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劍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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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鎮,二郎巷,一處清幽僻靜的宅院內。

  院中石桌旁,一襲白衣的少年正俯身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夕陽的餘暉為他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修長的手指在茶具間流轉,動作行雲流水,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韻律。

  他面容清俊,眉眼間透著幾分超然物外的灑脫,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動作悠閒自在。

  」叮——」他手中的茶壺蓋與壺身輕輕相碰,發出一聲脆響。

  動作忽然頓住,少年側耳傾聽,眼中的笑意如漣漪般漾開。

  「怎麼還帶告狀的呢?這可不太講究啊。」

  他緩緩放下茶壺,壺身在石桌上叩出輕響。正要起身,整個身體卻驟然凝滯。

  一道目光,跨越了空間、仿佛蘊含著實質重量,自鐵匠鋪的方向遙遙投來,牢牢鎖定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

  白衣少年崔東山卻不驚不懼,臉上的笑意不變,反而更燦爛了些。

  他朝著鐵匠鋪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仿佛那人就在眼前,語氣輕鬆地說道:「何必這麼緊張?我就是坐久了,活動活動筋骨,再說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說不定那小子也想見見我呢?」

  白衣拂動,他作勢便要向院外走去。

  就在這時——

  「鋥!」

  一聲清越劍吟,毫無徵兆地自虛空響起。

  劍吟聲起的同時,崔東山身前的門檻處,空氣仿佛被無形的利刃划過,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

  那扇厚重的木製門檻,竟從中斷為兩截。

  切口平滑如鏡,碎木渣簌簌落下,紛飛如蝶。

  崔東山反應極快,在劍吟響起的瞬間,身形如柳絮般後仰,險而又險地避開了那無形劍氣的餘波,整個人仰躺在了地上。

  少年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一個鯉魚打挺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指著鄉塾的方向,氣得跳腳大罵:

  「魏晉,你個剛爬上檯面的十一樓劍仙了不起啊,管天管地還管老子出門散步?!」

  話音未落,那清越的劍吟聲再次隱隱響起,帶著冰冷的劍意,如同寒霜驟降。

  崔東山罵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他悻悻地收回手指,嘀咕了一句:

  「行行行,你劍利,你十一境我十境,你了不起,你說了算。」

  說罷,轉身灰溜溜地鑽回了屋內,重重地將房門帶上。

  回到屋裡,他抓起桌上那杯尚未喝完的茶,仰頭「咕咚咕咚」狠狠灌了幾大口,連杯底的茶葉都囫圇吞了下去,才重重放下茶杯。

  ……

  泥瓶巷,林家宅院。

  陳平安聽見這個陌生的名字,微一抿唇。

  他自然不知道崔巉是誰,也不知道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更不知道這個人曾經做出過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僅僅是前面的名號,就已經讓少年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大驪國師!

  陳平安沉默半晌,沒有繼續追問崔巉的更多消息,只是問道:「馬先生離開了,李寶瓶他們怎麼辦?」

  林照答道:「都還留在小鎮上,只是無論是福祿街的李寶瓶,還是騎龍巷的石春嘉,亦或者董水井,他們父母都離開小鎮,去了京城,大約也是那位繡虎的手筆。」

  能夠隨意讓幾人的家人去到京城,若是真想對付幾個孩子,怕也是易如反掌。

  阮師畢竟和大驪是合作關係,對手若是大驪的國師,他也未必會看顧小鎮所有人。

  想到此處,陳平安心中的預感更強烈了些:

  『是衝著我來的。』

  確認了此事,他反而是放下心來,心底那塊石頭仿佛被移開:

  「他們是怎麼想的……我是說李寶瓶他們。」

  「有人想去山崖書院,也有人想留下來。」

  「我想見見他們。」

  林照瞧了眼天色:「明天吧,我把他們都安置在福祿巷李府,明天你直接過去就行。」


  ……

  望著陳平安的背影消失,林照關上院門,回了屋中。

  他在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想起幾天前,就在陳平安還未從山中歸來時,他曾把李寶瓶、林守一、李槐、石春嘉和董水井這五個孩子叫到跟前。

  那時,馬瞻重傷離去,陰影已經籠罩下來,他知道這些孩子心裡必然充滿了迷茫和不安。

  他沒有逼迫,只是平靜地告訴他們:

  「前路怎麼選是你們自己的事,別人的看法不重要,怎麼想的便怎麼做。如果覺得當面不好說,或者還沒想清楚,可以晚上偷偷來我家,告訴我一聲就行。無論留下還是離開,都行。」

  第一個來的人,是李寶瓶。

  她既不是在晚上,也不是偷偷來的。

  小姑娘仰著頭,眼神像兩顆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亮得驚人,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清脆而堅定:「林師兄,我要去山崖書院。」

  林照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多問什麼,只說了句:「好。」

  第二個來的,是董水井。

  這個平時話不多,總是帶著幾分靦腆和早熟沉靜的男孩,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有些侷促,但眼神卻很清明。

  他低聲說:「林師兄,我……我想留下來。」

  林照當時並未感到太意外,原本董水井和石春嘉便選擇留了下來,他並不會感到意外。

  而且董水井即便沒有去山崖書院,未來的成就也不錯。

  可是被稱為「董半洲」的人。

  他剛想說「知道了」,董水井卻自己開口解釋起來,語氣有些急切,像是怕被誤會:

  「林師兄,我不是怕死,也不是不想念書。我就是覺得……自己可能不是塊讀書的料子。」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跟寶瓶、守一他們比,我腦子笨,學得慢。齊先生教的東西,我要琢磨好久才能明白一點點,我覺得……小鎮更適合我,留下來會更好。」

  林照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心思,因他這番話提起了些許興趣。

  他隨口問了一句:「為什麼覺得留下來更好?」

  董水井見林照願意聽,眼睛亮了一下,話也順暢了許多:

  「我這些天在鎮上轉,看到好多人都走了,空出來不少鋪面。而且,我看見有穿著官服的人來丈量土地,聽說朝廷要把我們這裡設為龍泉縣,以後會有很多官署和兵營建起來。」

  他越說越投入,臉上甚至泛起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精明:

  「人來了,就要吃飯、穿衣、用東西,小鎮本就有些特殊,如今又成了大驪的一縣,不需要多久,來小鎮的人會越來越多。現在鋪子空著,價錢肯定便宜。我想把家裡的積蓄拿出來,再想辦法向新來的官署借點錢,盤下間小鋪子,認真做生意。」

  林照聽到這裡,訝然看了一眼董水井。

  他不是驚訝於董水井想做生意,而是驚訝於他腦子的這個想法。

  盤下低價鋪面,利用小鎮升格為縣城的契機,甚至想到了利用官方資本貸款來啟動生意?

  找官署借錢,這不就相當於……找銀行貸款創業嗎?

  若是一個商人說這些事情,自是尋常。

  可董水井也才十一二歲。

  這輩子唯一一次離開小鎮還是跟馬瞻去山崖書院。

  往日裡看的不都是儒家經學嗎?

  我怎麼不知道齊先生還教商業經?

  林照是知道董水井有商業天賦的,因此最後他咳嗽一聲,表示可以將自己的一間鋪子轉給董水井,投資他做生意,算是創業的原始股。

  鋪子交給董水井,想要什麼聲音都行,任由其施展發揮。

  至於李槐、林守一和石春嘉,他們三人竟是第二天結伴一起來。

  李槐依舊是那副跳脫的樣子,頂著個雞窩頭,眼睛卻亮晶晶的,一見林照就嚷嚷開了:

  「林照,我們想好了,要去山崖書院。」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林守一,「對吧?」

  林守一穿著那身名貴的狐裘,臉色依舊有些冷峻,但眼神卻很堅定。


  他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嗯,去書院。」

  最讓林照感到意外的,是石春嘉。

  這個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猶豫的小姑娘,此刻雖然雙手仍緊張地絞著衣角,臉頰也有些微紅,但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林照,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

  「林師兄,我也想去書院。」

  在原本的軌跡中,石春嘉放棄了去山崖書院,去了京城,最後結婚生子,也時常與李槐等人見面,也算是幸福美滿,在那動盪的世道里,能得如此結局,已屬不易。

  但是在這一世,她沒有放棄,選擇隨李寶瓶幾人一起去山崖書院。

  林照已經無法預估石春嘉的未來,也無法得知,她這個選擇會帶來怎樣的變化。

  這是他早有預料的事情,因為他的存在,會有太多太多事情脫離原來的軌道。

  林照只是尊重他們的決定。

  於是,五人之中,最沉穩的董水井做出與原來相同的決定,膽子最小的石春嘉反而做出了改變。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蘭因絮果,皆有來因。

  第二天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小鎮籠罩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霧裡,泥瓶巷深處傳來幾聲零落的雞鳴。

  晨露未晞,打濕了巷子裡的青石板路,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和草木氣息。

  陳平安踏著晨霧來到福祿街李府門外。

  他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抬手敲響了大門。

  ……

  林照得到陳平安的答覆,已經是中午了。

  瞧著陳平安看似淡然的神色里藏著些許緊張,他想著反正該說不該說的都說了不少,便故意向陳平安透露些信息。

  這一趟他並不會隨行。

  因為他知道,陳平安這一路雖有坎坷波折,但終究有驚無險。

  齊靜春雖逝,但他留下的後手、阮邛的暗中看顧,楊老頭派去的陰神乃至那位遠在劍氣長城的阿良……這些無形的網會護住這個倔強的泥腿子少年,走過最艱難的一段路。

  還有文聖也在看著他們。

  而林照自己的行程也已定下。

  他與魏晉約定的時辰將至。

  午後,泥瓶巷的小院顯得格外安靜。

  林照站在院中,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住了十年、承載了此世絕大部分記憶的陋室。

  該帶走的都放進方寸物,其餘尋常家什,乃至一些無關緊要的零碎,他都留在了原處。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口水缸中。

  一條通體金鱗、形態優美的鯉魚正悠然擺尾。

  林照走近水缸,伸出手指輕輕一點水面。

  漣漪盪開,白鑠似有所感,魚尾一擺,周身泛起柔和的金光,隨即化作一道金線,倏忽間沒入一旁的龍王簍。

  做完這一切,林照提著龍王簍走出院門,最後看了一眼這方小院。

  「咔噠」一聲,落鎖。

  在鎖舌合攏的瞬間,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旁不遠處。

  來人身著一塵不染的白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正是魏晉。

  他神色平淡,眼神深邃如古井,周身氣息圓融內斂,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風采。

  林照對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魏晉也不多言,只是袖袍輕輕一拂。

  下一刻,兩道沛然劍光驟然自泥瓶巷中沖天而起。

  一大一小,兩道劍光並駕齊驅,瞬間刺破了小鎮上空慵懶的雲絮,直入那湛藍高遠的雲海之上。

  劍光過處,只在空中留下兩道經久不散的淡淡雲跡,以及一聲清越悠長、迴蕩在天地間的劍嘯餘音。

  ……

  龍鬚溪畔,水流潺潺。

  陳平安正背著半滿的背簍,準備涉水過溪,去往對岸的山林。

  他似有所感,猛地抬起頭,恰好看見那兩道驚鴻般劃破長空、沒入雲海的劍光。

  他怔怔地望著,直到劍光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李槐不知何時爬上了溪邊一塊光滑的大石頭,正手搭涼棚,看著那即將消失的劍光,忽然心血來潮,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天空大喊:

  「林——照——!」

  聲音在溪谷間迴蕩。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高遠天際之上,原本平穩飛遁的劍光,竟真的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到一般,在空中明顯地左右「抖」了兩下。

  仿佛御劍之人打了個趔趄,這才重新穩住,加速消失在雲層深處。

  溪邊爆發出陣陣歡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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