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相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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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照究竟是誰?

  如果是陳平安聽到這個問題,只怕會感到頗為奇怪。

  對他而言,林照就是林照。

  是十年前和一位老人搬到泥瓶巷的新鄰居,是雪夜裡一腳踹開大門的少年,是這十多年來的玩伴……

  如果是李槐聽到這個問題,會毫不猶豫地說林照是個喜歡躲在柜子後面看小人書的懶鬼,是小鎮第一打牌高手。

  還是經常陪李寶瓶胡鬧的師兄,是林守一的堂哥……

  而問出這個問題的,是李柳。

  五大至高神之一,水神的轉世身。

  聽到這個問題的,是執掌飛升台的青童天君東王公。

  楊老頭抽了口旱菸,煙杆在竹椅扶手上敲了敲,雙眼微闔,看起來似乎很享受。

  面對李柳的質問,他躺在竹椅上,緩緩搖頭:」我不知道。「

  李柳不信,眯眼看著楊老頭:「你執掌飛升台,接引地仙成神道真靈,他若真是某位神靈的轉世身,怎麼可能瞞過你。」

  楊老頭瞥了一眼站在身前的李柳:「你不是專門和那小子一起去山裡看了嗎?一起在那泥瓶巷待了這麼些年,以你的眼光,就沒認出來他是誰?」

  李柳眼神深沉。

  楊老頭淡淡道:「當年那小子搬到泥瓶巷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後來入了鄉塾,我以為是齊靜春不甘心而落下的棋子,後來他又離開鄉塾,一身乾乾淨淨沒沾得齊靜春半點文運,才知是想岔了,別說是我,只怕齊靜春眼皮底下看了這麼多年,也沒弄明白這小子是誰。」

  李柳挑眉:「他後來進了楊家鋪子,不是你的安排?」

  談及此處,楊老頭反而冷哼一聲,卻沒有多說。

  林照離開鄉塾後到楊家鋪子當夥計,自然是得到了楊老頭的暗示。

  只不過那時楊老頭雖然察覺到林照的怪異之處,但自身本就陷在重重桎梏中,守著三教祖師的規矩,還真不敢隨意動作。

  偏偏林照本身就像是一枚臭棋,就那麼直愣愣地砸在小鎮的棋盤上,差點砸出了個窟窿!

  楊老頭為了不讓李柳和阮秀繼續翻舊帳,借著雨師埋下的胭脂盒使陳平安大道親水,以此占了李柳的位子與阮秀爭道,隨後又暗暗落子在李槐和陳平安上……

  結果林照一屁股坐到泥瓶巷。

  那個雪夜裡,林照一腳踹開的可不只是陳平安的家門,還將那份出於好心、卻被多人加了算計的水運踹的稀碎。

  憑著那份天生隔絕「心鏡照徹天地」神通的特性,以及「不在算中」的命格,林照可謂是在楊老頭眼皮底下把他的棋盤掀翻了又撒了一盤棋子。

  於是陳平安天生親水、卻沒能占了李柳的位置與阮秀爭道。

  和阮秀見了面、卻只是如劉羨陽般熟識夥伴的關係。

  而踹散了水運的林照,又占了楊老頭給陳平安的位子,和李槐多了些不清不楚的因果。

  一通亂七八糟!

  也就是不足與外人道,否則楊老頭差點沒忍住出手將林照趕出小鎮。

  楊老頭將林照安排到楊家鋪子,除了想看清楚其人究竟是誰,未嘗沒有幾分將其看死、免得影響他其他布局的意思。

  真正讓楊老頭鬆了口氣的,是二月二的那天,林照收下了陳平安送的金色鯉魚。

  按照楊老頭的規矩,拿到小鎮最顯眼的五道機緣的人,反而失去了成為「那個一」的資格。

  用一道五行機緣,將林照從棋盤送出去。

  這小子這些年在小鎮橫衝直撞,搜羅了不少機緣……龍鬚溪的蛇膽石都被撿乾淨了!

  不過還是貪小失大、失去角逐小鎮最大機緣的資格。

  只是後來林照成為金色鯉魚的主人後,楊老頭自己又琢磨著不太對勁。

  他忽然感覺,林照未必是不知道他青童天君的規矩。

  反而他是順著這個規矩,故意拿了那條金色鯉魚,於是順理成章地離開了棋盤。

  是的,楊老頭懷疑林照不願意成為「那個一」,主動脫身。

  於是楊老頭又送出了那本無名劍譜和那柄與古天庭有一丁點因果的劍條,看似在林照身上加注。

  只是這些算計都藏於心,和「那個一」一樣,在成功之前,不會告訴任何人。


  楊老頭只是道:「當初把這小子招進來,反而引起齊靜春的注意,其實他應該再晚幾年才會知道我的存在,卻因為林照,這些年齊靜春和我接觸多了不少,讓街頭那個擺攤算卦的道人緊張了不少天。」

  李柳沉默了片刻,負手看著院子的門檻,忽然道:「他得到金色鯉魚,又有一柄天生本命飛劍,是不是隸屬持劍者的某個神職,萬年前布局假死脫身?」

  楊老頭好笑地看著李柳:「看來你真的緊張了?」

  李柳淡淡道:「別告訴我,林照本命飛劍成型的那一刻,你沒有感受到什麼。」

  楊老頭抽了口旱菸。

  他當然感受到了,那一刻小鎮出現了一股純粹的、玄妙、品秩極高又極為弱小的氣息。

  是與世間那條光陰長河有關的大道氣息。

  也只有與光陰長河有關,才能引起昔日水神的關注。

  因為當初天庭五大至高神,火神執掌天下星辰,水神管轄光陰長河。

  神靈消逝,屍骸為星辰懸入高天,神性入光陰凝聚成河

  「人間本命飛劍神通與光陰扯上聯繫的真不算少,天下道法神通皆是光陰長河某一截支流,當初有位劍修曾劍斬蠻荒托月山,其人本命飛劍名為光陰長河,湊巧的是,那人名字和這小子有幾分相似,也只有一個『照』字。」

  楊老頭緩緩吐出一抹白霧:「那人名叫觀照,聽聞早已身死道消,即便有轉世身,也未必在這座天下。」

  「可即便『觀照』當面,也未必能讓你如此關注,更何況是一個轉世身……」

  楊老頭往起坐了坐,抬眸望向李柳,好奇道:「你在那一刻到底看到了什麼?」

  李柳不語。

  同一條光陰長河,在不同的人眼中也是不一樣的。

  神靈亦如此。

  在至高眼中,光陰長河是無數細微組成的浩瀚長河,每一朵浪花皆為因果全部,牽一髮而動全身,在混亂無序中隱藏著唯一的規則。

  而在高位神靈眼中,光陰長河遠沒有這麼具體,像是普通練氣士修行的望氣術,無處不在,卻又如霧中看花水中望月……是不一樣的世界。

  青童天君為地仙之首,卻也只是高位神靈。

  ……

  一連五日,日升月落,牛車與兩輛馬車組成的車隊已遠離小鎮數百里。

  沿途風景從熟悉的丘陵溪流,逐漸變為更顯開闊的平原與陌生的林地。

  牛車上,五個孩子擠在一起。

  最初的興奮與新奇過後,思鄉的情緒開始悄然蔓延。

  只是一個個都忍著不說,挑著說不完的話題,掩飾自己的情緒。

  前方那輛較為寬敞的馬車內,氣氛則截然不同。

  馬瞻與崔明皇相對而坐。

  中間的小几上擺著一套素雅的茶具,茶水已微涼。

  馬瞻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疲憊與沉鬱。

  崔明皇手持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壁,姿態閒適優雅。

  他瞥了一眼馬瞻,微微一笑,打破了沉默:「馬先生在為書院前程憂心?」

  馬瞻收回目光:「書院遭此變故,齊師兄……唉,失了七十二書院的位置,著實令人心憂。」

  崔明皇輕輕吹開茶沫,啜飲一口,語氣平和: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山崖書院失了七十二書院之名,未必全是壞事。至少,一些不必要的關注和壓力,也會隨之消散。」

  他放下茶盞,看向馬瞻,目光顯得真誠:

  「書院根本仍在,學風猶存,此時正需一位能穩住局面、潛心治學之人執掌門戶。依崔某看來,馬先生身為文聖弟子,德才兼備,又於書院危難之際不離不棄,實乃接任山主的不二人選。」

  馬瞻聞言,眼神微動,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山崖書院山主之位,即便失去了七十二書院的名頭,依然是天下讀書人敬仰的崇高位置。

  尤其是山崖書院本就是他師兄齊靜春建立,如今文聖身死,文脈傾頹,若是他能夠繼承文脈遺產,施展抱負,他日振臂一呼,重振文聖一脈……

  對他而言,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馬瞻沉吟道:「崔先生過譽了。馬某才疏學淺,恐難當此重任。何況……書院經此重創,百廢待興……」

  崔明皇笑容不變,聲音壓低了些許,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馬先生過謙了,只要馬先生有意,崔某或可從中斡旋,助先生一臂之力。想必文廟諸位賢達,亦樂見山崖書院由齊先生嫡傳接手,重歸正軌。」

  馬瞻心跳悄然加速。

  崔明皇卻話鋒一轉,似不經意地提及:「不過……山崖書院自是清貴之地,可落在大隋莽荒之地,只怕未來幾年免不掉些許坎坷。」

  馬瞻又何嘗不知,也是一聲輕嘆。

  崔明皇指尖輕點茶几,目光略帶深意地掃過馬瞻。

  「其實……以馬先生的才能,未必沒有更好的選擇。」

  馬瞻頓了下,抬眸看著崔明皇。

  崔明皇淡笑道:

  「觀湖書院乃七十二書院之一,近年來更是氣象一新。當今對於真正有才學、向來不吝厚待,且書院有意在大驪尋一處飛地。」

  「有時,選擇一方更堅實、更有前途的舞台,於己於人,或許都更為妥當。」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若馬先生……有意換一種活法,撇清些不必要的牽扯,以先生之才學品望,崔某或許可在觀湖書院為先生謀一席之地。」

  「甚至是……稱為大驪新書院的山主!」

  「屆時,背靠大驪,前程豈是偏安大隋的山崖書院可比?」

  馬車微微顛簸了一下。

  馬瞻沒有回應,只是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崔明皇只是淡淡一笑,絲毫不著急。

  ……

  變故是在黃昏時發生的。

  馬車停駐歇息,五個孩童聚在一起,商量一會兒吃些什麼。

  馬瞻取了一本書,言稱」師兄遺留手稿「,邀請觀湖小君一同觀閱。

  對於齊靜春,崔明皇雖然受奉命為棋子對其布局,卻也是頗為尊敬這位文聖嫡傳弟子、山崖書院的真正山主。

  對於齊靜春的藏書也是極為好奇。

  隨後兩人離開車隊,尋了一處僻靜之地。

  馬瞻抬手,書籍懸浮在空中,緩緩翻開。

  崔明皇目光好奇的投向書中。

  下一刻,他的眼前出現一道明耀至極的光。

  一朵朵明亮的火花從書卷中冒出,以難以想像的速度蓬勃、蔓延開來。

  十數朵在兩人面前炸開,火海翻騰。

  崔明皇反應極快,快速閉上雙眼,長袖飄飄,捲起重重焰浪。

  隨後腳尖輕點地面,身體如一朵雲向後飄去,遠離那道不斷飄出焰花的書卷。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枯瘦、混雜著浩然文氣的手掌,輕輕印在他的左胸後背。

  「噗!」

  崔明皇唇齒噴出一口鮮血。

  他毫不猶豫運轉儒家神通,一道精純至極的浩然正氣在體內貫通,如受驚的怒潮般自行反震。

  這位寶瓶洲唯二的君子、被稱為「觀湖小君」的年輕讀書人,面對生死危機時做出果決的判斷,轉身反手一掌拍在馬瞻肩膀上。

  「嘭!」

  一聲悶響,氣浪翻滾,將周遭地面塵土猛地掀起一圈。

  馬瞻身形劇震,踉蹌後退數步,枯槁的臉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崔明皇借勢向前飄出丈余,猛然轉身。

  他原本溫文爾雅的臉上此刻布滿寒霜,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馬瞻。

  左胸後背處的衣衫已然焦黑破碎,露出裡面一件流轉著瑩瑩寶光的軟甲。

  若非此甲護體,方才那一掌足以重創他的心脈。

  崔明皇眼中滿是驚怒和不可置信,厲聲道:「馬瞻!」

  他實在沒想到,這心比天高、為了山主之位背叛同門的老人,竟然會忽然出手。

  崔明皇寒聲道:「你這是自尋死路!」


  「呵……」

  馬瞻輕笑一聲,滿眼不屑地望著崔明皇。

  若非是崔巉……

  若非是那位大驪繡虎!

  你崔明皇算什麼東西,也敢如此輕視於我?

  你走過的路,我都曾走過,你現在看到的風景,我一甲子之前就看過了。

  我馬瞻是在文聖一脈最盛的時候拜入門下,見識過文聖一脈的輝煌和落魄。

  若非是枯守驪珠洞天一甲子,修為不進反退,剛才那一掌我便能殺你!

  下一刻,崔明皇面色巨變。

  那懸浮於空、不斷噴涌焰花的書稿驟然光芒大放,其上文字仿佛活了過來,脫離紙面,化作無數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細小符文,如蜂群般呼嘯著朝崔明皇席捲而去。

  是馬瞻以自碎文膽為代價的——

  文火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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