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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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銜燭】本呈墨色,在這一刻劍身卻呈現出一抹明亮的赤光。

  一道道清晰可見的赤紅紋路浮現,仿佛劍身內部有岩漿在奔流。

  周遭空氣的溫度開始急劇升高,甚至隱隱扭曲。

  「嗤——!」

  墨色飛劍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浪,再次與那道青色雷光悍然相撞。

  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金鐵交鳴。

  雷光與熾焰瘋狂交織、湮滅,青色的電弧與赤紅的火舌互相撕扯、爆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響。

  陳爍眉頭微皺。

  他能感覺到飛劍上傳來的灼熱刺痛感,對方施展的劍術品階極高,且極為霸道,竟似乎隱隱克制雷霆之力。

  陳爍並不知道林照施展的是正陽山的劍經。

  若是提前知道,他絕對會換一種選擇,施展習得的其他劍經。

  正陽山和風雷園的恩怨,山上練氣士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正陽山為了壓過風雷園,沒少研究風雷園聞名一洲的雷霆劍術,甚至大多數山中劍經,都是為了針對風雷園的劍修而傳下。

  然而,更讓陳爍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兩柄飛劍僵持不下的瞬間,林照動了。

  他不再是站在原地馭劍,身形一矮,如一道離弦之箭,竟主動沖向了那片雷光與熾焰交織的區域。

  台下響起一些年輕的驚呼聲。

  那可是兩柄中五境劍修飛劍全力對轟的核心區域,劍氣、雷勁、火意混亂不堪。

  若是落在武夫或者兵家修士身上,憑藉兩者強大的體魄,或許無礙,可對於一身性命寄託於飛劍的劍修,體魄可遠遠不如,沾染些許或是重傷。

  陳爍瞳孔一縮。

  一隻手從尚未完全散盡的熾熱氣浪中探出。

  那隻手不大,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和陳爍預想中的不一樣,沒有厚繭,沒有傷痕,不像常年握劍的劍修之手。

  那隻手穩穩地握住了【銜燭】的劍柄。

  緊接著,長劍一橫。

  沒有花哨的招式,凌厲的劍光同樣是一橫。

  於是熾熱的烈焰被從中劈開,狂暴的雷霆亦被硬生生斬斷。

  陳爍那柄青色雷紋飛劍亦被擊飛,尚在半空翻轉。

  他微一抬眸,便看到一道墨色劍光已如影隨形般斬至身前。

  這一幕,與方才林照對招邱小萱時何其相似。

  林照同樣是先撇開邱小萱的飛劍,再持長劍突進,近身決殺。

  誰也沒想到,強如陳爍,竟然也會被這位師弟逼入如此熟悉的險境。

  陳爍後退。

  同時,他舉起了右手。

  手掌虛握,像是在握著一柄劍。

  這並非舉手認輸的姿勢。

  既然不是認輸,那便只能是爭勝。

  遠處,那柄剛剛靈光略顯紊亂的青色雷紋飛劍,劍身猛地一頓,靜止在半空中。

  隨後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嗖!

  青色飛劍化作一道璀璨奪目的電光,速度快到極致,精準無比地落入陳爍虛握的右手中。

  劍入手,陳爍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原本因飛劍受挫而略顯萎靡的劍意,瞬間暴漲,甚至比之前更盛。

  面對林照那如影隨形斬來的一劍,陳爍不退反進,右手緊握剛剛飛回的青色長劍,同樣是一式簡潔至極的橫劍於前。

  前不久,面對林照同樣的招數,邱小萱喚出本命飛劍,試圖擋下這一劍,但結果已經確定了她的失敗。

  陳爍目睹了邱小萱是如何敗在這一招之下。

  但他堅信,邱師妹擋不住的劍,不代表他陳爍也擋不下。

  鐺——!

  兩劍相交。

  沒有預想中火星四濺的激烈碰撞。

  反而發出一聲略顯沉悶厚重的巨響。

  陳爍只覺一股磅礴巨力沿著劍身傳來,手臂微麻,腳下石板寸寸龜裂。


  他手中長劍被壓得微微一低,墨色的【銜燭】劍尖幾乎是擦著他的發梢掠過,帶起的凌厲劍氣斬斷了幾根飛揚的髮絲,冰冷的寒意刺得皮膚隱隱發疼。

  但,也僅此而已。

  長劍之上的墨劍,已無法再進分毫。

  林照也意識到了這個現實,卻已陷入另一種艱難。

  因為陳爍抓住了這一刻轉瞬即逝的機會。

  嗡——!

  青色長劍驟然爆發出刺目雷光,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初時細微,轉瞬間便化為滾滾雷音,仿佛九天之上的悶雷在低空炸響。

  「劍氣雷音!」

  台下有人低呼一聲。

  「是秋月湖那位祖師賴以成名的絕技,陳師兄在觀海境竟然就練成了?」

  「只怕論起『雷劍』的造詣,陳師兄不會比風雷園那位真傳劉灞橋遜色多少了。」

  驚嘆聲中,劉灞橋這個名字也被人提起。

  風雷園的天才劍修劉灞橋,一洲傳名的天才俊彥。

  是寶瓶洲一大劍道聖地的年輕一代的抗鼎人,天賦頗高,早已是龍門境劍修。

  雖然在小鎮中,劉灞橋和林照等人稱兄道弟,在林照和寧姚面前,劍修的風采也被遮掩了幾分。

  但其人在外可是有著好大的聲名。

  一洲的山上仙府,皆知此人,年輕一代的劍修,也無法越過這個身影。

  否則,劉灞橋在小鎮時,也無法與觀湖書院的「君子」崔明皇、醇儒陳氏的陳對同行。

  「若不是陳師兄早年那次重傷,突破龍門境的三次機會白白耗去一次,導致修為還倒退了些,境界又豈會比那風雷園真傳低?只怕秦沛武也未必是他對手!」

  只是眾人也知,陳爍對「雷劍」的造詣或許高,卻因為天賦原因,在度過「龍門」時,蹉跎了太多時光,年紀要遠大於劉灞橋,境界卻是不及。

  有人感嘆,有人附和,但也有人搖頭:

  「秦沛武得秦氏老祖真傳,又棄兵修武,拳意雖欠打磨,可拳勢之厚重,足可問鼎此境最強。陳師兄的劍氣雷音雖強,未必能破開他的防禦。」

  台上,面對陳爍這藉助劍劍交擊之勢、驟然爆發的劍氣雷音,林照臉色微白。

  那滾滾雷音不僅震耳欲聾,更蘊含著一種直透神魂的衝擊力。

  這名秋月湖的劍修,竟也涉及斗殺神魂的劍術。

  劍意與雷光占據了視野,奪取了所有目光,包括感知。

  甚至連對肉身的掌控也漸漸變得遲緩。

  忽然,心湖中介於晦明之間的【飛光】一震,隨即道道漣漪在湖水中盪開,劍意如絲如縷般飄起。

  目中的劍光與雷音被這一縷縷淡淡的劍意斬去,林照眸前恢復幾分清明,將「目光」與「感知」奪回。

  在雷霆劍罡及體的前一刻,他握劍的右手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輕輕一旋。

  【銜燭】墨色的劍身隨之划過一道弧線,劍尖巧妙地在對方劍脊上一點、一引。

  同時,他足尖輕點,身形如被狂風捲起的飄絮,向後飄飛而去。

  「轟!」

  雷霆劍罡擊空,炸開一團耀眼的電光,將原地轟出一個淺坑。

  林照已在數丈之外翩然落地,衣袂飄舞。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陳爍眼中也閃過一絲愕然,他沒想到林照竟然如此快速從劍氣雷音中脫身。

  而在落地的瞬間,林照已然轉身回眸。

  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眸中,驟然亮起一抹銳利如劍鋒般的色彩。

  他雙手握劍,舉過頭頂。

  【銜燭】劍身之上,墨色仿佛變得更加深沉,那流轉的赤紅紋路卻愈發耀眼。

  一股沉重如山、卻又熾烈如火的劍意沖天而起。

  「斬!」

  一聲清喝。

  一道長且重的劍氣,混雜著灼熱的赤紅流火,朝著陳爍當頭斬落。

  如九天垂落的長河,又似橫貫長空的銀練,


  劍氣未至,那沉重的壓力已讓陳爍臉色劇變,全力催動劍氣,青色長劍化作一道雷光屏障,向上迎去。

  轟——

  長河般的劍氣與雷霆屏障轟然對撞。

  這一次的巨響,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整個觀劍樓仿佛都為之震顫。

  陳爍被這一劍壓得後退十數丈。

  他擋住了,但接得極為勉強,已然受了些內傷,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林照在這一劍後沒有絲毫停頓。

  淡漠的眼眸中,熾亮的瞳光仿佛化為了實質的劍意。

  他運轉起楊老頭贈與的那部無名劍經。

  下一刻,林照鬆開了握劍的手。

  【銜燭】脫手飛出。

  沒有呼嘯的破空聲,沒有璀璨的劍光。

  那柄墨色長劍,仿佛瞬間融入了周圍的空氣與光影之中,化作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墨痕。

  它不再被目光清晰捕捉,不再被聲音所定位,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與軌跡,無聲無息地刺向陳爍。

  劍光一停。

  陳爍眼皮跳了跳,身形頓住。

  劍尖,距離他的皮膚,只有一寸。

  至此,勝負已分。

  台下一片寂然。

  陳爍嘴角微微抽動,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將墨劍緩緩推開,離自己脖子遠了些。

  隨後看向林照,不禁得由衷讚嘆:

  「林師弟,佩服。」

  「承讓。」林照抬眸,淡淡一笑,「陳兄好高的劍術,『佩服』兩字,當由我來說才對。」

  「本就不如,不敢言讓。」

  陳爍卻是搖頭:

  「林師弟如此年紀便已觀海,天賦非我所能企及,只怕『龍門』也擋不住你多久,至於劍術?花些時間分心練練便成了,怎值一提啊。」

  青年心中著實有些感慨。

  練氣士的中五境裡,觀海境與龍門境之間,存在著一道極難的關隘。

  龍門境,「龍門」一詞,實在是太恰當不過了。

  成則化龍,敗則遍體鱗傷。

  甚至還有「事不過三」這個說法,若是三次機會皆失敗,一生也只能止步洞府境,

  陳爍已經失敗了一次,修為受損跌境,再一次修至巔峰,比上一次更強、修為更深厚,卻也不敢說是穩操勝券。

  他的劍術很高,比很多劍修都高,卻難以稱之為少年天驕,便是因為過去在「龍門」前蹉跎太久。

  哪裡像風雷園的劉灞橋、正陽山的蘇稼等人一般,隨意便過了「龍門」。

  若是他也有這等破境的天賦,何至於蹉跎這些年,甚至說不定能夠觸碰到金丹的門檻,連這「觀劍樓」也不必進了。

  有的人一年破三境、一日躍五境,有的人在一境面前便躊躇多年不得進。

  老天爺發天賦的時候,當真隨心。

  陳爍瞧著面龐稚嫩的林照,心中莫名浮現一道人影:

  『也不知道......綠水潭的柳景莊師兄,如今去了何處?』

  他輕聲一嘆,滿腹惆悵難與人言說,執過劍禮後便收劍而退,下台時的背影略顯蕭索。

  望著陳爍的背影,一些人眼中浮現不忍。

  」林師弟確實該說一句承讓,若不是陳師兄故意讓著,他也難以取勝。「

  在林照收劍將要下台時,一道冷淡的聲音在台下響起。

  林照駐足,轉眸看去。

  那人沒有控制自己的聲音,也沒有掩飾自己的身形,在林照轉頭看來時,他還微一挑眉。

  是一位孩童模樣的練氣士,似乎不過十歲左右。

  但是能入觀劍樓的,又豈是尋常孩童?

  下了台的陳爍也是皺眉看去,道:

  「於師弟,莫要亂說。」

  「我怎的是亂說?」孩童明顯不服氣,抬手一指林照,「以師兄你那柄本命飛劍所蘊養的神通,若是真想贏?如何不能贏?」


  尤其是見著自家師兄下台時的落寞、眼底的惆悵,「於師弟」反而對林照更多了幾分不滿。

  你一個剛剛進入山中的新弟子,怎麼敢借著師兄的寬忍,肆意耍威風?

  陳師兄明顯有意相讓,你竟然還得寸進尺,絲毫不顧及顏面。

  怎敢如此啊?

  林照停步在台上,耳邊忽然傳來秦沛武的傳音:

  「是秋月湖的於師弟,其親父正是陳師兄的師父,與陳師兄關係極好,自身天賦也頗為不錯,入道三年,便破了四境,只是孩童心性......」

  孩童周圍人皆面露難色,他卻不以為意,微一抿唇,看向林照:

  「你且說,若是陳師兄以本命飛劍對......」

  「你說錯了。」

  沒有等孩童說完,林照便出聲打斷。

  孩童一怔:「我說錯什麼了?」

  林照平聲道:「你的稱呼錯了。」

  孩童怔然,隨後似氣笑般道:

  「你是說我該稱呼你為師兄?可笑!宗門弟子排序當以登名宗門譜牒時間為準,我比你早三年入山,不叫你師弟,又該叫什麼?」

  林照認真地看著孩童,嘴角微動,似有笑意。

  他看著這個孩子,也不著惱,反而有幾分親切,有些見到李槐那群孩子的感覺。

  「按照規矩,應該是叫......師叔祖。」

  隨後轉眸,望向台下二十餘位風雪廟弟子。

  在眾多弟子疑惑、不解、驚異的目光中,他一字一句緩聲說著:

  「確實還未來得及介紹。」

  「在下林照,確實是前些時日登名,神仙台一脈......」

  「師承神仙台劉棲白,師兄神仙台魏晉。」

  「還有。」他瞥了一眼神色變得僵硬的孩童,心念微動,一道晦暗的劍光自心湖而出,懸停在身畔:

  「本命飛劍,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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