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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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師兄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儘是苦笑。

  秦沛武伸手拍了拍林照的肩膀,亦是帶著幾分歉意嘆道:「怕是如此了。」

  林照這才完全回過神,見秦沛武先是示意台上,又指了指自己,終於明白了當下的處境。

  他將心神從方才觀摩的精妙劍招中徹底收回,眼神變得有些微妙和古怪。

  『這……還真是無妄之災,怎麼把我也給卷進去了?』

  事實上,若論起察覺這場針對秦沛武幾人的微妙風向,林照比周圍其他人更早嗅到一絲不尋常。

  或許是兩世為人,心思本就多疑,在第二人上台邀戰龐真時,他心中就已升起疑慮,只是無法確定。

  畢竟他初來乍到,與山中絕大多數人都不熟悉,而同門之間相互切磋印證,存在巧合也實屬正常。

  即便猜測成真,的確有人刻意針對秦沛武這邊,林照也不太在意。

  宗門之內,山頭林立,因師門長輩的立場分歧而波及門下弟子,這類事情他前世見得太多,甚至親身捲入過不少。

  這一世,更願將精力專注於自身修行,不願過多糾纏於此等紛爭。

  有趙景真和各脈祖師坐鎮,山中出不了大事。

  因此,他方才便將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對台上劍術拳法的觀摩之中。

  秦沛武的拳讓他動容,可那位雙鬢斑白的青年一手雷法劍術,盡顯殺伐氣卻不含殺意,同樣引人側目。

  後續登台者雖不及前兩人驚艷,卻也各有精妙之處。

  即便是「不擅劍術」的程師兄,那兩柄精心鍛造的飛劍同樣不可小覷。

  原著中對於風雪廟年輕弟子的篇幅並不算太多,然而僅是此時匆匆一瞥,便能感受到所謂寶瓶洲兩大劍道聖地,與寶瓶洲兩大兵家祖庭之間的差距,其年輕弟子的底蘊和潛力,確實非同小可。

  而這還並非全部,山中尚有更多俊傑在外遊歷未歸。

  林照收斂心緒,偏頭看向秦沛武和程師兄:

  「不至於每一個與秦兄走得近的人,都要被挑出來比試一番吧?」

  程師兄聞言,臉上的苦澀意味更濃,指了指自己:

  「我可不就是現成的例子?」

  「這麼做,意義何在?」

  秦沛武抬眸瞧了眼不遠處抱劍而立的青年身影,平聲道:

  「若我所料不差,大約是門中某些師叔對山主設立觀劍樓的決策心存芥蒂,又想不出更有效的反對方式,便試圖通過門下弟子在這些『小事』上,表達一下他們的不滿。」

  「而且,他們能動用的人手,恐怕也有限。」

  秦沛武冷靜分析,「陳爍不該第一個來找我,這或許是試探,也可能只是陳爍自己的意願。但這恰恰說明,他們背後真正想用來壓陣的『那人』,並沒有十足把握勝我。」

  「若是支持他們的力量足夠雄厚,他們也不必特意挑選程師兄你來作為目標。」

  程師兄與林照皆是心思靈敏之輩,立刻明白了秦沛武的言外之意。

  程師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是了!他們想要的效果,是派出來的人都能勝過我們這邊,可陳爍偏偏輸給了你,白白折損了一員大將。所以他們在後續人選中必須求穩,這才挑中了我,放棄了大鯢溝另一位劍術更強的師弟。」

  「這份入樓名單是山主與各脈祖師共同敲定,攏共三十三人。即便有幾位長老心存不滿,能安排進樓、且願意聽從他們行事的弟子,數量絕不會多。」

  秦沛武望著台上依舊閃爍的劍光,淡淡道:

  「所以他們雖想針對我家老祖表明態度,卻也無法將大鯢溝弟子逐個擊敗,只能退而求其次,專挑我們之中他們認為的『軟柿子』來捏。」

  若按此邏輯,那麼「新入門」、「年紀極輕」、又與秦沛武站在一起的林照,豈不正是下一個最合適的「軟柿子」?

  就像精於鑄劍而疏於鬥法的程師兄一樣。

  想通此節,林照自己也忍不住失笑:

  「照這麼說,程師兄方才敗得如此之快,倒不全是『不擅劍術』的緣故,或許更是因為對方為了確保勝績,特意安排了一位實力遠超於你的對手來求穩。」

  秦沛武聞言一愣,隨即也咧嘴笑了起來。


  程師兄已經氣笑了。

  就在三人談話間,台上的交手還在繼續,劍光閃爍。

  不似秦沛武與陳爍交手時精彩,卻又沒有程師兄那般輕易潰敗。

  對手的境界與殺力並沒有比那位大鯢溝的弟子高太多,似是陷入了僵局。

  「陳余也要輸了。」

  秦沛武忽然出聲道。

  一旁的程師兄也是頷首。

  林照沒有說話。

  憑藉【後天劍體】成就時淬鍊而出的【劍目】,他能夠輕易捕捉到兩人飛劍的軌跡。

  在他的感知中,那位名叫陳余的大鯢溝弟子,其劍光運轉已漸顯凝滯,守御圈被對手凌厲的劍勢一步步壓縮,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果然,不過十數息後,台上劍光驟歇。

  陳余的飛劍被一道刁鑽劍氣震得靈光亂顫,倒飛而回。

  他面色一白,深吸口氣,拱手認輸。

  隨著這場比試結束,場間的氣氛明顯熱絡了幾分。

  先前或許還有人抱著觀望之心,此刻卻都被這一場場切磋激起了好勝之意。

  不少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帶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片刻寂靜後,一道青色身影如柳絮般飄然落於台上。

  是一位身著青衫的年輕女子,手持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身姿輕盈,容貌清麗。

  她目光流轉,最終定格在林照身上,嘴角含著一抹淺笑,聲音清脆:

  「這位師弟,瞧著面生得緊,可是新入門的林照林師弟?」

  女子語氣頗為客氣,甚至說是溫和,「師弟初來乍到,可願上台與師姐切磋幾招?我們點到即止,權當熟悉一下同門技藝,如何?」

  林照眉梢微挑,抬眼望向台上笑吟吟的女子。

  一旁的程師兄壓低聲音,語速略快:

  「是文清峰的邱小萱師妹,進山修行有六年了。聽說前陣子她一直在閉關,那時她還是築爐境修為,如今看來……怕是已經成功突破,躋身中五境了。」

  程師兄自然不清楚林照的真實境界。

  練氣士的境界,若自身不刻意顯露,外人極難準確判斷。

  他與林照相識不過半個時辰,林照也未曾提及自身修為。

  在程師兄乃至在場絕大多數人看來,林照實在太過年輕了,觀其面容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

  風雪廟弟子與尋常山門不同,常有師叔師伯雲遊四方時,見才心喜,考驗一番便將看中之人收入門下,隨後帶著徒弟遊歷過山下風景再回山登名。

  因此即便是初入山門者,也未必境界會有多麼低。

  林照實在太過年輕了,觀其面容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

  在風雪廟這等重視實戰與積累的兵家祖庭,弟子年紀雖不能完全等同於實力,但似林照這般年紀,能跨過被稱為「留人境」的第三境「柳筋境」已屬不易,談何更高?

  因此,在邱小萱乃至大多數人眼中,無疑是挑選了一個最穩妥的「軟柿子」。

  秦沛武沒有出聲,他雖然也認為暗中的人手段太低,可目前看來,出手的人無論是陳爍還是藍衣女子,都極有分寸,壓著手段,將交手限制在比試範圍。

  即便林照上台,也不過是輸一場罷了,不會有太大問題,只是少年不過與自己樓前偶遇,卻被針對,終究是被自己連累到,難免有些歉意。

  唯有林照面色古怪。

  「好啊。」

  他這麼說。

  於是提著【銜燭】,登上高台。

  邱小萱見林照應戰登台,眼中笑意更濃,顯然並未將這位過分年輕的師弟視作真正的對手,更多是抱著指點、乃至「完成任務」的心態。

  她手中那柄樣式古樸的長劍並未出鞘,只是並指如劍,輕喝一聲:「林師弟,小心了。」

  話音未落,背後劍鞘微顫,一道清亮如秋水的劍光倏然掠出,直刺林照面門。

  這一劍速度不快,力道也拿捏得極有分寸,怕傷到這位「境界不高」的新師弟。

  劍出而不為攻伐。

  林照的反應卻出乎邱小萱的意料。


  他沒有如尋常劍修那般,催動飛劍遠距離迎擊,亦沒有施展身法閃避。

  他只是右手握住【銜燭】墨色的劍柄,手腕一翻,動作簡潔至極的一式橫劍於身前。

  「叮——!」

  一聲清脆卻異常紮實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

  邱小萱那柄品相不俗的飛劍,劍尖精準地點在了【銜燭】墨色劍身之上。

  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劍身上傳來的反震之力,讓邱小萱操控飛劍的手指微微一麻。

  她臉上的輕鬆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錯愕。

  也是這一聲響,引得先前因為林照境界太低而有些意興闌珊、收回去的大多目光,再次落下,

  「咦?」

  「擋住了?而且是用劍身格擋?」

  「好紮實的根基,雖說邱師妹沒動真格,可這力道……可不像是低境修士。」

  邱小萱迅速收斂心神,意識到自己看走眼了。

  這位怕也是未進山便已修行,境界不算太低。

  女子便不再有先前的顧慮,收起心中逗小孩的念頭,神色變得認真。

  「林師弟好手段!小心了,師姐要動真格的了!」

  那柄懸停在空中的飛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劍身光華大盛,如一道流動的秋水,劃出一道玄妙弧線,再次斬向林照。

  這一次,劍速陡增,劍氣森然,正是文清峰一脈頗有名氣的劍招——「見水流光」。

  劍光如瀑,看似柔和,實則暗藏連綿不絕的後勁與切割之力。

  面對這迅疾而精妙的一劍,林照依舊沒有祭出飛劍對攻。

  他神色淡淡,甚至沒有後退半步,握劍的右手手腕極為靈巧地一抖,【銜燭】由橫轉斜,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側立在身前。

  劍尖微垂,劍身恰好迎向那如水流瀉而來的劍光。

  隨後一步踏出。

  人與劍,同時向前。

  「鏘——!」

  又是一聲更為刺耳的交擊聲。

  藍色劍氣狠狠斬在墨色的【銜燭】劍身之上,爆開一蓬耀眼的藍色火花,宛如黑夜中驟然亮起的星火,絢爛而短暫。

  邱小萱只覺得飛劍上傳來的力量沉重無比,遠超她的想像。

  「見水流光」的劍勢竟被這簡單直接的一記斜擋硬生生遏制。

  她心中警鈴大作,剛欲變招,卻見火花濺射之中,林照的身影借著對撞之力,如鬼魅般折身一轉。

  【銜燭】墨色的劍影隨之劃出一道完美的半圓。

  邱小萱瞳孔驟縮。

  因為林照不僅化解了她的殺招,更是以一種她完全沒預料到的、近乎貼身短打的迅猛方式,欺進了她身前三尺之內。

  『這位師弟絕對不是下五境。』

  女子心念急轉,莫名有些惱火,卻不是向著林照:

  『陳師兄騙我!』

  她強行催動心神,與那柄被林照格開後、尚在半空微微震顫的飛劍重新建立起聯繫。

  「回!」

  她一聲清叱,不顧經脈中因強行運轉靈力傳來的一絲刺痛。

  那柄如秋水般的長劍驟然爆發出刺目光華,在空中硬生生劃出一道銳利的折線,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以比去時更快的速度,挾著一股凌厲的破空聲,直刺林照後心。

  這一下變起倉促,且是背後偷襲,角度刁鑽,速度極快。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秦沛武眉頭一皺,程師兄更是差點喊出聲來。

  同門切磋,講究點到為止,邱小萱這般舉動,已是有些過了。

  然而,身處劍鋒所指之處的林照,卻仿佛背後長眼。

  他甚至沒有回頭。

  就在那點寒芒即將及體的剎那,他握住【銜燭】的右手手腕極其精巧地向內一翻。

  墨色長劍隨著他手腕的轉動,劃出一個圓融的小弧,劍尖精準無比地點向身後。

  不是格擋,而是牽引。


  【銜燭】的劍尖觸碰到襲來飛劍的劍脊,一股柔韌而粘稠的墨色劍氣瞬間爆發,如同水中漩渦,悄然流轉。

  將那柄疾刺而來的飛劍輕輕一「裹」、一「帶」。

  邱小萱只覺得自己對飛劍的掌控驟然一滯,飛劍仿佛陷入了一片無形的泥沼。

  原本筆直刺向林照後心的軌跡,被那股奇異的旋轉力道一帶,竟不由自主地偏向了一側,擦著林照的衣角掠過。

  「嗤」的一聲,在堅硬的青石地面上劃出一道淺痕。

  飛劍失控偏轉的瞬間,林照借勢旋身,動作流暢自然,仿佛早已計算好了一切。

  他重新正面面對邱小萱,【銜燭】微抬,劍身墨色似乎更加深沉了幾分,劍尖閃爍著寒光,刺向女子肩頭。

  整個高台上下,鴉雀無聲。

  邱小萱方才飛劍被輕易盪開,心神受震,此刻再想完全閃避已是來不及。

  在那道寒芒刺激下,她體內靈力瘋狂運轉,竅穴中一點銀光驟然爆發。

  「錚——!」

  一道清越如鳳鳴的劍吟響徹高台。

  刺目的銀光自女子身前綻放,一柄小巧玲瓏、通體如月華凝練的飛劍憑空出現。

  劍身流淌著水波般的靈光,散發出遠比之前那柄飛劍更精純、更凌厲的劍意。

  「是本命飛劍!」

  台下有人低語。

  誰也沒想到,邱小萱竟被逼得在切磋中,動用了性命交修的本命物。

  這已經不算彼此壓著手段的比試了。

  銀芒乍現,帶著決絕之意,迎向那抹刺來的墨色。

  然而,就在兩劍即將碰撞的剎那,異變再生。

  林照手腕以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角度極其細微的一抖。

  那柄一往無前的墨色長劍,軌跡竟在電光火石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它沒有硬撼那鋒銳無匹的銀芒,而是仿佛化成了一道虛幻的影子,與那柄本命飛劍的劍鋒,沿著一條幾乎完全重合的線路交錯而過。

  就像是兩道平行的光線,無限接近,卻永不相交。

  邱小萱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間席捲全身,還想催動本命飛劍回防,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眼前一花,林照那張略帶稚嫩卻平靜的臉龐已近在咫尺。

  緊接著,脖頸處傳來一道冰冷徹骨的觸感。

  【銜燭】墨色的劍刃已悄無聲息地貼在了她白皙的皮膚上。

  劍鋒傳來的寒意,讓她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

  高台之上,時間仿佛靜止。

  隨後,少年收劍,後退一步,抬眸看向女子,眼眸仿若一直平靜無波,聲音淡淡卻掩不住幾分稚嫩:

  「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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