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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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天地仿佛寂靜片刻。

  「這是何意?」

  林照微微挑眉,似有些沒聽明白,輕聲道:

  「前者我倒是能領悟一二,南婆娑洲的劍仙曹曦不可能只是來小鎮逛逛,聽阮師說,其中還有醇儒陳氏的安排,只怕牽扯頗多......」

  他看著楊老頭,老人緘默不語,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半眯著,讓人看不清神情。

  林照繼續道:

  「只是您老說的小鎮機緣是何?難不成小鎮還藏著什麼驚天的秘密?」

  楊老頭聞言抬頭,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冷笑,煙霧隨之噴涌:

  「裝,接著裝!那你小子這些年,每天閒著沒事就往那廊橋邊上逛來逛去,是做什麼?吃飽了撐的?還是真閒的蛋疼?」

  他磕了磕煙鍋,火星濺落,「不就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得到那份機緣嗎?」

  老人抬起眼皮,目光銳利,透過煙霧看向林照:

  「老頭子我這些年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管你,也是想看看,你這猴崽子到底有沒有那份造化,能不能把它帶走!」

  林照一隻手放在石桌上撐著腦袋,微笑不語。

  楊老頭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你們這幾個是最後一批人,也是最不可算的,除了你之外,也就那個姓馬的小瘋子還有點微末希望,可在我看來,比你還差了些。」

  「若是連你們兩個都不成,那就真的......不行了。」

  林照靜靜聽著。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

  「可那座廊橋,如今已變成石拱橋了。」

  楊老頭臉上的皺紋像是乾涸河床般深刻,他聞言,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是啊,所以她醒了。」

  林照凝視著他,輕聲道:

  「所以......究竟是誰,帶走了她?」

  楊老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

  濃郁的煙霧幾乎將他的面容完全遮掩,只有雙明亮的眸子,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林照等了片刻,不見回答,便緩緩站起身。

  他走了兩步,來到院中那棵老樹下,清晨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背對著楊老頭,忽然停住了腳步。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心湖。

  林照猛地轉過身,目光直直地射向楊老頭,一字一頓問道:

  「是陳平安......和我?」

  他卻有些恍然,馬苦玄算什麼東西,小鎮裡的人物,除了齊靜春,連楊老頭的話,那位劍靈也未必在乎。

  宋家人付出多條血命方才建成的廊橋,在驪珠洞天落下後,變成了普通的石拱橋,便早已說明劍靈醒來。

  『只是我未曾得見,陳平安前後也未見著,可連老秀才都見了!小鎮其他人都沒有希望,連陳平安都不是,只說明......「

  林照目光閃動,心底已有了猜測:

  『她誰也沒選,或者說,因為我的出現......』

  『她在權衡。』

  ......

  ......

  鐵鎖井旁,青石斑駁。

  一個富家翁打扮的老人,雙手攏在袖中站在井邊,笑呵呵地望著林照離去的背影。

  直到那玄衣少年消失在巷口轉角,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好苗子,確實是個好苗子……」曹曦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貨真價實的惋惜,「可惜啊,晚了一步,你看看別人,再看看你……」

  說著,他像是有些氣悶,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身旁蹲著的曹峻。

  曹峻一言不發,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昨天一戰,他的身軀被那條金龍所震、陰神被斬,反而是硬碰硬被擊落的飛劍受創最輕,但精、氣、神三道皆傷,可不是那麼舒服能挺過去的。


  曹曦這一腳又將他體內聚集的劍氣震散,此刻連站起來都勉強,心中早已將曹曦祖宗十八代問候了無數遍。

  曹曦瞥了他一眼,轉而望向那座看似尋常的楊家鋪子。

  按照他與醇儒陳氏早先的約定,曹曦此次前來小鎮,首要任務是找機會弄死那個來自俱盧洲的道家天君、他的「老鄉」謝實,將大驪這潭水徹底攪渾。

  好讓他能順勢而為,按照約定從陳氏手中拿回自己的本命瓷。

  天下練氣士,並非人人都如風雪廟魏晉那般瀟灑隨性,一切由心。

  即便他曹曦已貴為玉璞境劍仙,坐鎮婆娑洲鎮海樓,在這漫長歲月里,依然未能將自己的本命瓷徹底贖回歸還。

  此次行動,無異於將身家性命都壓上了賭桌,可謂是提著大好頭顱登台唱戲,只為爭一個真正的無拘無束,大道逍遙。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變數憑空多了不少。

  因為曹峻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在小鎮惹是生非,他不得不提前現身救人。

  雖然保下了曹峻的狗命,卻也打草驚蛇,讓謝實那老狐狸趁機脫離了視線。

  即便明知這位道家天君最終還是會來到小鎮,但這段時間差,足以讓對方多做許多準備。

  曹曦無奈,眼下也只能暫時按捺,在這小鎮裡「守株待兔」了。

  沉默在井邊蔓延,只有風吹過老井的細微嗚咽聲。

  過了許久,曹曦忽然出聲:「你跟著他。」

  曹峻不語,直到又被曹曦踹了一腳,才悶哼一聲:

  「跟著誰?」

  「剛剛看了咱們一眼就跑的小傢伙。」

  曹峻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曹曦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望著遠處,淡淡道:

  「跟著他,他去哪兒,你去哪兒,他迴風雪廟修行,你就在山腳下找個地方住下,他去茅房拉屎,你也給我在門外挖個坑一起蹲著。」

  「總之,不准再回我眼前晃悠。」

  曹峻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質問,但在曹曦那平淡目光掃過來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你和醇儒陳氏那女子的婚事,」曹曦繼續說道,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我再替你往後推十年。十年之內,要麼你想辦法結成元嬰,把你那碎得跟豆腐渣似的劍心給我補回來,讓我看到一丁點兒突破上五境的希望,要麼……」

  曹曦終於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曹峻,那雙小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要麼,就自己滾回來,乖乖在家裡當個廢物,從此以後,別再碰劍。」

  ......

  ......

  林照離開楊家鋪子,剛轉過巷口,眼角餘光便瞥見鐵鎖井旁那一老一少兩道身影。

  富家翁打扮的曹曦正笑呵呵地望著他,見他看來,還頗為和善地點了點頭。

  林照一言不發,腳下步伐瞬間加快,幾乎是頭也不回地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跟這兩人再有半點牽扯。

  楊老頭最後既沒肯定也沒否定他的猜測,只是不耐煩地將他趕了出來,但林照心底已然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於是林照朝著鐵匠鋪走去。

  雖然阮邛如今已在神秀山開宗立派,創立了龍泉劍宗,但他依舊時常待在這小鎮的鐵匠鋪里,林照倒也不用再御劍去神秀山。

  不多時,那間熟悉的鐵匠鋪便出現在眼前。

  鋪門敞開著,裡面傳來有節奏的敲打聲。

  林照邁步走入,只見阮邛正站在熊熊燃燒的爐火旁,手持鐵錘,專鍛打著一塊燒紅的鐵坯。

  這位坐鎮龍泉縣的兵家聖人,似乎完全沒有尋常上五境神仙的氣質,無論是林照還是陳平安,都不是第一次瞧見阮邛親自打鐵。

  或許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夠成為鑄劍宗師。

  阮邛沒有理會林照,繼續揮錘鍛打,直到將那鐵胚初步成型。

  隨後他將其浸入一旁的水桶中,激起大片白霧,這才放下鐵錘,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

  阮邛轉過身,目光落在林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麼修行這麼慢?」

  短短一年便破了一個小境界,即便是對於山上仙宗的先天劍胚,也稱得上一句「神速」。

  可阮邛這般說,卻沒有絲毫不妥。

  風雪廟中,除了與林照關係最近的魏晉、以及山主趙景真、秦氏老祖寥寥數人外,或許就屬阮邛對林照的底細了解最多。

  尤其是當初林照還是在他眼皮底下鑄就後天劍體。

  阮邛雖是旁觀,甚至都從中得了些許感悟。

  他對林照多有拂照,一是源於神仙台與風雪廟之間那份讓風雪廟山主趙景真都時常頭痛的因果。

  阮邛怎麼說也是出身風雪廟,以他如今的境界和鑄劍宗師的地位,若非為了女兒阮秀,留在風雪廟,也絕對是老祖級別的人物。

  對於神仙台一脈與風雪廟若即若離的現狀,他內心深處未嘗沒有幾分希望宗門能更加強盛的想法。

  其二,便是成就了後天劍體的林照,前途可謂一片光明,在阮邛看來,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未來陸地劍仙。

  即便是他這位兵家聖人與鑄劍宗師,也樂得在這樣一位潛力無窮的後輩身上投資一份善緣。

  在阮邛看來,以後天劍體的修行速度,一年時間沒能修行到觀海境巔峰已經算是慢了。

  林照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才回答道:

  「這段時間主要在潛心修行劍術,同時也在著手將佩劍【銜燭】煉化為本命物,耗費了些心神,因此在境界提升上,確實慢了些。」

  阮邛點頭,風雪廟新立觀劍樓一事,他也有耳聞。

  小鎮裡的斬龍台石崖,便是由他、風雪廟與真武山三方暗中平分開採,這一年風雪廟與真武山不少弟子悄悄下山,來到龍泉郡「挖礦」,連風雪廟山主與真武山宗主都親自來了一趟。

  「煉化本命物是水磨功夫,急不得,穩固根基比盲目破境更重要,【銜燭】與你相性契合,徹底煉化後,對你益處極大。」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肅了幾分,「不過,切莫因此本末倒置,劍術再精妙,終究是劍道之『末』,是運用之法。而境界修為,才是承載一切之『本』,是大道之源。」

  阮邛轉身正視林照:

  「我當年在風雪廟,痴迷鑄劍,於鬥法廝殺一道並不擅長,同門師兄弟中,論劍術花哨,我排不上號。可正因心無旁騖,專注於自身之道,反倒在同輩中最早破開瓶頸,躋身上五境。」

  「你需明白,任你劍術練得如何天花亂墜,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皆是虛妄。玉璞境劍仙一劍斬出,十一樓之下任你劍術再高,有幾人能真正接下?」

  他看著林照,語重心長:

  「所以,相較於在劍術招式上耗費過多心力,我更建議你將精力多放在提升境界上。你身負後天劍體,天賦之佳,世所罕見,莫要辜負了這份天賜機緣。不妨試著去追求一下你師兄魏晉創下的紀錄。」

  「外界都傳他『不惑之時得見天樓』,還給他算成四十玉璞,我倒覺得虧得很,明明滿打滿算,不過修行二十載。」

  「你還年輕,如今已是觀海境,不妨立個目標,試試看能否在十年內……有沒有那麼一絲機會,去觸碰一下十一境的門檻。」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爐火,望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朝著……柳七看齊。」

  練氣士柳七,天賦極高,從第三境「留人境」,一步突破至上五境,跨越七個境界,在四座天下中,都是極其罕見的存在,天之驕子一般的人物。

  林照知道得更多。

  阮邛脫離風雪廟前,曾有一位極其看重的弟子,名為柳景莊。

  一個將「柳七」視作偶像的年輕人,可惜自身修行天賦卻差強人意。

  最終,因為心境不穩,執念過深,竟致走火入魔,親自在宗門譜牒上抹去了名字,黯然離開風雪廟。

  師徒緣盡,此生恐難再見。

  書簡湖...書簡湖...人人皆有一座書簡湖。

  也是因為這個弟子的經歷,阮邛一直不看好天賦一般的陳平安,明明頗為喜歡陳平安的性子,寧願多次出手明里暗裡幫助,卻不願意收其為徒弟,正是怕重蹈柳景莊的覆轍。

  但林照不同。

  既然有天賦,就不要這般揮霍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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