽從曹曦的話,悄悄尾隨林照。

  他雖在林照手下吃過虧,但畢竟是實打實的金丹境劍修,無論是御劍速度還是神識感應範圍,都遠在林照之上。

  只要他刻意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隱匿氣息遠遠吊著,跟蹤起來並非難事。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個姓林的竟然也被另外兩人盯上了。

  更讓曹峻火大的是,這兩個傢伙在發現他之後,非但沒有迴避,反而以為他是軟柿子,竟敢主動對他出手!

  「我飛得比那姓林的慢,是因為我怕靠太近被他那變態的感知發現,那傢伙連陰神都他娘的練出來了!你們還真以為是我曹峻修為不濟啊?」

  他越想越氣,又用劍鞘拍了拍那年輕練氣士毫無血色的臉。


  見對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用憤恨的眼神瞪著自己,不由得更加鬱悶。

  曹峻站起身,走到山谷另一側。

  那裡同樣躺著一名正陽山劍修,傷勢更重,已經昏死過去。

  曹峻踢了踢他,語氣帶著幾分「苦口婆心」的無奈:

  「說實話,你們兩個蠢貨,真該好好謝謝我。」

  「要不是我提前把你們攔下來,就憑你們這點微末道行和毛毛躁躁的跟蹤手法,再跟下去,絕對會被前面那小子發現。到時候,你們覺得是落在我手裡舒服,還是落在他手裡更『痛快』?」

  見這人也是毫無反應,曹峻不由仰天長嘆,一臉的生無可戀:

  「你說我這叫什麼事兒啊?正主是前面那小子,是你們正陽山恨得牙痒痒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想去殺他,去啊!咱們本來都是一起偷偷跟著他的『同道中人』,你們不對他出手,反而先對我這個『路人』亮劍?這他娘的是什麼道理?!」

  一道紅光閃過,一隻皮毛火紅、眼神靈動的狐狸,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曹峻的肩膀上。

  它用爪子梳理了一下毛髮,口吐人言,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嘖嘖,我現在算是明白了,原來正陽山這幫劍修的腦子,怕是也比你好不到哪裡去,半斤對八兩,烏龜笑王八。」

  曹峻正一肚子邪火沒處發,聞言頓時惱羞成怒,屈指一彈,一道細微劍氣迸發,直接將那紅狐從肩膀上彈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才狼狽落地。

  「滾蛋!少在這說風涼話!」

  曹峻罵了一句,但臉上的鬱悶之色更濃。

  他看著地上兩個半死不活的正陽山劍修,又抬頭望了望早已不見林照劍光蹤跡的天空,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本是跟蹤者,現在反而成了「護道者」?還順手幫林照清理了潛在的麻煩?

  「真他娘的扯淡……」曹峻惆悵地揉了揉眉心,低聲罵道,「明明是我先被他揍了一頓,結下了梁子。現在倒好,陰差陽錯的,這破因果反而好像落在我頭上了?還得我幫他擦屁股?這算怎麼個事兒啊!」

  毫髮無傷的紅狐輕盈地跳在曹峻髮髻上,用爪子扒拉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蹲好。

  它低頭看著曹峻糾結的側臉,狹長的狐狸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低聲嗤笑道:

  「兩個正陽山小雜魚,殺了乾淨利落,一了百了,何必在此糾結煩惱?婆婆媽媽,可不像是你曹峻的作風。」

  曹峻聞言,眉頭皺得更緊,卻沒有立刻反駁。

  他目光掃過地上兩個氣息奄奄的正陽山弟子,眼神變幻不定,半晌,才低沉聲音自語道:

  「你說,那小子會不會......其實早就察覺到我跟在後面了?故意控制著飛劍速度,不快不慢,就是為了讓我和後面這兩個蠢貨撞上?」

  狐狸垂眸,忽然沒了興致。

  它俯身趴在曹峻頭上,低聲道:

  「誰知道呢......」

  誰知道呢,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它跟隨曹峻多年,見證過他最張揚肆意的歲月,也目睹過他跌入谷底的頹唐。

  若是百年前,那個尚未遭遇劍修「左右」、心氣比天高的曹峻,遇到眼下這種情況,會如何?

  那時的曹峻,鋒芒畢露,劍心通明卻也劍意霸道,連面對左右也敢出劍,絕不會浪費半點心神去琢磨這些彎彎繞繞。

  管他什么正陽山、什麼風雪廟,只要礙了他的眼,或者敢對他亮劍,他會毫不猶豫地出劍。

  殺了這兩個跟蹤者?不過是彈指間的事。

  殺了之後,若覺得不爽利,說不定還會直接提劍找上風雪廟山門。

  哪怕明知會挨一頓狠揍,也要先出了心中那口惡氣再說。

  快意恩仇,劍出無悔。

  哪會像現在這般,連劍都仿佛鏽在了鞘中,不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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